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枭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距离墨恒截下那条信息已经过去了五天。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坐在书房里,听完手下的汇报,然后把那张写有程修名字和调查记录的A4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敲一扇不存在的门。
“谁截的?”他问。
手下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是二少爷。”
墨枭的手指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颗火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很快熄灭。
“出去。”墨枭说。
手下如蒙大赦,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墨枭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那张纸上的字——“程修,华国籍,凤栖摄影工作室法人代表,于傣国、华国两地多次打探美拉奇家族及墨枭个人信息,渠道涉及……”——后面的内容他没有再看。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那张纸。
火焰从边缘爬上来,吞噬了程修的名字,吞噬了那些调查记录,吞噬了所有的痕迹。墨枭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把纸烧成灰烬,灰烬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墨恒在花园里。他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坪上,像一幅用铅笔画出来的素描。
墨枭走过来的时候,墨恒就感觉到了。他没有抬头,但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墨枭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兄弟俩并排坐着,看着天边正在下沉的太阳,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墨枭开口了。
“程修的事,你截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墨恒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哥,他做不了什么。就是一个普通人,查不出什么的。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这种事——”
“你觉得?”墨枭转过头,看着墨恒,灰蓝色的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琥珀色,“你什么时候可以替我做决定了?”
墨恒抬起头,对上哥哥的目光。他的左脸已经不肿了,但那个巴掌的触感还在,像一道看不见的疤。他没有躲开哥哥的目光,但也没有针锋相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没有替你决定。我只是替你挡了一件小事。”
墨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下不为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重,“你是我的弟弟,所以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不管是你,还是墨辞,谁碰这条线,我不会留情面。”
墨恒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书,轻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墨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她最近胖了一点。”
墨恒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墨枭已经走远了。
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灰蓝色。墨恒坐在长椅上,手里的书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哗哗作响。
他看着哥哥消失的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
胖了一点。那是好事。至少她还在好好吃饭,好好努力活着。
夏晚星肩膀上的伤好得比医生预期的要快。
托薇说这得益于她年轻,加上这段时间营养跟得上,伤口愈合得很快。穿过肌肉,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托薇没有说的是,夏晚星左肩会留下一块永久性的疤痕,不大,但永远消不掉。
拆线那天,夏晚星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左肩上那块新生的疤痕。粉红色的,微微凸起,像一朵没有长好的花。她用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皮肤比周围更硬,更光滑,像一层薄薄的蜡。
她放下衣服,把疤痕遮住了。
不想看,也不想记得。
墨枭在她拆线的第二天给了她一部新手机。白色的,很薄,屏幕很大,是最新的型号。夏晚星接过手机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属于自己的手机了。上一个手机被墨枭没收之后,她再也没有用过任何通讯设备。
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她翻了一下通讯录——空的。没有联系人,没有通话记录,没有任何社交软件。她又检查了一下设置,发现这部手机被做了严格的限制:不能安装任何第三方应用,不能访问互联网,甚至不能发送短信。
只能打电话。
而通讯录里唯一能拨通的号码,是墨枭的。
夏晚星握着那部白色的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两个字:“谢谢。”
没有讽刺,没有愤怒,只是平淡的两个字。她已经没有力气为这种事生气了。一部只能打给墨枭的手机,和没有手机,有什么区别?也许有区别——区别在于,墨枭想让她知道,她能联系的人只有他。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墨枭看着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说什么。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松开手机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扔掉。但她没有扔。她把手机放在那里,然后转过身,拿起床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她在看一本傣语的旅游杂志。
墨枭只知道夏晚星最近安静了很多,不再顶嘴,不再逃跑,不再用那种恨恨的眼神看着他。她变得温顺了,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猫。但他偶尔会发现她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远方的天空发呆,那种眼神不是温顺,是空洞。像一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
他不太喜欢那种眼神。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它消失。
夏晚星的伤好了大半之后,墨枭开始带她出门。
不是去谈生意,不是去赌场,就是普通的出门——吃饭,逛街,看风景。庄园的生活太封闭了,连他都觉得闷,何况是她那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那天下午,墨枭带她去了意国北部一个中等城市的商业中心。不是米兰那样的大都市,而是一个安静的、富裕的、适合散步的小城。街道是用石板铺的,两旁的建筑是典型的意式风格,浅黄色的墙面,绿色的百叶窗,阳台上种着红色的天竺葵。
夏晚星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左肩的活动还不太方便,所以没有穿需要套头的衣服。她把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脖子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墨枭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墨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钱的、陪女朋友逛街的年轻男人。
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没有人会把这个人和黑手党联系在一起的。
夏晚星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她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有好好看过街景了。橱窗里的商品,街边的咖啡馆,牵着气球跑过的孩子,一切平凡的事物在她眼里都变得珍贵起来。
墨枭给她买了一件衣服。不是什么昂贵的奢侈品,就是一家普通品牌店里的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夏晚星试穿的时候,店员用意语说了一句“她很漂亮”,墨枭听懂了,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夏晚星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墨枭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她确实胖了一点,脸颊不像之前那样凹陷了,锁骨下面的骨头也没有那么突出了。她穿着那件浅黄色的连衣裙,站在试衣间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他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她时的样子——净的,鲜活的,眼睛里有一点光的。
“就这件。”墨枭说,把卡递给店员。
夏晚星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也注意到了变化。她胖了。这两个月来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体重。在意国被关着的时候,她瘦得脱了相;回傣国那段时间稍微好了一点;回到意国后养伤,托薇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她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张脸比之前圆润了一些,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曜石;现在的眼睛是沉的,像两颗被磨砂处理过的石头,不透光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换回自己的衣服,把那件连衣裙递给了店员。
“穿着走。”墨枭说。
夏晚星看了他一眼,又换上了那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她穿着新衣服走出店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个短暂的、美好的、不真实的画面。
墨枭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托里·菲尔。
她站在街对面的一家珠宝店门口,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连衣裙,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五官深邃而艳丽。她正从珠宝店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纸袋,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其他购物袋的保镖。
她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了墨枭身上。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志在必得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菲尔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太大显得失态,也不太小显得冷漠。她踩着高跟鞋,穿过街道,向墨枭走来,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优雅而精准。
“墨枭。”她的声音带着意国女人特有的那种慵懒和磁性,“好久不见。你也来逛街?”
墨枭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对菲尔的态度一直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她是托里·莱恩同父异母的妹妹,托里家族的小姐,圈子里的聚会偶尔会碰到。她对他的兴趣,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
菲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夏晚星身上。
她的目光像一把扫描仪,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在夏晚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夏晚星穿着那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素颜,左肩微微下垂——因为伤口还没有完全好,她下意识地不用左臂用力。
“这位是?”菲尔用英语问,目光依旧停在夏晚星脸上,嘴角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墨枭没有介绍。他只是侧了侧身,让夏晚星站到自己旁边,用行动回答了——她是跟我一起的。
菲尔的目光在墨枭侧身的那个动作上停了一瞬。她注意到,他不是让夏晚星站到自己前面来,而是让自己站到了夏晚星和菲尔之间。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菲尔注意到了。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姿态,像一堵墙。
菲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你好,”菲尔对夏晚星伸出手,语气友好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是托里·菲尔。你是华国人?”
夏晚星伸出右手,握了一下菲尔的手。菲尔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但夏晚星感觉到菲尔在握手的时候,无名指微微用力,压了一下她的手背——不是无意,是试探。
“夏晚星。”夏晚星简短地自我介绍,没有说国籍,没有说任何多余的信息。
菲尔松开手,目光又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着对墨枭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东方女孩感兴趣了?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意国女人。”
墨枭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偏头对夏晚星说了一句“走吧”,然后径直往前走了。夏晚星跟在他后面,经过菲尔身边的时候,她看了菲尔一眼。菲尔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错开。
夏晚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菲尔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的纸袋,目光追着墨枭的背影。那个眼神夏晚星太熟悉了——她见过太多次了,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不,不是。墨枭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这样的。墨枭看她的眼神是占有,是欲望,是偏执,但不是这种——这种带着仰慕的、渴望被回应的、像花朵向着太阳一样的眼神。
夏晚星忽然明白了。
托里·菲尔喜欢墨枭。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喜欢。
这个发现让夏晚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微妙的情绪。不是嫉妒——她对墨枭没有任何感情,谈不上嫉妒。是一种类似于“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的感觉。
如果菲尔能把墨枭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走,如果墨枭对菲尔产生兴趣,也许他就不那么需要自己了。也许他会放她走。也许。
夏晚星在心里默默地说:菲尔,加油。
她甚至想给菲尔递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加油,我支持你”。但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墨枭不是一件可以被争夺的物品,他是一个会自己做选择的人。而截至目前,他的选择是她。
夏晚星收回目光,跟在墨枭身后,走进了另一家店。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菲尔在她转身之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计算的表情。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个女人。夏晚星,华国人,二十岁左右,墨枭身边的新宠。我要她的全部资料——从哪里来,怎么认识墨枭,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家里有什么人,有什么背景。越详细越好。”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菲尔把手机放回包里,拎着纸袋走向自己的车。她坐进后座,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小姐,回庄园吗?”司机问。
“嗯。”菲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墨枭侧身挡在那个女人面前的动作,他对她说的那句“走吧”,他看那个女人的眼神。不是爱——她确定那不是爱。墨枭不会爱任何人。但那是占有,是保护,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专注。
那种专注让她嫉妒。
嫉妒得发疯。
菲尔睁开眼睛,深棕色的——不,她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
夏晚星。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像一颗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的糖。
甜的,但她不喜欢这个甜味。
车子驶过商业街,经过一家咖啡馆的时候,菲尔透过车窗看到了墨枭和夏晚星坐在露天座位上。墨枭在打电话,夏晚星坐在对面,低着头喝一杯果汁,阳光照在她浅黄色的裙子上,看起来安静而乖巧。
菲尔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狩猎前的、冷静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开快点。”她对司机说。
车子加速,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菲尔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墨枭,你只能是我的。那个女人,她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