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派人来的那,西郊别院的雪下得格外大。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将天地染成一片惨白。萧月站在廊下,看着那顶青呢小轿在雪中缓缓而来,轿帘上绣着精致的芍药纹——那是德妃最爱的花。
轿子停下,下来一个嬷嬷,五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眉眼和善,可眼神却锐利如针。萧月认得她,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姓严。
“老奴给郡主请安。”严嬷嬷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萧月淡淡颔首:“嬷嬷冒雪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严嬷嬷笑道,“德妃娘娘听说郡主和夫人在此清修,特命老奴送些常用度来。天寒地冻的,别委屈了郡主。”
说着,她身后两个小太监抬上来两个朱漆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上好的银炭、锦被、药材,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
萧月扫了一眼,没动:“德妃娘娘厚爱,萧月心领了。只是如今家父蒙冤,萧家戴罪,不敢受娘娘如此恩惠。”
“郡主言重了。”严嬷嬷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三分,“萧将军之事,陛下自有圣裁。娘娘常说,萧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定是遭小人构陷。郡主切莫灰心,保重身体要紧。”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萧月听出了弦外之音——德妃在暗示,萧家还有救。
“嬷嬷有话,不妨直说。”萧月不愿与她周旋。
严嬷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娘娘让老奴带句话:三皇子近频频出入兵部,与赵侍郎密谈至深夜。郡主冰雪聪明,当知这意味着什么。”
赵延,兵部侍郎,三皇子赵琛的舅舅。
萧月心头一紧。赵延掌兵部,若与三皇子联手,父亲在北境的旧部恐怕……
“娘娘还说,”严嬷嬷继续道,“五皇子虽年幼,却最是仁厚。他常与娘娘说起,当年在北境狩猎,曾得萧将军指点箭术,一直感念于心。”
五皇子赵瑜,今年才十六,生母德妃,舅舅赵延。
萧月忽然明白了。德妃这是要拉拢萧家,为五皇子铺路。而拉拢的筹码,就是她萧月。
“嬷嬷的意思,萧月明白了。”她不动声色,“还请回禀娘娘,萧月如今自身难保,恐辜负娘娘美意。”
严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郡主不必急着答复。三后太庙祭天,娘娘会携五皇子同行。届时若郡主改了主意,可来太庙偏殿一叙。”
说罢,她福了福身,带着人转身离去。那两个朱漆箱子却留在了廊下,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萧月盯着那箱子,良久,转身回屋。
萧夫人正靠在榻上喝药,见她进来,虚弱地问:“德妃的人?”
“嗯。”萧月接过药碗,喂母亲喝药,“送了些东西,说了些话。”
“说了什么?”萧夫人咳嗽两声。
萧月将严嬷嬷的话复述一遍。萧夫人听完,沉默许久,才道:“德妃这是要拿你当棋子,给五皇子铺路。”
“女儿知道。”
“那你打算如何?”
萧月放下药碗,看着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心中刺痛。父亲生死未卜,母亲病重,萧家风雨飘摇。而她,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筹码。
“女儿不知道。”她轻声说,“但女儿绝不会嫁给赵瑜。”
萧夫人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月儿,德妃心机深沉,赵延老谋深算。他们如今拉拢你,一是看中你父亲在北境的威望,二是想借你的婚事,名正言顺地掌控兵权。你若拒绝,他们转手就会将萧家彻底踩死。”
“那女儿便与他们同归于尽。”萧月咬牙。
“傻孩子。”萧夫人叹息,“你死了,你父亲怎么办?萧家上下百余口人怎么办?”
萧月语塞。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药香苦涩。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萧夫人忽然道:“沈彻那孩子……你去找他吧。”
萧月猛地抬头:“娘?”
“为娘看得出来,他对你……并非无情。”萧夫人看着她,“如今这局面,能护住你的,或许只有他了。”
“可他恨萧家,恨您。”萧月眼圈泛红,“他不会帮我的。”
“他会。”萧夫人肯定道,“那孩子重情重义,性子像极了他父亲。你父亲待他如亲子,这份恩情,他不会忘。至于我……”她苦笑,“他要恨,便恨吧。是我欠沈家的。”
萧月摇头:“女儿不去。萧家的债,女儿自己还。”
“月儿——”
“娘,您别说了。”萧月打断她,站起身,“女儿自有主张。”
她走出房门,站在廊下。雪越下越大,那两只朱漆箱子很快覆上一层白。她盯着那刺目的红,忽然想起沈彻给她的那块玉佩。
天机阁的信物。
他说,若遇危险,捏碎它,会有人来救她。
可她不能捏。一旦捏碎,就等于将沈彻彻底拖入这滩浑水。天机阁再厉害,终究是江湖势力,与朝廷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不能那么自私。
“郡主。”碧梧撑着伞过来,小心翼翼道,“陆将军派人传话,说沈公子那边……有动静了。”
萧月心头一跳:“什么动静?”
“具体不清楚,只说沈公子联络了北境的旧部,似是要有大动作。”碧梧压低声音,“陆将军让您……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萧月望向北方,那是皇宫的方向,也是太庙的方向。
三后,太庙祭天。
沈彻,你到底要做什么?
同一时间,槐花巷。
沈彻肩头的伤已结痂,但内里的毒还未清净,稍一运功便气血翻涌。阁主给他施了三次针,又他喝下三大碗苦药,脸色才好了些。
“你这伤,三之内不可动武。”阁主收针,神色严肃,“否则毒入心脉,难救。”
沈彻披上外袍:“弟子有分寸。”
“分寸?”阁主冷笑,“你那计划,叫有分寸?混入太庙,制造混乱,趁乱救人——这叫铤而走险,九死一生!”
“弟子别无选择。”沈彻平静道,“萧将军在宫中多待一,便多一分危险。赵琛已经撕破脸,赵瑜虎视眈眈,皇帝态度暧昧。再拖下去,萧将军必死无疑。”
阁主盯着他看了半晌,叹道:“你与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沈彻没接话,转而问:“高德那边安排妥当了?”
“妥了。”阁主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这是司礼监的通行令,祭天那,你扮作小太监混在高德的随行队伍里。记住,卯时三刻,东华门。”
沈彻接过腰牌,入手沉甸甸的,刻着繁复的花纹。他将腰牌收好,又问:“韩青那边呢?”
“三百人已分批潜入城中,化整为零,藏在各处。”阁主道,“祭天那,他们会扮作观礼百姓混入人群。信号一发,便制造混乱。但你要记住,他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不是硬拼。一旦禁军合围,立刻撤退。”
“弟子明白。”
阁主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忽然道:“彻儿,你想过失败吗?”
沈彻沉默。
想过吗?当然想过。一旦失败,韩青和三百弟兄会死,天机阁会暴露,师父会受牵连,萧定邦会更危险,萧月母女……恐怕也难逃一死。
可若不去做,萧定邦必死,沈家冤案永无昭雪之。他忍辱负重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弟子不会失败。”他最终说。
阁主摇头:“年轻人,总是把话说得太满。”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大雪,“但你这份孤勇,倒让为师想起一个人。”
“谁?”
“你父亲。”阁主转过身,眼中泛起回忆的光,“当年孤狼岭一战,他被困三,粮尽援绝。所有人都劝他投降,他说:沈家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后来他带着三百死士,夜袭敌营,斩了鞑靼左贤王,硬是出一条血路。”
沈彻握紧拳。父亲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可每次听,都觉热血沸腾。
“你父亲是英雄。”阁主看着他,“但你可知,英雄往往死得最早。”
沈彻抬眼:“师父是劝弟子当懦夫?”
“不。”阁主笑了,“为师是告诉你,要做英雄,就要有赴死的觉悟。但赴死之前,得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该保护的人保护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彻:“这是天机阁在江南的据点分布图,还有联络方式。若事不可为,带着萧家丫头,去江南。那里远离朝堂,天高皇帝远,足够你们安稳一生。”
沈彻没接:“弟子不需要退路。”
“你需要。”阁主将信塞进他手里,“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萧月。那丫头性子烈,若萧家真的倒了,她不会独活。你忍心看她死?”
沈彻怔住。
他想起雪夜里那双含泪的眼,想起她倔强地说“我萧月还没沦落到要你保护的地步”,想起她偷偷塞给他金疮药时别扭的神情。
“她……”他喉咙发,“她不会跟我走。”
“那你就想办法让她走。”阁主拍拍他的肩,“彻儿,有些债,你还得起。有些情,你也得还。”
沈彻握紧那封信,薄薄的纸,却重如千钧。
是啊,有些情,得还。
哪怕是用命还。
当夜,沈彻换了一身夜行衣,再次潜入西郊别院。
这一次,他没去萧月的房间,而是绕到后院,找到了陆铮。
陆铮正在灯下擦拭长剑,见他进来,并不惊讶:“来了?”
“陆将军。”沈彻拱手,“三后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陆铮点头,递给他一张地图:“太庙地形图,我标注了禁军布防和撤退路线。祭天仪式在巳时开始,持续一个时辰。你要在仪式结束前,带萧将军从西门撤离。”
沈彻接过地图细看。太庙占地广阔,殿宇森严,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想要混进去已是不易,更别说带一个大活人出来。
“西门守将是赵延的人。”他指着地图上一处,“这里恐怕不好过。”
“所以需要制造混乱。”陆铮道,“韩青的人会在辰时动手,放火、投石、嘶喊,总之动静越大越好。禁军注意力被吸引时,你趁机带人从西门走。那里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
“密道?”沈彻抬眼。
“当年修建太庙时,工匠留下的逃生通道。”陆铮压低声音,“只有历代禁军统领知道。我也是偶然得知。”
沈彻盯着他:“陆将军为何如此帮我?”
陆铮沉默片刻,缓缓道:“七年前,沈傲天将军死的时候,我也在场。”
沈彻瞳孔骤缩。
“我是监刑官。”陆铮的声音发涩,“看着将军被……被一杯毒酒赐死。他临死前,托我照顾他的妻儿。可我赶到沈府时,夫人已经自尽,你也不知所踪。”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当年懦弱,不敢为将军申冤。如今萧将军又蒙冤,我若再袖手旁观,死后无颜去见沈将军。”
沈彻喉头滚动,半晌才道:“陆将军不必自责。当年之事,非你一人之力能挽回。”
“但如今,我可以。”陆铮握紧剑柄,“沈少主,我陆铮这条命,七年前就该还给沈将军。如今能帮上你,也算赎罪。”
沈彻深深一揖:“陆将军高义,沈彻铭记。”
陆铮扶起他:“别说这些。倒是你,想好怎么带萧将军出来了吗?他如今被囚在太医院,守卫森严。”
“高德会帮忙。”沈彻道,“祭天前一夜,陛下要去太庙斋戒,所有皇子、重臣都要随行。萧将军作为‘重犯’,也会被秘密押往太庙偏殿,由禁军严加看守。那时,是唯一的机会。”
陆铮皱眉:“高德是德妃的人,为何要帮你?”
“他欠师父一个人情。”沈彻道,“而且,他不是帮萧将军,是帮他自己。赵琛若得势,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德妃和五皇子。高德与德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原来如此。”陆铮恍然,“那萧月郡主呢?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沈彻沉默。
这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太庙行动凶险万分,他不能带萧月去。可若将她留在别院,万一事败,她必受牵连。
“我会安排人送她和萧夫人出城。”他最终道,“去江南。”
“她会走吗?”陆铮问。
沈彻没回答。
他知道萧月不会走。那丫头倔得像头牛,认定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沈彻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陆铮忽然叫住他:“沈少主,萧将军知道你的计划吗?”
“不知道。”沈彻摇头,“也不必知道。有些事,一个人担着就够了。”
陆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扛起了父辈的恩怨、家族的存亡、甚至是一段不该开始的情愫。
太沉重了。
沈彻离开陆铮处,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萧月的窗外。
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她坐在桌边,似乎在写信,写写停停,最终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地上已散落了好几个纸团。
沈彻站在雪中,看了很久。雪花落满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直到屋里灯熄了,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才转身离去。
回到槐花巷时,天已快亮了。阁主还没睡,在院中练剑。见他回来,收剑问道:“都安排妥了?”
“妥了。”沈彻点头,“三后,太庙。”
阁主看着他肩头未化的雪,忽然道:“去见她了?”
沈彻没否认。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沈彻淡淡道,“就看了看。”
阁主摇头:“痴儿。”
沈彻笑笑,笑得有些苦涩:“师父,若三后我回不来,请您务必护萧月周全。带她去江南,让她……好好活着。”
“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阁主不悦,“老夫教了你七年,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弟子知道。”沈彻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但世事难料,总要做最坏的打算。”
阁主不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师徒二人站在院中,看雪渐渐停了,天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晨光熹微,将积雪映成淡淡的金色。
“彻儿。”阁主忽然开口,“若这次事成,你打算如何?”
沈彻想了想:“为父亲翻案,还萧将军清白,然后……离开上京。”
“去哪?”
“不知道。”沈彻摇头,“或许回北境,或许浪迹江湖。总之,不再回来了。”
“那萧家丫头呢?”
沈彻沉默。
“你放得下?”阁主问。
放得下吗?
沈彻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他不该出生在沈家,错在不该被萧家收养,错在不该遇见萧月。
错在,他动了不该动的心。
“放不下,也得放。”他轻声说,“我和她之间,隔着太多东西。血仇,恩怨,还有这七年的光阴。回不去了。”
阁主叹息:“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没说。但沈彻明白。
可惜那场雪,可惜那枝梅,可惜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可惜,他终究是沈傲天的儿子,而她,终究是萧定邦的女儿。
晨光终于完全亮起,照得满院积雪晶莹剔透。
沈彻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行装。一把剑,几件衣服,一些伤药,还有那半枚虎符和父亲的信。
他将虎符贴身藏好,信则放在枕下——若他回不来,这封信,或许能替他说明一切。
收拾妥当,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株老梅。
梅花开了,在雪中红得灼眼,像血,又像火。
他想起萧月小时候最爱梅花,总缠着他去折。他嫌麻烦,她就自己爬树,结果摔下来,扭了脚,哭得稀里哗啦。他背她回去,她趴在他背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还抽抽噎噎地说:“沈彻,你以后不许嫌我麻烦。”
那时他才十岁,她八岁。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十二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大,让一段青梅竹马的感情变质,让一场血海深仇横亘其间。
沈彻闭上眼,将那些泛黄的记忆封存。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
三后,太庙。
那将是一切的了结。
无论生死,无论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