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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陈墟这三天哪儿也没去,就待在费府的小院里,捧着那张帛书翻来覆去地看。

可无论他怎么看,那些字还是不认识。

不是商朝的甲骨文——甲骨文他好歹认得几个,毕竟历史系研究生不是白当的。可这帛书上的字,弯弯曲曲,勾勾画画,既像字又像画,他一个都认不出来。

“到底什么东西……”

他把帛书凑到灯下,对着光看,又翻过来看,甚至还试着用水沾湿了一角,看看有没有隐藏的字迹。

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发现是,这帛的质地不一般。不是普通的麻布,也不是丝绸,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料子,摸着又软又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香气他闻过——在那个神秘老者身上。

第三天一早,陈墟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把那块龟甲贴身收好,又把帛书揣进怀里,出了门。

张横和李烈要跟着,被他拦住了。

“我自己去。”他说,“你们跟着,反而引人注意。”

张横还想说什么,被李烈拉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公子小心。”

陈墟出了费府,穿过两条街,往城南走去。

朝歌城分内外两重。内城是王宫和贵族住的,城墙高大,门禁森严。外城是平民和商贾住的,热闹是热闹,但也乱得多。

城南集市就在外城的最南边,紧挨着城墙。

陈墟到的时候,巳时刚过。

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陶器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挑担的货郎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叫卖。赶集的百姓摩肩接踵,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墟站在集市的入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混着菜叶的泥土味、鱼肉的腥味、烧饼的焦香味、还有人的汗味——他忽然有些恍惚。

穿越快一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时代的烟火气。

之前在费府,虽然吃穿不愁,但那是高门大院,和普通百姓是两个世界。现在站在这集市上,看着那些穿着粗麻短褐的百姓,听着那些他勉强能听懂的商朝口音,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确实是活在三千年前了。

“卖膏药嘞——祖传秘方,跌打损伤,一贴就好——”

一个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陈墟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墙角,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麻布,上面摆着几张黑乎乎的膏药。

卖狗皮膏药的老头。

陈墟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老头五十来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褶子。他蹲在那儿,眯着眼打盹,嘴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

陈墟在他面前站定。

老头睁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笑了。

“买膏药?”

陈墟点了点头。

老头指了指地上的膏药:“自己挑,三文一张,五文两张。”

陈墟蹲下身,假装挑膏药,压低声音道:“有人让我来找你。”

老头的眼皮跳了跳,没吭声。

陈墟继续道:“三天前,一个白发老头给了我一张帛书,让我来这儿找一个卖狗皮膏药的老头。”

老头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跟我来。”

他站起身,把地上的膏药胡乱一卷,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陈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老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走得飞快。陈墟紧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跟丢。七拐八绕地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老头在一座破庙前停下来。

“进来吧。”

这是一座土地庙,破得不成样子。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墙壁上的泥皮一片片往下掉,供桌上的土地公像歪在一边,身上落满了灰。

老头走进庙里,往地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蒲团:“坐。”

陈墟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把那张帛书拿出来。”

陈墟从怀里掏出帛书,递给他。

老头接过帛书,看都没看,直接往供桌上一扔。

陈墟愣住了。

“你……你不看看?”

“看什么?”老头咧嘴笑了,“那玩意儿本来就是给你的,我看什么看?”

陈墟脑子里一片混乱。

给他的?可他不认识上面的字啊!

老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不认识上面的字,对不对?”

陈墟点了点头。

老头伸出乌黑的手,把那帛书拿起来,在陈墟面前晃了晃:“这上面的字,本来就不是让你认的。”

“那……那是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把帛书往他怀里一塞,压低声音道:“记住了,这东西,贴身收好。以后遇到危险,把它和那块龟甲放在一起。能保你的命。”

陈墟心头一震。

这老头知道龟甲的事!

“你……你和他是一起的?”他盯着老头的眼睛。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一起?算是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行了,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你该走了。”

陈墟站起来,追上去:“等等!我还有话要问——”

老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墟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乞丐该有的眼睛,亮得和那个白发老者一模一样。

“年轻人。”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有些事,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盯着你——有想你的,也有想保你的。至于你选哪边,那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又咧嘴笑了:“不过老朽劝你一句——别急着选。这天下,乱着呢。”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墟追出庙门,可那老头已经不见了。

就像那个白发老者一样,凭空消失了。

陈墟站在破庙门口,攥着那张帛书,心里翻江倒海。

又一块拼图。

可拼出来的,是什么?

回费府的路上,陈墟一直在想那个老头的话。

“有人在盯着你——有想你的,也有想保你的。”

想他的,他已经知道了——西岐。

可想保他的呢?那个白发老者是谁?这个卖膏药的老头又是谁?他们为什么要保他?

“变数”——白发老者这么说过他。

变数是什么意思?能改变什么?

他想起闻仲的话——“这天下,快要乱了”。

商当亡,周当兴。这是封神演义的结局,也是历史的结局。

可如果他是变数……

陈墟停下脚步,站在街中央。

旁边有人推着车经过,骂了他一句,他没听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历史的结局是注定的,那他这个“变数”能做什么?

如果历史的结局可以改变……

他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费府,天已经黑了。

陈墟刚进院子,就看见阿青迎上来,脸色古怪。

“公子,老爷派人来传话了。”

“什么事?”

“让公子回来之后,立刻去书房。”

陈墟心里一紧。

费仲找他,很少有这么急的时候。

他把那张帛书藏好,整了整衣襟,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

费仲坐在案前,脸色铁青。看见陈墟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陈公子,你今天去哪儿了?”

陈墟心里咯噔一下。

费仲派人跟踪他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道:“草民去城南集市逛了逛,看看朝歌的风土人情。”

“集市?”费仲盯着他,“就只是逛了逛?”

陈墟心里转得飞快,嘴上却道:“费大夫若有话,不妨直说。”

费仲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案上拿起一份竹简,扔给他。

“你看看这个。”

陈墟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军报——闻仲大军在东夷大胜,斩首八千,俘虏两万,东夷联军溃散,残余逃入深山。

“闻仲……胜了?”他喃喃道。

“胜了。”费仲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且是大胜。你刚从那边回来,他就胜了——你说巧不巧?”

陈墟抬起头,看着费仲。

费仲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费大夫是觉得……草民和闻太师有什么勾结?”

费仲没说话。

陈墟心里反而镇定下来了。

他把军报放回案上,直视着费仲的眼睛。

“费大夫若信不过草民,草民这就收拾东西离开。救命之恩,草民还了。后是敌是友,各凭本事。”

费仲盯着他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声音。

良久,费仲忽然笑了。

“陈公子,你别误会。”他站起身,走到陈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担心你——闻仲这一胜,他在朝中的地位就更稳了。你我后,怕是更难了。”

陈墟看着他,心里却明白得很。

费仲这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忠心。

如果他刚才慌慌张张地解释,费仲反而会更怀疑。可他直接提出要走,费仲反而信了三分。

“费大夫放心。”他道,“草民这条命,是费大夫给的。无论闻太师是胜是败,草民只认费大夫一个人。”

费仲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有陈公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军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闻仲这一胜,少说能消停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带着大军回来,那就是更大的功劳。”他抬起头,看着陈墟,“陈公子,你觉得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陈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等。”

“等?”

“等闻太师回来。”陈墟道,“他回来的时候,就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人一得意,就容易犯错。费大夫要做的,就是等着他犯错——然后一击必中。”

费仲眯起眼睛,咀嚼着这句话。

“一击必中……”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好一个一击必中!陈公子,我没看错你!”

陈墟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闻仲真的会犯错吗?

那个用三千人当诱饵的老人,真的会在得意的时候露出破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三个月,将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从书房出来,陈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站在院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那个卖膏药的老头的话——

“这天下,乱着呢。”

是啊,乱着呢。

朝堂上,费仲和闻仲斗得你死我活。

朝堂外,西岐在悄悄磨刀。

而他自己,一个穿越者,莫名其妙地被卷进这场风暴里,有人要他,有人要保他。

他攥紧了怀里的龟甲和帛书。

不管你们是谁——他想——既然把我卷进来了,就别想那么容易把我甩出去。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陈墟转身回了院子,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那个白发老者,也不是那个卖膏药的老头。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素白的深衣,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正坐在案前,捧着一卷竹简在看。

看见陈墟进来,他放下竹简,站起身来,微微一笑。

“陈公子,久仰了。”

陈墟愣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拱手一礼。

“在下西岐,姬旦。”

陈墟脑子里轰的一声。

姬旦——周公旦!

周武王的弟弟,后来制礼作乐、被儒家奉为圣人的周公!

他居然……亲自来了朝歌?

“你……”陈墟的声音有些发,“你怎么进来的?”

姬旦笑了笑,指了指窗户。

陈墟看向窗户——完好无损,没有撬过的痕迹。

姬旦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声道:“费府的护卫,在下略施小计,就让他们睡过去了。”

陈墟心头一凛。

略施小计?能让整个院子的护卫都睡过去,这是什么本事?

他想起那个卖膏药的老头,想起那个白发老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来找我的?”

姬旦点了点头。

“陈公子,在下从西岐千里迢迢赶来,只为问你一句话。”

陈墟盯着他,手按在怀里的龟甲上。

“什么话?”

姬旦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

“陈公子可愿,来西岐?”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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