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逸飞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不知疲倦。

废纸生意停了,但国库券的生意越做越大。他通过老周的关系,跟市工商银行达成了协议——银行柜台负责代收国库券,他负责收购,价格比银行兑付价高出百分之五。老百姓本来去银行兑付,一百块面值只能拿到七十五块,现在卖给他能拿到七十八块七毛五,多了三块七毛五。三块多钱在1989年不是小数目,够买五斤猪肉了。消息一传开,来卖国库券的人排起了长队。

一个月下来,他收了三百多张国库券,面值三万多块。跑了三趟上海,每一趟的净利润都在两千块以上。加上之前的积蓄,他的现金已经突破了一万块。

一万块。

1989年,一万元在这个三线城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在市中心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意味着可以开一家像样的店铺,意味着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十年的工资。

陈逸飞把钱分成了三份:五千块作为继续收购国库券的本金,三千块存进银行做备用金,两千块留在手里做常周转和家庭开支。

他把那两千块现金拿回家的时候,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看见儿子手里那一沓厚厚的钞票,手一抖,搓衣板掉进了盆里,溅了她一脸肥皂水。

“这……这多少钱?”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两千。”陈逸飞把钱放在石桌上,“妈,这个月的家用。的医药费我已经交了,雨桐的学费我也交了。这两千块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王秀兰看着石桌上那沓钞票,像看着一堆烧得通红的炭。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颤颤巍巍地拿起了那沓钱。

“两千块?”她的声音还是发飘,“你一个月赚了两千块?”

“不止。”陈逸飞说,“这个月一共赚了八千多,扣除成本和周转资金,到手的大概五千。”

王秀兰的腿一软,坐在了小凳子上。她把那沓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张都仔细地看,像是在辨认真伪。其实她知道这些钱是真的——她从银行取过钱,知道真钞的手感和气味。但她就是忍不住要看,要摸,要确认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你爸知道吗?”她问。

“知道。”陈逸飞在她旁边蹲下来,“我跟他说了。他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小心点。”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钱分成两摞,一摞多的,一摞少的。多的那摞她放进布钱包里,少的那摞她塞进陈逸飞手里。

“这五百你拿着,”她说,“出门在外,手里不能没钱。”

“妈,我还有——”

“拿着。”王秀兰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赚再多,也是你的。妈不能花你的钱。”

“妈,你说什么呢?”陈逸飞皱起了眉头,“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我是你儿子,我赚钱给你花,天经地义。”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肥皂,但陈逸飞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妈这辈子,”她的声音很轻,“没想过能花上儿子的钱。”

陈逸飞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了母亲。王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下来,靠在他肩膀上,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那只橘猫蹲在墙角,歪着头看着这对母子,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人类真奇怪,哭什么哭。

第二天是星期六,陈逸飞起了个大早。

他要去买一样东西。一样他答应了自己、答应了母亲的东西。

百货商店刚开门他就到了。八点半,商场里没什么人,几个售货员正在擦柜台、整理商品,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走进来,都没怎么在意。

陈逸飞直奔三楼。女装部在最里面,他穿过服装区、鞋帽区、床上用品区,在一排挂着呢子大衣的货架前停下来。

冬天的款式已经上架了。深藏青、烟灰色、驼色、黑色,一排排挂在那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他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摸面料,看做工,比价格。

最贵的一件一百三十八块,纯羊毛的,手感柔软,做工精细,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花。陈逸飞把它取下来,在镜子前比了比——太大了,不适合母亲瘦小的身材。

他继续看,一件一件地看。终于,在货架的最里面,他看见了一件深藏青色的中长款呢子大衣,小翻领,双排扣,腰身收得很好,适合瘦人穿。他翻出价格标签——九十六块。

就是这件了。

他拿着大衣走到收银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钱的信封,抽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递给售货员。

“帮我包起来,要好看一点的包装纸。”

售货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看起来精明能。她接过钞票,在验钞灯下照了照——1989年的一百块是最大的面额,假钞不多,但小心驶得万年船。验完真伪,她找了他四块钱,然后用一张粉红色的包装纸把大衣包起来,扎了一金色的丝带。

“送人的?”她问。

“送我妈。”陈逸飞说。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这孩子真孝顺”的赞许,然后又说:“你多大?”

“十八。”

“十八就知道给妈买大衣了?我家那小子,十八的时候就知道伸手要钱。”

陈逸飞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拎着纸袋,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缝纫机。

他在二楼的家电区找到了缝纫机。不是老式的那种脚踩的,是电动的——上海缝纫机厂生产的“蝴蝶牌”电动缝纫机,白色的机身,流线型的设计,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玩具。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愣了一下——八百六十块。

八百六十块。比他预想的贵了不少。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加上大衣九十六块,已经九百五十六块了。他还想给父亲买一条好烟,给妹妹买一双新鞋,给买一些营养品。这么一算,一千块打不住。

但他没有犹豫。他把那个装钱的信封打开,从里面数出九张一百块的钞票,递给售货员。

“这台缝纫机,我要了。”

售货员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刚工作不久。她接过钞票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八百六十块,在那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个售货员小半年的工资。

“你……你确定?”她问。

“确定。”陈逸飞点头,“能送货吗?”

“能。”售货员回过神来,“你把地址写一下,我们下午安排人送。”

陈逸飞在纸上写下了家属院的地址,又写下了家里的门牌号。售货员看了一眼,说:“机床厂家属院?我知道在哪儿。下午三点之前送到。”

“谢谢。”

陈逸飞拎着大衣纸袋走出百货商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像夏天那样闷热湿。街上的行人比夏天多了,很多已经穿上了长袖衬衫和薄外套,行色匆匆,各自奔忙。

他骑上自行车,先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一只鸡,还有一些蔬菜和水果。然后去了趟药店,给买了麦精、蜂王浆和几瓶补血的口服液。最后去了趟鞋店,给妹妹买了一双白色的回力运动鞋——她那双已经穿了一年多了,鞋底磨得都快平了。

大包小包地挂在自行车把手上,车筐里也塞满了,连后座上都绑了一个袋子。他骑着车,晃晃悠悠地往家走,一路上引来无数路人侧目。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王秀兰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儿子大包小包地往院子里搬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买这么多东西什么?”

“给你买的。”陈逸飞把那个粉红色的纸袋递给她,“妈,你先看这个。”

王秀兰接过纸袋,打开,把那件深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拿出来。她站在阳光下,双手举着大衣,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深藏青的面料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她的眼眶红了。

“这……这得多少钱?”

“九十六。”陈逸飞说,“妈,你试一下,看合不合身。”

王秀兰把大衣披在身上,站在院子里的那面破镜子前——那面镜子是王秀兰的嫁妆,跟了她二十多年,镜面的水银已经斑驳了,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但即使是在这样模糊的镜子里,也能看出那件大衣穿在她身上有多合适。深藏青色衬得她的皮肤白了一些,中长款的设计遮住了她有些弯曲的腰身,小翻领让她的脖子显得修长了。

她转了一个身,又转了一个身,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大了。”她说,“有点大。”

“不大。”陈逸飞走过去,帮她把领子翻好,“妈,你以前试衣服,总说大了。其实不是大了,是你习惯了穿小的。你太瘦了,穿大一点显得精神。”

王秀兰没有反驳。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穿着新大衣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感动和心疼的表情。

“妈这辈子,”她说,“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陈逸飞说,“妈,你先别脱,等我一下。”

他又跑出去,从自行车后座上搬下那个最大的纸箱,放在院子中间。纸箱上用红色的大字印着“蝴蝶牌电动缝纫机”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上海缝纫机厂制造”。

王秀兰看着那个纸箱,嘴巴慢慢地张开了。

“这是——”

“缝纫机。”陈逸飞拆开纸箱,把白色的电动缝纫机搬出来,放在石桌上,“电动的,不用脚踩。妈,你以后不用再踩那个老古董了,腰也不会疼了。”

王秀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像走在云端上一样,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是飘的。她伸出手,摸了摸缝纫机的机身,白色的烤漆光滑冰凉,摸上去像摸着一块玉。她又摸了摸针杆、压脚、线架,每一个部件都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这得多少钱?”她的声音在发抖。

“八百六。”

王秀兰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八百六?”她的声音高了起来,“你花八百六给我买个缝纫机?你疯了?”

“妈——”

“你赚钱不容易!”王秀兰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你天天起早贪黑地跑上海,坐硬座,住招待所,吃馒头就咸菜,好不容易赚了点钱,你就这么乱花?”

“这不是乱花。”陈逸飞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妈,你那个老缝纫机用了二十年,脚踩的,每次踩完你都腰疼。我小时候半夜醒来,经常听见你在隔壁房间捶腰。我问你疼不疼,你总说不疼。但我知道你疼。”

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

“妈,”陈逸飞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我赚钱不是为了存钱,是为了让咱们家过上好子。什么是好子?不是银行里有多少存款,是你不用再踩那台破缝纫机,是你不用再在菜市场为了几分钱跟人讨价还价,是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价签。”

王秀兰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像是把二十年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哭出来的那种哭。她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陈逸飞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那只橘猫又蹲在墙角,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人类今天怎么哭了两回了。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摆着一台崭新的缝纫机,王秀兰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呢子大衣,石桌上堆满了大包小包,陈逸飞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站在院门口,愣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走进来,把饭盒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

“今天什么子?”他问。

“没什么子。”陈逸飞从厨房探出头来,“就是赚了点钱,给妈买了点东西。”

陈建国看了看那台缝纫机,又看了看王秀兰身上的大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多少钱?”他问。

“缝纫机八百六,大衣九十六。”陈逸飞说,“还买了些别的,总共一千出头。”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你妈那台老缝纫机,”他说,“是咱们结婚的时候买的,一百二十块,借了三个月的工资。你妈踩了二十年,给全家做衣服,给邻居改裤子,一块五毛地赚,一分一分地攒。那台机器,比你和都听话。”

王秀兰站在旁边,低着头,还在抹眼泪。

“爸,”陈逸飞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我也给你买了东西。”

他从石桌上的袋子里拿出一条烟——不是大前门,是红塔山,十二块钱一条,比大前门贵一倍。他把烟递给父亲,陈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石桌上。

“我抽大前门抽惯了,”他说,“红塔山抽不惯。”

“那就慢慢习惯。”陈逸飞说。

陈建国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包大前门收起来,拆开红塔山,抽出一,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品了品。

“还行。”他说。

王秀兰破涕为笑。

下午三点,送货的车准时到了。

一辆绿色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那台缝纫机,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两个工人把缝纫机搬进院子,放在王秀兰指定的位置——靠窗的地方,光线好,不占地方。

工人走了之后,王秀兰坐在新缝纫机前,踩了一下踏板。电动缝纫机发出嗡嗡的声音,针杆上下跳动,比老式的快多了,也安静多了。她试着缝了一条线,针脚均匀细密,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真好用。”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惊喜。

陈逸飞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弯着腰、低着头、专注地摆弄那台缝纫机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前世,母亲去世的那年,他回去整理遗物,在柜子里发现了那台老式缝纫机。缝纫机上落满了灰,踏板上的皮带已经断了,针杆也锈了。他站在缝纫机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连摸都没摸一下。

这辈子不会了。

晚饭的时候,陈雨桐从学校回来了。

她看见院子里的新缝纫机,看见母亲身上的新大衣,看见石桌上的大包小包,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

“哥,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靠谱。”陈逸飞把那双白色的回力运动鞋递给她,“给你的。”

陈雨桐接过鞋盒,打开,看见里面那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蹲下来,当场就把脚上的旧鞋脱了,把新鞋穿上,在院子里跑了两圈。

“正好!”她兴奋地喊,“哥,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的?”

“我猜的。”

陈雨桐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在以前的陈雨桐是绝对不会做的事——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很好,但从来不表达,更不会有什么亲昵的举动。

陈逸飞被这一口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红,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行了行了,”他推开妹妹,“快去洗手吃饭,我做了红烧排骨。”

“你做的?”陈雨桐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最近学的。”

陈雨桐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的困惑,但她没有多问,跑去洗手了。

那顿晚饭,是陈逸飞重生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红烧排骨炖了一个下午,骨头都酥了,肉一碰就掉,入口即化。清蒸鱼火候刚好,肉质鲜嫩,没有一丝腥味。鸡汤是用砂锅慢慢炖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陈建国吃了三碗饭,比平时多了一碗。王秀兰吃得很慢,每一样菜都细细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陈雨桐吃得最欢,筷子不停地伸向那盘红烧排骨,连骨头都啃得净净。

吃完饭,陈雨桐主动去洗碗了。王秀兰坐在新缝纫机前,又开始缝东西。陈建国坐在院子里,抽着陈逸飞给他买的红塔山,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逸飞端着一杯茶,坐在父亲旁边。

“爸,”他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给转院。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条件比镇上卫生院好得多,我联系好了,下周一就转。”

陈建国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要多少钱?”他问。

“押金一千,后面的费用看情况。但不管多少,我来出。”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石桌上。

“你的病,”他的声音很低,“治不好了。刘医生跟我说过,晚期了,转院也只是拖时间。”

“那就拖。”陈逸飞说,“能拖一天是一天。这辈子没享过福,至少让她走的时候,不那么痛苦。”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儿子。月光下,儿子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老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你像你妈。”陈建国说,“心软。”

“我也像你。”陈逸飞说,“嘴硬。”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陈逸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父亲笑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妹妹考上高中的时候,父亲在饭桌上喝了两杯酒,笑着说“我闺女有出息”。然后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行。”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就转吧。钱的事,你看着办。”

他转身走进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妈那台缝纫机,”他说,“买得好。”

门关上了。

陈逸飞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

那天晚上,陈逸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兴奋。是一种踏实而笃定的兴奋,不是那种躁动的、急切的、让人坐立不安的兴奋。

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还在,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触目惊心,反而有了一种岁月沉淀的美感。

他想起了母亲穿上新大衣的样子,想起了她坐在新缝纫机前的背影,想起了她哭红的眼眶、颤抖的双手、那一声“真好用”。

他想起了父亲抽红塔山的样子,想起了他说“买得好”时的语气,想起了他那个久违的笑容。

他想起了妹妹穿上新鞋子在院子里跑圈的兴奋劲儿,想起了她亲他那一口的温暖触感。

他想起了。还在镇上的卫生院里躺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下周一,他就要把她转到市里最好的医院,让她住上净明亮的病房,吃上营养可口的饭菜,用上最好的药。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家人受苦。

他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他这个月的收入支出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在最后一行,他写下了一句话:“1989年9月30,给妈买了缝纫机和大衣,给爸买了烟,给妹买了鞋,给办了转院。花费总计一千二百三十八元。这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缝纫机的声音——不是老式的那种脚踩的哒哒声,而是电动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在花丛中飞舞,安静而温柔。

母亲还在缝东西。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妈,你慢慢缝。

这辈子,你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第十章 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