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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早上,陈逸飞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不是父母之间的争吵——父母虽然经常拌嘴,但很少真吵。这阵争吵声是从院子外面传进来的,男人的声音,粗犷而愤怒,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听出来了,是邻居老王的声音,就是那个借给他七百块钱的退休工人。

另一个声音是父亲的。

陈逸飞翻身坐起来,套上衣服,快步走到院子里。院门半开着,门外站着几个人:老王,老王的儿子王建国,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父亲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拉满的弓弦。

“老陈,我不是针对你儿子。”老王的声音很大,但语气里有一丝为难,“但这事儿你得给我个说法。我那七百块钱,你儿子说好昨天还的,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我问你,你儿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陈建国的声音很低,陈逸飞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

他推开门,走出去。

“王叔,”他说,“钱我昨天下午就还了。您是不是记错了?”

老王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愤怒。

“你还了?什么时候?还给谁了?”

“昨天下午两点多,我去您家,您不在,我给了您儿子。”陈逸飞指了指王建国,“建国哥在院子里,我亲手把钱给他的。七百块,整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王建国。

王建国二十七八岁,是个在建筑工地搬砖的壮汉,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但此刻他的脸色比石灰还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建国?”老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跟我说实话。”

王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爸,那钱……我拿去买彩票了。”

空气凝固了。

老王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像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王建国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

“你个败家子!”老王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你老子借出去的钱!你拿去买彩票?你脑子被狗吃了?”

王建国捂着脸,一声不吭。

陈逸飞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那七百块钱是他辛苦赚来的,是用来还债的,结果被王建国拿去买了彩票。彩票,那是比股市更不靠谱的东西,纯粹是概率游戏,十赌九输。

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事。钱已经还了,责任已经转移了。王建国怎么花那笔钱,是他自己的事。

“王叔,”他说,“钱的事就这样吧。我跟您之间的账清了。建国哥那边,您自己处理。”

老王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是歉意,也是感激。

“逸飞,”他说,“叔对不住你。这孩子不争气,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陈逸飞笑了笑,“王叔,您别往心里去。”

老王拉着王建国走了。王建国低着头,像一只被拎着耳朵的兔子,踉踉跄跄地跟在父亲身后。他们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陈逸飞转过身,准备回院子,却看见父亲还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让他心里发毛的表情。

“进来。”陈建国说。

陈逸飞跟着他走进院子。王秀兰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暴风雨又要来了”的紧张。

陈建国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你昨天说,你跟老王借了七百块,还了?”他问。

“还了。”陈逸飞在他对面坐下来,“昨天下午去还的。老王不在家,给了他儿子。”

“你知不知道,借钱给人,一定要亲手还给本人?”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陈逸飞心里,“你把钱给了王建国,那个败家子拿去买了彩票。要是老王不认账,说没收到钱,你怎么办?”

“我——”

“你怎么办?”陈建国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拿什么证明你还了?你有收据吗?有字条吗?有第三人在场吗?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相信王建国会把钱交给他爸?”

陈逸飞沉默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前世,他所有的交易都有记录,有合同,有发票,有法律保障。但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小城市,交易靠的是人情和信任,不是制度和契约。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把前世的经验套用在了这个时代,却没有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特殊性。

“爸,我——”

“你别叫我爸!”陈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再次被他带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危险?你欠了三千块的外债,手里拿着四千多块的现金,满世界跑,连个基本的风险意识都没有!你以为赚钱那么容易?你以为这个社会会一直对你笑脸相迎?”

“爸,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陈建国打断了他,声音大得像打雷,“你知道王建国是什么人?你知道他赌钱输了会做出什么事?你知道他要是起了歹心,你手里那四千多块还能保得住?”

王秀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走过来拉住陈建国的胳膊:“老陈,你别说了,孩子还小——”

“还小?”陈建国甩开她的手,“十八了!还小?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进厂活养家了!他呢?他拿着几千块钱到处跑,连基本的防人之心都没有!”

陈逸飞站起来,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绷紧的腮帮子、微微发抖的双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既理解父亲的担忧,又不认同父亲的方式。

“爸,”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说得对,我确实犯了错。我不应该把钱给王建国,应该亲手交给他爸。这个错我认。”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痛快地认错。

“但是,”陈逸飞话锋一转,“你说我没有风险意识,这不公平。我跑上海之前,把所有环节都算过了——车票多少钱,住宿多少钱,收购价多少,卖出价多少,来回几天,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我不是在瞎搞,我是在做生意。”

“做生意?”陈建国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一个高中生,连营业执照都没有,连税务登记证都没有,你做什么生意?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叫‘无证经营’?工商局的人抓到你要罚款的!”

“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我已经在办了。”

陈建国再次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办的?”

“上周。”陈逸飞说,“我去了工商局,了解了流程。需要身份证、户口本、经营场所证明、资金证明。身份证我去办了,下个月能拿到。经营场所我跟张伟在看,准备租城南农贸市场旁边的一间门面。资金证明我有银行存款——四千块,够不够?”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慢慢坐下来,重新点了一烟。手在发抖,烟头晃来晃去,点了几次才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和嘴角同时涌出来,像一台正在冒烟的机器。

王秀兰站在旁边,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像是在给这场争吵打节拍。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蝉鸣声从槐树上传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永不停歇的水。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墙角,用尾巴把自己围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半眯着眼,对这个世界爱搭不理。

陈建国抽完了一烟,又点了一。他抽烟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一接一,像是在用烟雾把自己包裹起来,与这个世界隔开。

“你那个营业执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打算用谁的名字?”

“我的。”陈逸飞说。

“你才十八,没有经验,没有资历,工商局能批?”

“批不批是他们的事,申不申请是我的事。”陈逸飞说,“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做不好,担心我出事,担心我给咱们家丢脸。但我跟你保证,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建国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头,烟灰已经很长了,摇摇欲坠。

“你那个笔记本,”他突然说,“我昨天晚上看完了。”

陈逸飞愣了一下。

“你写的那些东西,”陈建国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你花了很多心思。你不是在瞎搞,你是在认真做一件事。”

陈逸飞没有说话。

“但是,”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陈逸飞的心里。

“我了二十年,一个月八十三块。”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你了二十天,一个月两千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爸——”

“你让我说完。”陈建国抬手打断了他,“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在厂里被人挤兑,在家里抬不起头,连你的医药费都交不起。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认命了。但是你——你不认命。你比我强。”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为你高兴。真的。我为你高兴。但是——”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但是我心里难受。你明白吗?我心里难受。”

陈逸飞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爸,”他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我爸。不管我赚多少钱,不管我走多远,你都是我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陈建国看着他,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坚定的眼神、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一下陈逸飞的肩膀。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

陈逸飞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王秀兰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上。那只手粗糙、温暖、微微发抖。

“你爸他就是嘴硬,”她的声音很轻,“他心里其实——”

“我知道。”陈逸飞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母亲,“妈,我都知道。”

王秀兰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把手帕塞回口袋。

“吃饭吧。”她说,“饭要凉了。”

那天下午,陈逸飞没有出门。

他坐在院子里,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所有写得不清楚的地方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所有的数字重新核算了一遍。他还写了一份“营业执照申请计划书”,把需要的材料、流程、时间节点一一列了出来。

身份证还要等一个月。经营场所还要再找。资金证明倒是好办,把银行存款单复印一份就行。但还有一个问题——他需要一份“经营场所租赁合同”。也就是说,他必须先租下那间门面,才能申请营业执照。

而租门面需要钱。

那间在城南农贸市场旁边的门面,月租三十块,但房东要求一次性付半年的租金,也就是一百八十块。加上水电押金、装修费用,至少要三百块。

三百块,他现在拿得出来。但他不想把钱花在这个上面——至少现在不想。他需要把钱用在刀刃上,用在能产生更多利润的地方,比如收购国库券。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先拿执照,再租房。

但工商局要求必须有经营场所才能办执照。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办法:借用张伟的修车铺作为“经营场所”。修车铺虽然是个棚子,但好歹有一个地址,有一份租赁合同。只要张伟愿意帮忙,他就可以用那个地址注册个体户。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去找张伟。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是张伟。

张伟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他看见陈逸飞,招了招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

“印刷厂那边出问题了。”张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早上我去收货,仓库管理员老赵跟我说,以后不能收了。”

“为什么?”

“有人举报了。”张伟的表情很严肃,“说咱们收废纸的价格太高,扰乱了市场秩序。印刷厂领导知道了,下了命令,以后废纸边角料只能卖给指定的废品站,不能私下交易。”

陈逸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扰乱了市场秩序。这个罪名,在1989年可不是闹着玩的。市场经济刚刚起步,计划经济还占主导地位,“扰乱市场秩序”可以轻描淡写地批评几句,也可以上纲上线地追究刑事责任。

“谁举报的?”他问。

“不知道。”张伟摇头,“但我想来想去,应该是那个废品站的人。咱们抢了他的生意,他不高兴,就去举报了。”

陈逸飞靠在院门上,双手在裤兜里,看着巷子对面的那堵墙,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红砖上长着一层青苔,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伟哥,”他说,“废纸生意先停了吧。”

张伟愣了一下:“停了?咱们一天能赚三四十呢!”

“三四十太少了,不值得冒险。”陈逸飞说,“万一被定性为‘投机倒把’,咱们那点钱不够交罚款的。先把精力放在国库券上,那个利润更大,也更正规。”

“可是——”

“听我的。”陈逸飞看着他,“废纸生意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停。现在停,至少咱们赚了钱,没惹麻烦。再拖下去,麻烦找上门,想停都停不了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他说,“那我让小军和王磊明天不用来了。”

“给他们结清工资。”陈逸飞说,“每人多给十块,算是补偿。”

“好。”

张伟转身要走,陈逸飞叫住了他。

“伟哥,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的修车铺,能不能借我注册个体户?”

张伟转过身,看着他,一脸困惑:“注册个体户?你要开什么店?”

“废品收购站。”陈逸飞说,“不,准确地说,是‘物资回收站’。用你修车铺的地址注册,经营范围写‘废旧物资回收’。这样以后咱们收国库券、收废品,都有合法的身份。”

张伟想了想,笑了:“行。反正我那修车铺也不值钱,你要用就用。”

“谢谢伟哥。”

“谢啥。”张伟摆了摆手,“咱们是兄弟,说谢就见外了。”

张伟走了之后,陈逸飞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是凉的。

废纸生意停了,少了一条现金流。王建国那件事虽然解决了,但给他敲了一个警钟——这个社会不是前世那个法治健全、契约完善的社会,很多在前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个年代是行不通的。他必须学会用这个年代的方式做事,而不是把前世的经验生搬硬套。

他走回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王秀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他面前。

“喝了吧,降暑。”她说。

“谢谢妈。”

王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喝绿豆汤。她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让陈逸飞有些不敢直视。

“逸飞,”她说,“你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没有。”

“你爸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王秀兰的声音很轻,“他心里比谁都希望你成功,但他不会说。他只会用那种——那种让人听了不舒服的方式表达。”

“我知道。”陈逸飞放下碗,“妈,我真的知道。”

王秀兰看着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知道就好。”她站起来,“我去上班了。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陈逸飞说,“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王秀兰走进屋里,换上了工作服,拎着饭盒出来了。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逸飞,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陈逸飞坐在院子里,把那碗绿豆汤喝完,站起来,回到屋里。

他需要冷静一下。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废纸生意停了。王建国那件事差点让他损失七百块。父亲跟他吵了一架,虽然最后没有真的决裂,但那种“边缘”的状态让他心里很不踏实。

他需要重新规划。

第一,尽快拿到营业执照。有了合法的身份,才能合法地做生意。不能再打擦边球了,这个年代的监管虽然松散,但一旦出事,后果很严重。

第二,开拓新的国库券收购渠道。不能再靠邻居和工友了,量太小,也不稳定。他要跟银行,通过银行柜台收购老百姓手里的国库券。这需要老周的帮助。

第三,控制风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手里拿着几千块现金到处跑。他需要在上海开一个银行账户,把赚到的钱存进去,每次只带必要的现金过去。他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财务制度,每一笔收支都要有记录,有凭证,有第三人在场。

第四,修复跟父亲的关系。不是“和解”——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矛盾,父亲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他需要让父亲明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投机取巧。

他坐起来,拿过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字:稳扎稳打。

不能再急了。急了就会犯错。他已经犯了一个错,不能再犯第二个。

他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父亲坐在院子里,低着头,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听过父亲说这种话。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从不会表达感情的人。他以为父亲不需要他,以为父亲对他的一切都不在乎。直到父亲去世的那天,他站在病床前,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裂的嘴唇,才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父亲。

这辈子,他不想再犯这个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母亲今天早上刚晒过的。

晚饭的时候,陈建国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件净的白衬衫,头发梳过了,脸上的胡茬也刮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眼袋还是很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他在饭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红烧肉是王秀兰特意做的,用了一个下午,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他问。

王秀兰看了陈逸飞一眼,没有说话。

陈逸飞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父亲碗里。

“爸,吃肉。”

陈建国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看了几秒钟,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说。

王秀兰笑了,眼角有泪光闪动。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食物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但那种安静不是冷战,不是僵局,而是一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不需要言语的和解。

吃完饭,陈建国放下碗,看着陈逸飞。

“你那个营业执照,”他说,“需要帮忙吗?”

陈逸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需要。”他说,“爸,你认识工商局的人吗?”

“不认识。”陈建国说,“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有大人陪着,总比你一个人去好说话。”

“好。”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那个笔记本,”他说,“借我再看看。”

陈逸飞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递给父亲。

陈建国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夹在腋下,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但没有锁。

陈逸飞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没有决裂。

至少,不是今天。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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