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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程修没有一刻停止过打探墨枭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像一个人赤手空拳去捅马蜂窝。但他停不下来。每当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夏晚星被按在KTV包厢洗手间里的那一幕——不是亲眼所见,但那些声音足够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完整的画面。那些画面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入睡,无法工作,无法做任何与夏晚星无关的事。

他开始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大学时期在华国积累的人脉,摄影圈里认识的一些有门路的同行,甚至联系了几个做跨境生意的商人。他打听的是美拉奇家族,是意国黑手党,是墨枭——这些名字在任何国家的任何地下渠道里都是烫手山芋,提起来就让人脸色发白。

大部分人听到“墨枭”两个字就直接挂了电话。少数人愿意聊,但聊不出什么实质内容——只知道这个人很年轻就坐上了家主的位置,手段狠辣,势力遍布意国和周边几个国家,涉及珠宝、军火、赌场、酒店,白的黑的都做,可以说是手眼通天了。

程修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像拼一幅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跟墨枭抗衡的支点,一个能把夏晚星从那个男人手里夺回来的机会。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次打探,都在墨枭的势力范围内留下了痕迹。

那些痕迹很轻,轻到普通人本察觉不到,但墨恒察觉到了。

墨恒是在家族的情报系统里看到这条信息的。有人在傣国打听美拉奇家族,打听墨枭。信息来源是一个华国摄影师,叫程修。墨恒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名字——KTV包厢里,被按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夏晚星的老板。她叫他“程修哥”。

墨恒没有把这条信息上报给墨枭。

他截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背叛哥哥,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这条信息到了墨枭手里,程修不会死——墨枭不会他,因为了他会让夏晚星恨自己,但墨枭会用别的方式惩罚他,也许是通过夏晚星。那些惩罚最终都会落到夏晚星身上,变成她身上多一道的勒痕,多一块的淤青,多一夜的眼泪。

墨恒不想再看到夏晚星身上的痕迹了。

那天深夜,墨恒独自坐在书房里,犹豫了很久,最终拿起了电话。他通过技术手段查到了程修的号码,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程修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和警觉——他不认识这个号码。

墨恒深吸一口气,用流利的中文说:“程修先生,我是墨恒。墨枭的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墨恒以为他挂了,然后程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警惕的冷意:“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你想什么?”

“我没有恶意,”墨恒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如果我有恶意,我不会用我自己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程修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电话。

墨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和夏晚星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墨恒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过了大概半分钟,程修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

墨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程修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她进我工作室的时候,我就喜欢她了,但我没说过,毕竟她有男朋友,我能看着她幸福就好。然后……然后她出差去了意国,就没有然后了。”

墨恒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程修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看着你喜欢的人被人从你身边带走,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欺负,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想救她,但你发现自己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敢大声说。你他妈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拳头砸在了墙上。

墨恒等程修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一丝沉重:“程修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最近在打探我哥的消息,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打探的那些渠道,有几个是我家族名下的。你问的那些人,有几个把消息报上来了。”墨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这条信息,我截下来了。没有往上报。”

程修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条信息到了我哥手里,夏晚星会过得更难。”墨恒说,“我哥不会你,也不会她,但我哥会让她知道,你在找她。他会让她觉得,她的朋友因为她在受苦。你了解夏晚星,你知道她会怎么做的。”

程修沉默了。

他知道。夏晚星会哀求,会妥协,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换朋友的安全。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所以,”墨恒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如果你想让她少受一点苦,就不要再来找我哥了。不要打探,不要联系,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夏晚星。你把对她的喜欢,藏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

“藏好?”程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苦涩,“我已经藏了这么多年了。”

“那就继续藏下去。”墨恒说,“她现在的处境,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你每打探一次,我哥的人都有可能查到。查到了,夏晚星就要替你承担后果。你觉得值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墨恒听到了程修的呼吸声,忽重忽轻,像一个人在拼命压制某种快要溢出腔的情绪。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程修把额头抵在了墙上,然后是一种极轻的、压抑的、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墨恒没有挂电话。他安静地等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过了很久,程修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沙哑的,涩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天在KTV,”程修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听到她在洗手间里的声音。我趴在沙发上,头埋在手臂里,不敢抬头,不敢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墨恒没有回答。

“我在想,我他妈就是一个废物。”程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开了工作室,赚了钱,以为自己算个成功的人了。结果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她在我面前被人带走,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墨恒闭上了眼睛。他想说“不是你的错”,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样的话对程修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当一个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受苦而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废话。

“程修先生,”墨恒睁开眼睛,声音很稳,“你不是我哥的对手。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手里有你不能用的东西。他没有底线,你有。你有在乎的东西——你的工作室,你的朋友,你的家人,还有夏晚星。他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你怎么跟他对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程修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解脱的笑,而是一种认清了现实的、苦涩的、带着自嘲的笑。

“你说得对,”程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我对抗不了他。”

墨恒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叹息,像一个人在把腔里最后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谢谢你。”程修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拦下了这些。”

墨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程修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为了她。”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

“墨恒,”程修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你是个好人。跟你哥不一样。”

墨恒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好人?他是墨枭的弟弟,美拉奇家族的二少爷,手上虽然没有沾过血,但家族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别人的血。他算哪门子的好人?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说了一句:“挂了。你好自为之。”

“等一下。”程修叫住了他。

墨恒握着手机,没有挂。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程修的声音有些犹豫,“不是让你救她出来,我知道你做不到。就是……你能不能偶尔看看她,确保她还活着?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你又不欠我什么——”

“好。”墨恒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的。”

“……谢谢。”

墨恒挂了电话。

他坐在书房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暗了下去。窗外夜色浓稠,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庄园主楼透出的几点昏黄的灯光。他知道夏晚星在那栋楼里,在三楼的卧室里,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墨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主楼的方向。

他想起程修说的那句话——“我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

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连告白都没来得及,就被别人抢走了。而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他连帮程修说一句话的立场都没有。

墨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没有沾过血,但他知道,他穿的衣服、开的车、住的房子,都是用血换来的。他享受着家族带来的财富和地位,就不可能完全清白的。

他想起夏晚星躺在手术台上时苍白的脸,想起她脖颈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痕迹,想起她手腕上被皮带勒出的淤青。

他又想起哥哥扇他耳光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近乎疯狂的偏执。

墨恒闭上眼睛,把那声叹息吞回了肚子里。

他做不到的。他谁都救不了。

他能做的,只是在下一个程修出现的时候,再一次把信息截下来。像一个无声的、无用的、无人知晓的守门人,守着那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墨恒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被风吹得冰凉,他才转身回到书桌前,关掉了那盏灯。

书房陷入了黑暗。

他走出书房,沿着走廊走到主楼的三楼,在夏晚星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还没睡。

墨恒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放下手,转身走了。

有些门,他敲不开。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有些人,他救不了。

墨恒走下楼梯,穿过客厅,推开大门,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车停在院子里,车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庄园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主楼三楼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墨恒收回目光,踩下油门,驶入了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三楼的窗户后面,夏晚星正坐在窗台上,膝盖蜷在前,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车,也不知道那个人刚从她的门口走过。

她只是看着那些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像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肩,轻轻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程修哥,别找墨枭的消息了。”

她不知道程修已经找过了,也不知道墨恒已经帮他拦下了那条信息。她只是凭着一个二十二岁女孩的直觉,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她希望所有她爱的人,都离她远远的。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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