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酒馆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小镇的夜风并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反而像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软绵绵地糊在人的脸上。
路灯是昏黄色的,灯罩周围绕着一圈不知疲倦的飞虫,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阮知鸢站在十字路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脑子里还回荡着俞北山那句冷冰冰的“供不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碎石子,发了一小会儿呆。
然后,慢慢转过身,凭着来时的记忆往回走。
以前在南方的时候,出门都有家里的司机接送,哪怕是去附近的商场,稍微绕两个弯,她也会分不清东南西北。
陈岚说,走到大榕树底下,往右拐。
阮知鸢走得很慢。
细软的鞋底踩在水泥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大榕树,右拐”。
走过两条街,路灯变得稀疏起来。
前面确实出现了一棵树。
天太黑,她也认不出是不是榕树,只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
她停下脚步,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往左边那条岔路拐了进去。
*
同一时间。
“破浪”酒吧里。
老狗倚在门口的门框上,嘴里咬着没点燃的烟,看着那抹浅绿色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渐渐走远。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啧”了一声,转过身,趿拉着鞋走到吧台前。
俞北山刚从地下室搬完第二箱酒上来。
他正拿了一块净的白毛巾,低头擦拭着吧台上的水渍,黑色的短袖领口有些大,露出一小片结实的锁骨,上面还挂着没擦的汗。
“山哥。”
老狗双手撑在吧台上,语气有些纳闷。
“你家那个仙女老妹儿,是不是不认路啊?”
俞北山擦桌子的动作停都没停,眼皮也没抬。
“关我屁事。”
“不是,我感觉她走错了。”
老狗指了指门外。
“回你家那条街,得在老槐树那儿往右拐。她刚才在那站了一会儿直接往左拐了。左边那不是去西厂房的破巷子了吗?那边都是死胡同,她去那儿嘛……”
俞北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指腹压在白毛巾上,压出一道折痕。
他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老狗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烟。
“那片儿最近可不太平。隔壁镇那帮小混混,晚上总在那边的小烧烤摊喝酒。”
老狗吐出一口青烟,絮絮叨叨地说。
“而且,我下午买烟碰到强子那小子了,他在那儿吹牛,说今天看见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姑娘,白得发光,就在咱这片儿转悠……”
老狗的话还没说完。
“啪”的一声轻响。
俞北山把手里的白毛巾扔在了吧台上。
他抬起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咬在嘴里,低头点火,打火机的砂轮擦出猩红的火苗,照亮了黑眸,看不情绪。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亮了一下。
两秒钟后。
他突然抬起手,把才抽了一口的烟,摁灭在旁边的玻璃烟灰缸里,火星熄灭。
“看店。”
俞北山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有些哑。
他转过身,顺手抄起吧台上的钥匙,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背影透着股压不住的阴沉。
老狗愣在原地,看着还在烟灰缸里冒着一丝残烟的半截烟卷,挠了挠头。
“……不是说供不起吗?”
*
巷子越走越窄。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从原本的海风味,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孜然和尿味的刺鼻气味。
路灯坏了好几盏,周围黑漆漆的,两边的墙壁上是用红漆喷的办证广告。
阮知鸢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
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她皱起眉头,指紧紧攥住了包带。
走错了。
她心跳微微有些加快,没有犹豫,赶紧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
刚转过身,前面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笑骂声。
“那小腰,我,细……”
“你丫就吹吧,这破地方哪有那种极品。”
声音越来越近。
阮知鸢呼吸一顿。
她下意识地往墙靠了靠,尽量让自己隐入阴影里,低着头,放轻了脚步,想贴着墙边安静地走过去。
一群人从拐角处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大概七八个人。
都光着膀子,或者穿着松垮的背心,手里拎着没喝完的啤酒瓶,满身酒气。
阮知鸢紧紧贴着墙,视线看着地面上的砖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哎哟我去。”
走在最前面的黄毛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打了个酒嗝,揉了揉眼睛,看着贴在墙边的那个浅绿色的身影。
虽然光线很暗,但女孩身上净的气质,在这臭气熏天的巷子里,简直像个发光体。
“草,兄弟们。”
强子眼睛瞬间亮了,浑浊的目光像黏液一样落在阮知鸢身上。
“我下午说的话你们还不信。看看,仙女下凡了。”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后爆发出放肆的起哄声。
几个隔壁镇的混混立刻散开,像一堵散发着恶臭的人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阮知鸢的面前。
阮知鸢的脚步被迫停下。
一瞬间,后背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心跳猛地砸向腔。
她长这么大,面对过冷暴力,面对过尖酸刻薄的嘲讽,但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危险。
她手指死死攥着包带,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发抖。
“让一下。谢谢。”
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软,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她也维持着她骨子里的那点教养。
她垂着脑袋,本不敢抬头。
“让一下?”
一个光头胖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妹妹,大晚上的,一个人走这黑灯瞎火的巷子多不安全啊。哥哥们送你回家啊?”
“就是,你住哪儿啊?这片儿我们熟。”强子往前凑了一步。
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阮知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退无可退。
“请你们让开。”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红晕。
“我家里人在等我。”
这副怯生生,红着眼尾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走投无路的幼猫,可怜又可爱。
他们不但没让路,反而被她这副模样到了欲·望。
强子伸出指甲里还有污垢的手,摸向阮知鸢白皙的手臂。
“装什么纯啊,让哥摸摸……”
“砰!”
忽然一声巨响,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一个绿色的玻璃啤酒瓶,猛地擦着强子的耳边飞过,狠狠砸在他身后的砖墙上。
玻璃碴子混合着残存的啤酒泡沫,四下飞溅。
强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手猛地缩了回去,发出一声猪般的咒骂,捂住被玻璃碎片划破的耳朵。
空气在这一秒,死寂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
阮知鸢闭着眼睛,肩膀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巷子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