签下第一单的兴奋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陈默刚到办公室，孙丽就冲了进来。
“陈总，吴总那边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昨天晚上他们公司的人开始试用系统，发现数据导入功能有问题。他们现有的客户数据有两万多条，想一次性导入，但系统只能支持每次五千条，而且导入速度特别慢。他们的运营总监发邮件给吴总，说‘这个系统不行，退货’。”
陈默皱了皱眉。
数据导入功能的问题他之前就知道。系统确实只能支持每次五千条数据的导入，而且速度慢，一万条数据大概要导四十分钟。对于只有几百个客户的小公司来说不是问题，但对于吴总这种有两万多个客户的公司来说，确实是个硬伤。
“吴总怎么说？”
“吴总还没回邮件，但孙丽说，如果今天之内解决不了，这单就黄了。”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
“李明到了吗？”
“还没。他一般九点半到。”
陈默拿起手机，给李明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李明，你在哪儿？”
“在来的路上。怎么了？”
“吴总那边数据导入出了问题。你现在直接来公司，不要绕路。我需要你今天之内把这个bug修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数据导入的问题不是bug，是架构问题。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大数据量的场景。要改的话，至少要三天。”
“没有三天的窗口期。”陈默说，“客户说今天之内解决不了就退货。”
“那我没办法。”
陈默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李明，你几点能到？”
“二十分钟。”
“到了来找我。”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电脑屏幕。
数据导入的问题。不是bug，是架构问题。需要三天。
他想起许愿说的话——“我做错了什么？我最大的错误，是以为我一个人可以搞定一切。”
不，这不是许愿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产品的问题。从第一天起，这个产品的设计就没有考虑过大数据量的场景。许愿做产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小微企业，几百个客户、几千条数据，所以他没想过要做大数据量的优化。
但吴总这样的客户，两万多条数据，直接就把系统的短板暴露出来了。
二十分钟后，李明到了。
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走进陈默的办公室，把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坐。
“陈默，我跟你说过了，这个问题不是今天能解决的。”
“我知道。”陈默说，“但客户不会等我们三天。”
“那你想怎么办？”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
“我们现在有哪些选项？”
李明想了想。
“选项一，让客户分批导入。每次五千条，分五次导。但这只能解决导入的问题，解决不了速度的问题。就算分五次，每次四十分钟，全部导完也要三个多小时。”
“选项二呢？”
“选项二，我写一个脚本，绕过系统的限制，直接在数据库层面导入。但这个方案有风险，万一数据出错，客户会更生气。”
“风险有多大？”
“百分之十左右。”
“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陈默在白板上写下“90%”，“选项三呢？”
“选项三，跟客户说实话，告诉他我们需要三天时间修复。如果他愿意等，我们给他打折或者送几个月服务期。”
陈默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李明。
“三个选项，你选哪个？”
李明犹豫了几秒。
“我选选项二。”
“为什么？”
“因为选项一解决不了问题。选项三客户不会等。只有选项二有可能在今天之内搞定。”
“风险呢？”
“我来扛。”李明说，“数据备份做好，如果出问题，我手动恢复。”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做。我陪你去客户那边。”
“你也要去？”
“对。出了问题，我来跟客户解释。你专心写脚本。”
李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陈默和李明到了吴总的公司。
吴总不在，出去见客户了。他们的运营总监姓赵，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冲。
“陈总是吧？你们这个系统我真没法用。我们两万多条数据，你们那个导入速度，我导完黄花菜都凉了。”
“赵总，今天之内解决。”陈默说，“我们带了技术负责人过来，现场写脚本，直接在数据库层面导入。”
赵总监皱了皱眉。
“数据库层面？会不会影响我们现有的数据？”
“不会。”李明说，“我先做全量备份，然后在新数据库里导入，导入完成之后再跟你们的系统对接。全程不影响现有数据。”
赵总监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李明。
“你们确定能搞定？”
“确定。”陈默说，“如果搞不定，我们今天不走了。”
赵总监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我给你们一个会议室，你们在那里弄。”
李明从中午十一点开始写脚本。
陈默坐在他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偶尔给他倒杯水、买个盒饭。李明写代码的时候很专注，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陈默看着他的手速，心想，这大概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区别。
下午两点，脚本写完了。
李明先在测试环境里跑了一遍，导入了五千条数据，用了不到五分钟。速度比原来的系统快了将近十倍。
“可以了。”李明说。
“上线之前再测一遍。”陈默说。
李明又测了一遍，还是五分钟。
“行了。”
下午两点半，李明开始在生产环境里导入数据。
两万三千条数据，预计用时十二分钟。
前十分钟一切顺利。陈默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进度条，心里默默地数着。
百分之八十七。
百分之九十一。
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九。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停了。
李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陈默问。
“卡住了。”李明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看到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什么原因？”
“不知道。我查一下。”
李明开始检查代码和数据库志。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李明敲键盘的声音。陈默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没有催。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等着。
如果出了问题，他来扛。
三分钟后，李明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
“怎么回事？”
“网络波动，连接断了一下。脚本自动重连了。”
进度条重新开始跳动，这一次直接跳到了百分之百。
“导入完成。”李明说，“两万三千条，全部成功。数据完整性校验通过。”
陈默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九分。
从他们到客户公司到现在，不到五个小时。
他拿出手机，给赵总监打了个电话。
“赵总，数据导入完成了。麻烦您过来验收一下。”
赵总监很快过来了，坐在电脑前，打开系统，翻了几页客户列表，又查了几条数据的完整性。
“可以。”他说，语气比刚才好了很多，“速度确实快了。这个脚本你们会集成到正式版本里吗？”
“会。”李明说，“一周之内，数据导入功能会全面升级。”
赵总监点了点头，站起来，和陈默握了手。
“陈总，今天麻烦你们了。我回头跟吴总说一声，这个单子没问题了。”
“谢谢赵总理解。”
从吴总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太阳还很高，晒得地面发烫。李明背着双肩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陈默在后面跟着，看着他的背影。
“李明。”他叫住了他。
李明停下来，转过身。
“今天谢谢你。”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
“不光是工作。”陈默说，“你今天做了超出你职责范围的事。你扛了百分之十的风险，帮公司留住了一个客户。”
李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客户现场。我在阿里了三年，从来没见过一个CEO愿意跟技术人员一起去客户那里，坐在旁边等五个小时，什么都不，就等着。”
“我这不是什么都没吗？”陈默笑了笑。
“你了。”李明说，“你坐在那里，我就知道——出了问题，不是我一个人扛。”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李明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这大概就是团队。
不是一群人各各的，而是一群人愿意为彼此扛事。
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数据导入的问题暴露了产品的短板，但也暴露了团队的潜力。李明愿意扛风险，赵总监愿意给机会，吴总虽然不在现场，但最终没有退货。
这一单，从“要黄”变成了“成了”。
不是因为产品好，而是因为人对了。
他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7月22。第一单，保住了。”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数据导入功能必须在两周内升级。这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婉发来的消息：
“今天回来吃饭吗？”
他回复：“回。还有一个小时到家。”
林婉：“给你做了糖醋排骨。”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四十五岁，失业后重新开始，在一家快要死的公司里当CEO，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拿的薪水只有以前的一半。
但有人在家等他吃饭。
有排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