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阴冷还未从骨缝里散去,沈彻已回到槐花巷。
院中老梅在夜色里静默着,枝头残雪簌簌而落。他推开屋门,师父天机阁主正坐在灯下,对着一盘残棋凝思。棋盘上黑白交错,机四伏。
“李忠死了。”沈彻解下沾了血污的外袍,声音里透出疲惫。
阁主没抬眼,指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某处:“梨花针?”
“是。”沈彻在对面坐下,“毒发太快,没问出关键。只说是宫里的人,紫衣金冠,年轻。”
“赵琛。”阁主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鹰,“他倒是心急,连刑部大牢都敢伸手。”
沈彻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李忠一死,李茂这条线断了。但赵琛灭口,正说明他心虚。”
“心虚不够。”阁主摇头,“要扳倒一个皇子,需要铁证。李忠死前可留下什么?”
沈彻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布上沾着暗褐色血迹,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印记:“从他指甲缝里找到的。像是某种纹章的边角。”
阁主接过碎布,就着灯火细看,眉头渐皱:“这是……内廷司的暗纹。”
“内廷司?”沈彻眼神一凛。内廷司专司宫中采买、营造,与朝政无涉,怎会卷入此事?
“内廷司掌印太监刘福,是德妃的人。”阁主缓缓道,“德妃是五皇子生母,赵延的亲妹妹。”
五皇子赵瑜。
沈彻脑中思绪飞转。德妃、赵延、赵瑜,这是一条线。三皇子赵琛是另一条线。而皇帝……稳坐,看着两个儿子相争。
“赵瑜称病不朝,是避嫌,还是伺机而动?”他问。
“都有可能。”阁主将碎布还给他,“但内廷司的人出现在李忠死前,说明五皇子这条线,比我们想的深。彻儿,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确实有意思。沈彻盯着棋盘,忽然道:“师父,我想进宫一趟。”
阁主拈棋的手一顿:“去太医院看萧定邦?”
“是。”沈彻不掩饰,“有些话,我要当面问他。”
“太医院守卫森严,赵琛既已动手,必会加派人手。”阁主沉吟,“不过……若只是想见一面,倒不是没有办法。”
“师父有计?”
阁主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御药”二字:“三前,太医院失窃了一批贡品药材,陛下震怒,责令内廷司协助彻查。这是内廷司的查案令牌。”
沈彻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师父早就准备好了?”
“天机阁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早该关门了。”阁主难得开了句玩笑,随即正色,“但你只有半个时辰。子时三刻,太医院东侧角门会换岗,那是唯一的机会。”
“半个时辰,够了。”
子时,雪又落下来。
沈彻换了身内廷司太监的服饰,腰悬令牌,低着头穿过宫巷。雪夜寂静,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巡逻的禁军见了他腰间的令牌,略一打量便放行——内廷司的人近常在宫中走动,不算稀奇。
太医院位于皇宫西南角,独立一院,高墙深院。沈彻绕到东侧角门,果然见两个守卫正在交班,其中一个哈欠连天,另一个跺着脚取暖。
“什么人?”见有人来,守卫警觉地按刀。
沈彻亮出令牌:“内廷司,奉旨查案。”
守卫凑近看了看令牌,又打量他几眼,挥挥手:“进去吧,别乱走。萧将军在西偏殿,门口有人守着。”
“多谢。”沈彻垂首,快步入院。
太医院内药香更浓,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西偏殿在最深处,门前果然站着四名禁军,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沈彻走上前,又亮了一次令牌:“内廷司查案,要问萧将军几句话。”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为首的禁军冷着脸。
“陛下旨意是不得探视,没说不许问话。”沈彻语气平静,“李茂一案牵扯甚广,萧将军是关键人证。若因尔等阻拦误了查案,这罪责,你们担得起?”
禁军脸色微变,犹豫起来。
沈彻趁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刘公公吩咐了,只问几句话,问完就走。诸位行个方便,后自有好处。”
刘公公是内廷司掌印太监,德妃心腹,宫中无人不知。禁军们交换了个眼色,终于让开一条路:“一刻钟。”
“够了。”
沈彻推门而入。
殿内比白更冷,炭火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余烬。萧定邦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门响,缓缓睁眼。
四目相对。
昏黄烛火下,萧定邦的脸瘦削得厉害,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看着沈彻,眼中先是惊讶,随即化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彻儿……”他声音嘶哑。
“萧将军。”沈彻关上门,走到床边,“别来无恙。”
一声“萧将军”,划清了界限。
萧定邦苦笑:“你来了。也好,有些话,该当面说清楚。”
沈彻在床边凳子上坐下,看着他:“李忠死了,死在刑部大牢,梨花针。”
萧定邦瞳孔一缩:“赵琛动手了。”
“是。”沈彻盯着他,“但他灭口,说明李忠知道得太多。李茂贪墨的粮款,到底流向了哪里?赵延,还是赵琛?或者……另有其人?”
萧定邦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彻儿,你父亲死后,我查了七年。李茂的粮款,一部分进了赵延的私库,一部分……进了内廷司。”
内廷司!沈彻呼吸一滞。
“内廷司是皇帝的钱袋子。”萧定邦继续说,“宫中用度,皇子封赏,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开销,都从内廷司走。李茂贪墨的军粮,换成银子,三成归赵延,七成……进了内廷司的账。”
“皇帝知道?”
“你说呢?”萧定邦反问,眼中满是疲惫,“陛下是什么人?这宫中,这朝堂,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沈彻握紧了拳。所以,当年那场导致北境大军被困、父亲含冤而死的粮草案,背后不仅有赵延,还有皇帝默许?甚至……皇帝才是最终受益人?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北境将士浴血奋战,皇帝却默许贪墨军粮?他不怕边境失守,鞑靼南下吗?”
“怕,当然怕。”萧定邦闭上眼,“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来背锅。你父亲主动请罪,正中他下怀。后来赵延伪造通敌书信,陛下顺水推舟,既除了功高震主的沈傲天,又拿住了赵延的把柄,一箭双雕。”
沈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他猜到皇帝不净,却没猜到这么脏。
“那您呢?”他盯着萧定邦,“您当时……知道多少?”
萧定邦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我知道粮草被劫有蹊跷,知道你父亲是被冤枉的,甚至知道赵延在背后搞鬼。但我不知道……陛下也是知情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等我查到内廷司时,你父亲已经死了。陛下召我入宫,给我看了李茂的口供——那份口供指向赵延,也隐隐指向内廷司。陛下说,此事到此为止,北境需要稳定,朝堂需要平衡。”
“所以您就妥协了?”沈彻声音发冷。
“我别无选择。”萧定邦惨笑,“彻儿,你当时还小,你母亲病重,月儿才八岁。若我执意追查,萧家满门,包括你和你母亲,都活不了。陛下这是在警告我:沈傲天就是前车之鉴。”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沈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敬了十年、恨了七年的养父。此刻他佝偻在床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哪还有半点镇国大将军的威风。
“虎符……”萧定邦忽然说,“你拿到了,是不是?”
沈彻点头。
“好,好。”萧定邦连说两个好字,“那是你父亲的东西,该还给你。彻儿,听伯父一句劝:离开上京,去北境,找韩青。他会帮你。”
“然后呢?”沈彻问,“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萧定邦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你父亲临死前,托狱卒带话给我,只有四个字:护彻儿周全。这七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当年不够狠,不够决绝,才让你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
沈彻别过脸,喉结滚动。
“彻儿。”萧定邦伸手,想碰碰他,却在半空停住,“伯父这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君王,唯独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好好活着。”
门外传来守卫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到了。
沈彻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萧月和她母亲在西郊别院,暂时安全。陆铮在照应。”
萧定邦怔了怔,眼中闪过欣慰:“多谢。”
“不必。”沈彻拉开门,“这是我欠萧家的。”
说完,他闪身而出,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萧定邦望着空荡的门口,许久,缓缓躺下,盯着屋顶横梁。
“傲天兄……”他喃喃道,“你的儿子,长大了。比你我,都强。”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沈彻来时的脚印。
他走出太医院,在宫巷里疾行,脑中却反复回响着萧定邦的话。
皇帝默许,赵延执行,父亲成了牺牲品。而萧定邦,在权力与情义之间,选择了保全家人。
他能怪谁?怪皇帝昏聩?怪赵延奸佞?怪萧定邦软弱?
似乎谁都有苦衷,谁都有不得已。
可父亲死了,母亲死了,他沈彻成了孤儿,这七年颠沛流离,这笔账,又该算在谁头上?
“什么人!”前方忽然传来厉喝。
沈彻抬眼,见一队禁军迎面而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
“内廷司查案。”他亮出令牌。
将领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冷笑:“内廷司?刘公公手底下的人,我怎么没见过?”
沈彻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卑职新来的,大人自然眼生。”
“新来的?”将领近一步,“内廷司何时招了新太监,我怎么不知道?说!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他身后禁军已拔刀出鞘,雪亮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沈彻暗叫不好。这队禁军显然是赵琛的人,专门在此设伏。他身份暴露了。
“拿下!”将领厉喝。
禁军一拥而上。
沈彻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滑入人群,一掌拍飞当先一人,夺过他手中长刀。刀光起处,血花迸溅。
他不能恋战。宫中禁军成千上万,一旦被围,翅难逃。
“拦住他!放信号!”将领大喊。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焰火。霎时间,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兵甲碰撞声,无数火把向这边涌来。
沈彻眼神一冷,长刀横扫,退近身几人,足尖一点,跃上宫墙。身后箭矢如雨,他头也不回,在屋脊间纵跃如飞。
必须尽快出宫。一旦宫门落锁,就成了瓮中之鳖。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人影,拦在去路上。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手中长剑在雪光中泛着幽蓝光泽——正是那夜在槐花巷刺他的金菊堂手!
前后夹击。
沈彻握紧刀柄,脑中飞快计算。后有追兵,前有强敌,唯一生路是……
他忽然转向,往另一个方向疾奔。那是——冷宫方向。
黑衣手一愣,随即追来。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宫巷中穿梭。沈彻对宫中地形并不熟悉,只能凭直觉左冲右突。
前方出现一座废弃宫殿,匾额歪斜,上书“长乐宫”三字。这里是前朝宠妃居所,宠妃死后便一直荒废,少有人来。
沈彻闪身入内。殿内蛛网密布,尘土飞扬,正中摆着一架破旧屏风。他躲到屏风后,屏息凝神。
黑衣手追入殿中,环顾四周,冷笑:“出来吧,沈少主。这长乐宫只有一扇门,你逃不掉。”
沈彻不答,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撞在对面柱子上,发出轻响。
手果然被骗,剑光直刺柱子方向。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沈彻从屏风后暴起,长刀如电,直取他后心。
手反应极快,回身格挡。“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两人在殿中激斗。手剑法诡谲,招招致命;沈彻刀势沉猛,大开大合。转眼过了二十余招,竟不分胜负。
殿外传来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眼中闪过急色,忽然剑法一变,弃守转攻,全然不顾自身破绽,只攻不守——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沈彻不欲纠缠,虚晃一刀,趁手格挡时,一脚踢翻香炉。香灰漫天飞扬,遮蔽视线。他趁机撞破后窗,滚入殿后荒园。
园中积雪没膝,沈彻落地后一个翻滚,藏身在一座假山后。追兵已至殿前,火把映亮半边天。
“搜!他跑不远!”
沈彻屏住呼吸,目光扫视四周。荒园尽头有一道矮墙,墙外就是宫巷。只要能翻过去……
“在那里!”有人发现了他。
箭矢破空而来。沈彻挥刀格开,正要冲向矮墙,斜刺里忽然出一人——是那个黑衣手,竟也追了出来!
前有追兵,后有手,已是绝境。
沈彻握紧刀柄,眼中闪过决绝。既然走不了,那就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如大鹏展翅,落在沈彻身前。来人灰衣灰发,正是天机阁主!
“师父!”沈彻一惊。
“走!”阁主一掌拍飞冲在最前的禁军,反手掷出数枚暗器,退黑衣手,“西南角门,有人接应!”
“师父你——”
“少废话!”阁主厉喝,“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沈彻咬牙,深深看了师父一眼,转身冲向矮墙。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惨叫声,还有阁主的怒喝:“金菊堂的小崽子,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他不敢回头,翻过矮墙,落地时一个踉跄,肩头剧痛——方才激斗中,他竟不知何时中了一箭。
箭矢入肉不深,但淬了毒,半边身子已开始麻木。
沈彻扯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辨明方向,往西南角门狂奔。沿途又有几队禁军阻拦,他且战且退,身上又添几处新伤。
终于,西南角门在望。
门边倒着几个守卫,皆是一击毙命。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外,车夫见他出来,急急招手:“少主,快!”
沈彻跃上马车,帘子放下,马车疾驰而去。
车内早已坐着一人,递过一枚药丸:“解毒的,快服下。”
沈彻接过服下,这才看清那人竟是陆铮。
“陆将军?”他愕然。
“阁主早有安排。”陆铮沉声道,“我先送你去安全地方。”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很快离开宫城范围,驶入西城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有座小院,门楣上挂着一盏不起眼的灯笼。
沈彻下车时,毒素已蔓延至全身,眼前阵阵发黑。陆铮扶他进院,屋内早有大夫等候。
箭矢被取出,伤口敷上药,解药也开始发挥作用。沈彻躺在榻上,冷汗浸透衣衫。
“阁主他……”他哑声问。
“阁主武功高强,脱身不难。”陆铮道,“但经此一事,宫中戒备会更严。少主,你不能再留在上京了。”
沈彻闭了闭眼:“萧将军那边……”
“将军暂时无碍,但赵琛既已撕破脸,下一步必是斩草除。”陆铮压低声音,“陛下今早朝,当众斥责了三皇子结党营私、构陷忠良。”
沈彻猛地睁眼:“陛下保萧将军?”
“是,也不是。”陆铮神色凝重,“陛下斥责三皇子,却未撤萧将军的罪。依我看,陛下是在敲打三皇子,也是在……观望。”
观望什么?观望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破绽。
好一个帝王心术。
“西郊别院那边呢?”沈彻又问。
陆铮沉默片刻,才道:“郡主和夫人安好,但……今午后,德妃娘娘派人去了别院,送了些衣物吃食。”
德妃?五皇子的生母?
沈彻蹙眉。德妃这时候示好,是想拉拢萧家,还是另有图谋?
“陆将军。”他撑着坐起身,“我要见萧月。”
“现在?”陆铮皱眉,“别院外围有禁军,内里有我的人,但德妃的人也混进去了。此时去见郡主,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沈彻看着他,“德妃不会无缘无故示好。萧月心思单纯,我怕她中计。”
陆铮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道:“少主对郡主,倒是关心。”
沈彻一怔,别过脸:“萧将军于我有养育之恩,我护他女儿周全,理所应当。”
陆铮不再多言,只道:“子时,我安排。”
子时三刻,西郊别院。
萧月睡不着。
屋里冷得像冰窖,炭火盆里的劣质炭只冒烟不起火,呛得人咳嗽。她裹着薄被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绪纷乱。
父亲在宫中生死未卜,母亲一病不起,萧家风雨飘摇。而她,困在这方寸之地,什么也做不了。
“郡主。”碧梧轻手轻脚进来,递过一杯热水,“您又没睡?”
“睡不着。”萧月接过杯子,暖着冰凉的手,“娘怎么样了?”
“夫人服了药,刚睡下。”碧梧顿了顿,压低声音,“郡主,今德妃娘娘送来的东西……真要收下吗?”
德妃派来的嬷嬷送了两箱衣物、一盒补品,话里话外暗示五皇子对郡主“颇为挂念”。萧月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
“收下吧。”她淡淡道,“眼下这境况,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可是五皇子他……”碧梧欲言又止。
“我知道。”萧月打断她,“但现在萧家没有选择的资格。”
碧梧眼圈一红,不再说话。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萧月一怔。这是小时候她和沈彻约定的暗号——她调皮溜出府玩,沈彻来找她时,就会这样敲窗。
怎么可能……
她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月光下,沈彻的脸出现在窗外,苍白得没有血色,肩头裹着绷带,隐约渗出血迹。
“你……”萧月惊得说不出话。
“让我进去。”沈彻低声道。
萧月连忙开窗。沈彻翻身而入,动作有些滞涩,显然伤势不轻。
“你怎么受伤了?谁伤的你?”萧月急急问,下意识去扶他。
沈彻避开她的手,靠墙站稳:“小伤,不碍事。你听我说,德妃送来的东西,一件都别用。”
萧月心中一凛:“有毒?”
“不一定,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沈彻看着她,目光复杂,“五皇子赵瑜,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他称病不朝,暗中却通过德妃拉拢朝臣。如今萧家落难,他示好,未必安好心。”
“我知道。”萧月点头,“可眼下……我没有别的路。”
“有。”沈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这是天机阁的信物。若遇危险,捏碎它,会有人来救你。”
玉佩温润,带着他的体温。萧月握紧,指尖发颤:“沈彻,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恨萧家吗?”
沈彻沉默。
恨吗?当然恨。恨萧夫人害死父亲,恨萧定邦的沉默,恨这七年孤苦无依。
可他也记得,小时候生病,是萧夫人彻夜守着他;练武受伤,是萧定邦亲手给他上药;闯了祸,是萧月挡在他面前,梗着脖子说“要罚连我一起罚”。
恨与恩,早已纠缠不清。
“萧将军让我护你周全。”他最终只说,“我答应了。”
萧月眼中浮起水光:“那我爹呢?他在宫里……”
“暂时安全。”沈彻别开视线,“陛下今当众斥责了三皇子,短期内,赵琛不敢再动手。但时间长了,难说。”
“那我们该怎么办?”萧月抓住他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沈彻,你带我进宫,我要去见爹,我要——”
“胡闹。”沈彻打断她,“宫中现在戒备森严,你去就是送死。”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爹……”
“萧月。”沈彻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带着薄茧,“听我说,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和你母亲。萧将军那边,我会想办法。”
他的手掌很暖,萧月冰凉的手指被包裹住,竟有些贪恋这份温暖。她抬起头,看着沈彻近在咫尺的脸。烛光下,他眉眼深邃,下颌线条紧绷,肩头的伤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可眼神却坚定如铁。
“沈彻。”她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爹真的出了事,你会为我报仇吗?”
沈彻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不会。”
萧月眼中刚燃起的光,倏地黯了。
“因为。”沈彻继续说,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他出事。”
萧月怔住。
“我欠萧家的,欠萧将军的,欠你的。”沈彻松开手,退后一步,“这次,一并还清。”
说完,他翻身出窗,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萧月站在窗前,手中玉佩犹有余温。窗外风雪愈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寂。
她握紧玉佩,贴在口。
沈彻,你说还清。
可有些债,一旦欠下,就还不清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遇见,就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