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北山。
他穿着纯黑色短袖,两只手随意地在裤兜里。他走得很慢,肩膀宽阔,挡住了一大半的光线。
他没有看其他人,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捂着耳朵的强子,眼神冷得像块冰。
强子看清来人,脸色瞬间白了,酒醒了一大半。
“山……山哥……”
强子结巴了,腿肚子有点转筋。
在这个镇上,有点眼力见的混混,宁愿去惹派出所的民警,也不敢去惹俞北山这条疯狗。
俞北山走到离他们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慢慢抽出在兜里的手,习惯性地抬起手,用指腹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脖颈处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刚才,哪只手想碰她?”
俞北山开口。
声音很低,听的人脊背发凉。
强子咽了口唾沫,拼命摇头:“没……没碰,山哥,这是个误会,我不知道这是嫂……是你的人。”
然而,几个隔壁镇的愣头青并不买账。
他们没吃过俞北山的亏,仗着自己人多,又喝了酒,脑子一热就冲了上来。
“你他妈算老几啊!敢砸我们兄弟!”
那个光头胖子大骂一声,抄起旁边垃圾堆里的半截破木棍,直接冲着俞北山的头挥了过去。
“小心!”
阮知鸢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
俞北山连头都没回,他微微偏了下头,木棍贴着他的耳边砸了个空。
下一秒,他眼神骤然一狠,猛地抬起腿,一记侧踹,正中胖子的肚子。
“砰!”
一声闷响。
二百来斤的胖子就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飞出去一米多远,重重地砸在地上,捂着肚子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剩下的几个人见状,酒劲上涌,红了眼,纷纷抄起地上的酒瓶和石头,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俞北山一把扯住阮知鸢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粗糙的老茧,力气大得惊人,阮知鸢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下一秒,整个人都被拉到了身后。
“靠墙站着。别动。”
他头也没回,低沉命令。
说完,随即反手抄起墙边的一个空酒瓶,在墙角猛地一磕,瓶底碎裂,露出锋利的玻璃尖刺。
阮知鸢哪见过这阵仗,瞬间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
俞北山掐着半个碎瓶子,一头扎进人堆里。
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酒瓶砸在骨头上的碎裂声,还有男人因为用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在仄的巷子里交织成一片。
阮知鸢紧紧贴着墙壁,双手死死揪着前的衣服。
她眼前有些模糊,在混乱中搜寻男人黑色的身影。
他没有章法,但下手狠厉。
他挨了拳头,但一声不吭,反手就是更重的一拳砸回去。
他的动作不帅气,甚至有些粗鲁野蛮,但却能拳拳到肉。
“!弄死他!”
一个混混绕到了俞北山的侧后方,手里举着一块带着尖角的破砖头,对准了俞北山的后脑勺。
“后面!”
阮知鸢脸色惨白,声音因恐惧而破了音。
俞北山反应极快,他猛地转身,抬起手臂去挡。
但他被另外两个人缠住了手脚,动作稍微慢了半拍。
尖锐的砖头边缘没有砸中后脑,却狠狠地擦过了他的右侧眉骨。
瞬间猩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高挺的眉骨,流过眼皮,滴在他的脸颊上。
阮知鸢的心跳在那一刻,仿佛骤停了。
血,很多血。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俞北山眼睛都没眨一下,鲜血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狰狞。
他嗅到血腥味,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下一秒,他抓住那个拿砖头的混混的头发,猛地往下一按,膝盖重重地顶在对方的面门上,混混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一打八。
不到十分钟。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哀嚎的人。
剩下的两三个,看着俞北山满脸是血,一副活阎王似的模样,彻底吓破了胆。
“疯子……这他妈是个疯子……”
他们连狠话都不敢放,连滚带爬地拖着地上的同伙,逃出了巷子。
巷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两声狗叫。
俞北山站在原地。
他微微低着头,口剧烈地起伏着,抬手扔掉那半截啤酒瓶,酒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脆响。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血迹被抹开,在他麦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他转过身。
漆黑的眼睛穿过昏暗的光线,盯住了还贴在墙角,一动不动的阮知鸢。
看着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连衣服角都没脏,俞北山心里那股因为后怕而产生的恐慌,瞬间转化成了不可遏制的怒火。
他大步朝她走过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直到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垂眼看着她。
“你脑子里装的是水吗?”
俞北山的声音很凶。
在这空旷的巷子里甚至带了点回音。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像要在她身上戳出个洞来。
“大榕树往右拐,也得槐树往右拐,你特么连左右都分不清?长了脚就知道瞎跑是吧?!谁让你一个人往这种烂胡同里钻的?!”
他吼得很大声。
像一个暴怒的家长在训斥不听话的小孩。
换作平时,阮知鸢被这么吼,早就吓得低下头,拼命道歉,然后委屈得掉眼泪。
她最怕别人对她发火,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但此刻,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墙边,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她微微仰起头,含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着他起伏的膛,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黑色短袖,看着他焦躁的眼睛。还有,他眉骨上那道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的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有一滴,落在了他黑色的领口上,瞬间晕染开。
阮知鸢的呼吸很轻,像是没听见那些凶巴巴的指责,往前迈了一小步。
然后,慢慢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带着一点颤抖。
“你流血了。”
俞北山猛地一僵。
他看着女孩净苍白的脸,那股子要爆炸的脾气,就像被泼了一盆温水,瞬间浇灭,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突然觉得眉骨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手又伸向后颈,用力地揉捏了两下,掩饰心里的别扭。
“死不了。”
他声音低了八度,语气有些生硬。
刚才吼人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把宽阔的后背留给她。
“跟紧点。再丢了,老子不找你。”说完,他迈开长腿往前走去。
但如果仔细看,他这一步迈得很小,步子也放得很慢。
阮知鸢看着他的背影。
有一阵夜风吹过来,忽然觉得空气没那么闷热了。
她松开了紧紧攥着的裙摆,轻轻应了一声。
“哦。”
然后,迈开脚步,踩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