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回到槐花巷时,天已蒙蒙亮。
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将积雪映成惨淡的灰。他推开院门,师父天机阁主正坐在梅树下打坐调息,肩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已草草包扎过。
“师父。”沈彻快步上前。
阁主睁眼,上下打量他:“伤得如何?”
“皮肉伤,无碍。”沈彻看着师父肩头的伤,“您……”
“老了,不中用了。”阁主苦笑,“金菊堂那几个崽子,差点把老夫留下。好在陆铮来得及时。”
沈彻心头一紧。师父武功深不可测,能伤到他,对方必是顶尖高手。
“是赵琛的人?”他问。
“不止。”阁主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金菊堂的手,用的是西域奇毒‘修罗散’。这种毒,只有宫中御药房才有。”
沈彻眼神骤冷:“赵琛的手,伸得够长。”
“不止赵琛。”阁主摇头,“老夫与他们交手时,察觉其中一人内力阴柔绵长,是宫中太监惯用的路子。”
“太监?”沈彻皱眉,“内廷司?”
“十有八九。”阁主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杯冷茶,“德妃通过内廷司刘福,也养了一批死士。昨夜围我们的,恐怕是两拨人。”
沈彻沉默。三皇子与五皇子,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都已对萧家、对他动了心。而皇帝坐视不管,甚至可能乐见其成——让两个儿子鹬蚌相争,他这渔翁才好得利。
“师父。”他开口,“我想动用北境的力量。”
阁主喝茶的动作一顿:“你想清楚了?虎符一出,就是谋逆。”
“不动虎符。”沈彻道,“用我父亲旧部的关系,联络韩青。北境军不能动,但韩青麾下有三千亲兵,都是跟着我父亲出生入死的老部下。调他们入京,以勤王之名。”
“勤王?”阁主挑眉,“王在何处?勤谁?”
“勤萧定邦。”沈彻缓缓道,“萧将军是北境主帅,如今被构陷下狱,北境将士群情激愤,要求朝廷彻查,还主帅清白——这个理由,够不够?”
阁主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彻儿,你比你父亲狠。”
沈傲天一生忠义,宁可含冤而死,也不愿背上谋逆之名。而沈彻,为了翻案,为了救人,不惜兵行险着。
“父亲若在天有灵,不会怪我。”沈彻望向北方,那是北境的方向,“他忠的是国,是民,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君王。”
阁主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管:“三前,韩青已到上京。”
沈彻一怔。
“他比你想象中聪明。”阁主将竹管递给他,“萧定邦被押回京那,他就带着三百亲兵混在商队里进了城。如今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等你号令。”
沈彻接过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少将军令,末将万死不辞。”
是韩青的笔迹,刚劲有力,一如当年父亲帐下那个悍不畏死的先锋。
“师父早就料到了?”他问。
“未雨绸缪罢了。”阁主起身,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彻儿,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余地。无论成败,你都会被钉在叛贼的柱子上,千古骂名。”
沈彻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千古骂名,也好过苟且偷生。”他轻声道。
辰时,城南悦来客栈。
客栈后院,几个伙计打扮的汉子正在喂马。他们动作利落,眼神警惕,看似寻常,但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着兵器。
沈彻从后门闪入,立刻有人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找韩掌柜。”沈彻道,“就说故人沈傲天之子来访。”
那人眼神一凛,仔细打量他几眼,低声道:“随我来。”
后院最里间厢房,韩青正对着一幅北境舆图凝思。他年过四旬,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更添凶悍之气。听见门响,他抬眼,看到沈彻的瞬间,虎目圆睁。
“少将军!”他霍然起身,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韩青,参见少将军!”
沈彻连忙扶起他:“韩叔快请起,折煞沈彻了。”
韩青起身,眼眶泛红,上下打量沈彻:“像,太像了!这眉眼,这身板,跟将军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彻心中酸楚。父亲死时他尚年幼,对父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如今听人说起,只觉恍如隔世。
“韩叔,长话短说。”他按捺情绪,“萧将军之事,您都知道了?”
韩青点头,眼中闪过怒色:“狗皇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将军为他守了二十年北境,换来的就是这般下场!”
“慎言。”沈彻示意他压低声音,“眼下不是发泄的时候。韩叔,您带了多少人?”
“三百精锐,都是跟着沈将军和萧将军打过仗的老兵,以一当十。”韩青沉声道,“少将军有何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我要你们做一件事。”沈彻看着他,“三后,陛下会在太庙祭天。我要你们混入观礼百姓中,制造混乱。”
韩青一怔:“少将军是要……劫法场?”
“不。”沈彻摇头,“只是制造混乱,吸引禁军注意。真正的行动,在别处。”
“何处?”
沈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韩青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重重点头:“末将领命!只是……少将军,此事风险极大,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沈彻打断他,“韩叔,这是我父亲的血债,也是萧将军的性命。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韩青看着他眼中决绝,仿佛看到当年孤狼岭上,沈傲天率三千死士冲入敌阵的背影。
“末将明白了。”他抱拳,“少将军放心,三百儿郎,定不辱命!”
从悦来客栈出来,已是巳时。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小贩吆喝,行人匆匆,仿佛昨夜宫中的刀光剑影、西郊别院的暗汹涌,都与这座城池无关。
沈彻压低斗笠,混在人群中。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脑中飞快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太庙祭天,是三后。这三天,他必须确保萧定邦在宫中安全,确保萧月母女在别院无恙,还要……摸清赵琛和赵瑜的动向。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一队官兵押着几个囚犯游街,囚犯皆蓬头垢面,身上挂着木牌,上书“通敌叛国”四字。
“是萧将军麾下的偏将!”有人惊呼。
“听说萧将军下狱,这些人都被牵连了!”
“造孽啊!这些可都是守过北境、流过血的汉子!”
议论声中,一个老妇人冲出行列,扑到囚车前哭喊:“儿啊!我的儿啊!你爹死得早,娘就你一个儿子啊!”
囚车里的年轻将领别过脸,咬牙不语。官兵粗暴地将老妇人推开,她踉跄倒地,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直流。
人群动起来。有人愤愤不平,有人摇头叹息,更多人默默看着,敢怒不敢言。
沈彻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
这就是皇权。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忠臣良将成为阶下囚,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让开!都让开!”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赫然是那在醉仙楼与沈彻对峙的赵公子——赵延之子,赵琛的表弟,赵鹏。
赵鹏勒马停在囚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囚犯,嗤笑:“萧定邦的走狗,也有今天?给我打!狠狠打!”
官兵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鞭子。
鞭声响起,皮开肉绽。囚犯们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那老妇人又扑上来,抱住一个官兵的腿:“别打我儿子!求求你们别打了!”
赵鹏不耐烦地挥手:“把这疯婆子拖开!”
两个官兵上前拖拽老妇人。她死死抱着不放,哭喊声撕心裂肺。
沈彻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忽然有人先他一步。
“住手!”
一声清喝,人群分开,一顶青呢小轿停下。轿帘掀起,走下来一个素衣女子,正是萧月。
她今未施粉黛,只简单绾了个髻,但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依然让周围人为之一静。
赵鹏看见她,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化为讥讽:“我当是谁,原来是云曦郡主。怎么,不在别院好好待着,跑出来管闲事?”
萧月不理他,径直走到老妇人身边,弯腰将她扶起,又从袖中取出手帕,轻轻擦拭她额头的血。
“老人家,您没事吧?”她声音轻柔。
老妇人愣愣看着她,忽然跪地磕头:“郡主!郡主救命啊!我儿子是冤枉的!他在北境打了十年仗,身上十几处伤,怎么会通敌叛国啊!”
萧月扶她不起,眼圈也红了。她抬头看向囚车里的年轻将领,认出了他——张昭,父亲麾下最年轻的偏将,去年才娶妻,妻子已有身孕。
“张昭。”她轻声唤道。
张昭抬头,看见萧月,虎目含泪:“郡主……末将无能,连累将军……”
“不怪你。”萧月摇头,转向赵鹏,“赵公子,张昭等人是否通敌,自有三法司定夺。在定罪之前,他们还是朝廷命官。你这般当街羞辱殴打,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赵鹏被她一顿抢白,脸上挂不住,冷笑道:“郡主好大的口气!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闲心管别人?依我看,你还是回别院好生待着,免得……”
“免得什么?”萧月上前一步,直视着他,“免得给你赵家丢人?还是免得碍了某些人的眼?”
她这话说得直白,周围百姓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窃窃私语起来。
赵鹏脸色铁青:“萧月!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爹现在是大牢里的囚犯,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曦郡主?”
“我爹是不是囚犯,陛下还没下旨。”萧月挺直脊背,“但我萧月,只要一天还是郡主,就容不得你这种小人放肆!”
“你——”赵鹏勃然大怒,扬鞭就要抽下。
鞭子挥到半空,却被人牢牢握住。
沈彻不知何时出现在萧月身侧,一只手握着鞭梢,目光冰冷地看着赵鹏:“赵公子,当街殴打郡主,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你要试试?”
赵鹏认出了他,又惊又怒:“沈彻!你敢拦我?”
“我为何不敢?”沈彻手腕一抖,鞭子寸寸断裂,“赵公子若想动手,沈某奉陪。只是刀剑无眼,伤了公子金贵的身体,可就不好了。”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赵鹏想起那在醉仙楼,沈彻提及赵延与三皇子密会时的眼神,不由心生怯意。
“好!好得很!”他色厉内荏地指着沈彻和萧月,“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手下灰溜溜走了。
囚车重新启动,张昭在车上向萧月重重叩首:“郡主大恩,末将没齿难忘!”
萧月别过脸,不忍再看。
人群渐渐散去。沈彻松开握着鞭子的手,掌心被粗糙的鞭梢磨出了血。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萧月,语气不善,“不是让你在别院待着吗?”
萧月看着他掌心的血,心头一颤,嘴上却不肯服软:“我在哪儿,与你何?”
沈彻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刚才若不是我,那一鞭子就抽你脸上了。”
“抽就抽。”萧月扭头,“我萧月还没沦落到要你保护的地步。”
沈彻气结。七年不见,这丫头还是这么倔,这么……不知好歹。
“随你。”他转身要走。
“等等。”萧月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你的伤……上点药吧。”
沈彻脚步一顿,没回头:“不用。”
“拿着。”萧月硬塞进他手里,“就当……还你昨夜的人情。”
瓷瓶还带着她的体温。沈彻握在掌心,顿了顿,终究收下。
“谢谢。”他低声道。
萧月没想到他会道谢,愣了愣,才道:“不用谢。我只是……不想欠你。”
又是这句话。
沈彻心中莫名烦躁。他不想再纠缠,抬步欲走,却听萧月在身后轻声问:“沈彻,我爹他……在宫里还好吗?”
他背影僵了僵。
“暂时无碍。”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陛下斥责了三皇子,短期内,他们不敢动萧将军。”
萧月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呢?你的伤,要紧吗?”
沈彻没回答,快步消失在街角。
萧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往别院方向走。碧梧跟在她身后,小声道:“郡主,刚才沈公子他……”
“他什么他。”萧月打断她,“一个不知好歹的木头。”
话虽如此,她唇角却微微扬起。
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还会为她挡鞭子。
这就够了。
沈彻回到槐花巷时,师父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如雪,卷起地上落梅,纷纷扬扬。
见他回来,阁主收剑:“见过韩青了?”
“嗯。”沈彻将瓷瓶放在石桌上,“三后,太庙。”
“计划周详了?”
“还差一环。”沈彻道,“我需要知道祭天那,陛下身边的护卫部署。”
阁主沉吟:“禁军统领是赵延的人,护卫部署必然严密。不过……天机阁在宫中,还有一枚棋子。”
沈彻抬眼。
“永嘉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德。”阁主缓缓道,“他欠我一个人情。”
高德,侍奉永嘉帝三十年的老太监,深得信任,掌管司礼监,权势熏天。
“师父连他都能收买?”沈彻讶然。
“不是收买,是交易。”阁主道,“他有个侄子,犯了死罪,是我救的。这个人情,他一直没还。”
沈彻心中了然。宫中最重人情,高德这种老狐狸,最怕欠债。
“三后卯时,高德会去太庙提前打点。”阁主道,“我会安排你混入他的随行队伍。进去之后,见机行事。”
“是。”
阁主看着他肩头渗血的绷带,皱眉:“伤要好好处理。三后还有一场硬仗,别到时候拖后腿。”
沈彻应了声,回屋处理伤口。瓷瓶里是上好的金疮药,清香扑鼻,显然是宫中所用。萧月从哪里弄来的?
他想起她塞药时别扭的神情,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软。
那个骄纵任性的小郡主,终究是长大了。懂得隐忍,懂得周旋,也懂得……关心人。
可这份关心,他承受不起。
沈家与萧家的恩怨,血海深仇,早已在他们之间划下鸿沟。他可以护她周全,可以为萧家奔走,甚至可以豁出性命——但有些东西,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老梅枝头,压弯了本就纤弱的枝条。
沈彻望着那枝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萧月非要拉他堆雪人。她手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把围巾戴在雪人脖子上,说:“沈彻你看,它像不像你?都不爱说话。”
那时他才十岁,别扭地别过脸:“丑死了。”
“才不丑!”她跳起来拍他肩膀,“我堆的雪人,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全天下最好看的雪人,终究在阳光下化成了水。
就像那些天真烂漫的岁月,终究敌不过血淋淋的现实。
沈彻闭上眼,将瓷瓶紧紧握在掌心。
三后,太庙祭天。
那将是一场豪赌。
赢,萧定邦或许能活,沈家冤案或许能翻。
输,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别无选择。
就像那枝被雪压弯的寒梅,要么折断,要么……撑到雪化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