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墟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像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姬旦。
周公旦。
那个在史书上被描绘成圣人的人,那个辅佐武王伐纣、制礼作乐、奠定周朝八百年基业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素白的深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可这个“普通的读书人”,刚刚说了一句足以让陈墟人头落地的话——
“陈公子可愿,来西岐?”
陈墟的手按在怀里的龟甲上,指节捏得发白。
“姬公子。”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姬旦笑了笑:“费仲的府邸。”
“你知道费仲和西岐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姬旦的笑容不变,“费大夫在朝堂上屡次提及西岐之患,劝大王早做防备。说起来,他还是我西岐的‘故人’呢。”
陈墟被他的坦诚噎了一下。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他原本以为,姬旦会遮遮掩掩,会试探试探,会用各种话术来绕圈子。毕竟这是敌境,毕竟他是西岐的二公子,毕竟费仲要是知道他在自己府里,绝对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
可姬旦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承认他知道费仲,承认他知道费仲对西岐的态度,承认他身处险境。
“姬公子。”陈墟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我喊人?”
姬旦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
“陈公子若想喊人,方才进门的时候就喊了。”
陈墟被噎得说不出话。
姬旦往前走了两步,在案前坐下,抬手示意陈墟也坐。
陈墟犹豫了一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矮案,四目相对。
案上的油灯跳动着,把姬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陈公子。”姬旦开口,“在下从西岐来,走了十天。这十天里,在下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墟心里一紧。
“一个放羊人,救了费仲的命,这不算稀奇。”姬旦缓缓道,“稀奇的是,这个放羊人在费府住了十天,就让费仲对他言听计从。更稀奇的是,这个放羊人去了东夷一趟,回来后闻仲那老狐狸居然亲口对他说——‘盯着西边’。”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墟。
“陈公子,闻仲的话,费仲不知道。可在下知道。”
陈墟心头狂跳。
姬旦怎么会知道闻仲对他说了什么?
除非——除非闻仲身边有西岐的人!
“姬公子。”他稳住心神,道,“你来朝歌,就是为了问我是什么人?”
姬旦摇了摇头。
“在下是来请陈公子去西岐的。”
陈墟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陈公子是聪明人。”姬旦道,“而且是站在费仲那边的聪明人。费仲在朝堂上屡次提西岐的威胁,大王虽然没当回事,但听多了,总会起疑心。所以我西岐需要知道——费仲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们?他背后是谁?他想什么?”
陈墟听明白了。
西岐不是来招揽他的——是来策反他的。
或者说,是来利用他的。
“姬公子。”他缓缓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出卖费仲?”
姬旦笑了。
那笑容温和依旧,可陈墟却从中看出了一丝别的东西——是自信?是笃定?还是……有成竹?
“陈公子,你救费仲那天,在下就知道了。”姬旦道。
陈墟一愣。
“那天追费仲的,确实是闻仲的人。可陈公子知道,闻仲为什么要费仲吗?”
“因为费仲反对东征。”
“这只是其一。”姬旦道,“其二,是因为费仲手里有一份东西。”
陈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东西?”
姬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一份名单。”
“名单?”
“大王近年宠信的新贵,名单是费仲拟的,大王亲自过目。这份名单上的人,后都会得到重用。可闻仲看见这份名单之后,勃然大怒——因为名单上的人,大多是费仲的门生故旧,没有一个是他闻仲的人。”
陈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所以闻仲要费仲,是为了阻止这份名单生效?”
“不止。”姬旦道,“闻仲要的,是费仲死之前,把那份名单交出来。可费仲宁死不交,带着名单逃出了城。然后——”他笑了笑,“然后遇见了陈公子。”
陈墟的心沉了下去。
那份名单。
费仲怀里那块“御赐金牌”,难道里面藏着的,不只是金牌?
他想起那天在淇水边,费仲时,怀里露出一个黄色的物件。他当时以为是金牌,可万一那不是金牌,而是别的东西……
“姬公子。”他盯着姬旦,“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姬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公子,在下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费仲这个人,不值得你效忠。”
他回过头,看着陈墟。
“他为大王拟名单,不是为了大商,是为了他自己。他和闻仲争,不是为了社稷,是为了权力。他对你好,不是因为感恩,是因为你有用。这样的人,你愿意为他卖命吗?”
陈墟沉默。
姬旦的话,句句刺在他心上。
他知道费仲不是好人。史书上都写着呢,费仲是奸臣,是佞幸,是最后被周武王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的人。
可他也知道,费仲对他确实不错——给他住处,给他衣食,给他门客的身份,还派张横李烈保护他。
这些,是假的吗?
“陈公子。”姬旦走回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个字——周。
“这是西岐的诚意。”姬旦道,“陈公子若肯来西岐,这块玉就是信物。后陈公子在西岐,见玉如见在下。无论陈公子想要什么,只要西岐有的,都可以商量。”
陈墟盯着那块玉,没有说话。
姬旦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开口,轻轻叹了口气。
“陈公子,在下知道这事不容易。你不必现在回答。”
他走到窗前,翻身跃出。
临去前,他回过头,最后看了陈墟一眼。
“陈公子,记住——费仲的名单,就在他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你若是不信在下的话,可以自己去看看。”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只剩下陈墟一个人。
案上的油灯还在跳动着,把那块白玉映得晶莹剔透。
陈墟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拿起来。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他翻过来,看见背面也刻着字——是两个小字,比正面的“周”字小得多,几乎看不清。
他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那两个字是——
“变数”。
陈墟手一抖,玉差点掉在地上。
变数——又是变数!
那个白发老者说他是变数,姬旦也在玉上刻“变数”——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他攥着那块玉,心里乱成一团。
窗外,夜风吹过。
他忽然想起姬旦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费仲的名单,就在他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
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他要不要去验证?
如果是假的……
陈墟站起身,把那块玉贴身收好,和龟甲、帛书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张横。”
门外响起张横的声音:“公子?”
“今晚院子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横沉默了片刻,道:“回公子,没有。属下一直在门口守着,连只老鼠都没见着。”
陈墟心里一凛。
姬旦说“略施小计”,果然不是吹的。连张横这种老兵,都睡得死死的,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了。”他道,“下去吧。”
“是。”
门外恢复了安静。
陈墟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费仲的名单——要不要去看?
如果看了,万一被发现,费仲会怎么对他?
如果不看,万一姬旦说的是真的,费仲真的只是在利用他,那他该怎么办?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升到中天,又从中天往西边滑去。
天快亮的时候,陈墟终于下了决心。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张横和李烈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往费仲的书房走去。
书房在后院的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门口有两个护卫守着,但此刻都靠着墙,睡得人事不知。
陈墟心里又惊又疑。
姬旦到底用的什么手段?能让这么多人同时睡过去?
他顾不上多想,轻手轻脚地绕过那两个护卫,进了院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他不敢点灯,只能借着月光摸索。
东墙——第三块砖——
他摸到东墙,一块一块地数过去。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他按住那块砖,试着往外抽。
砖动了。
他屏住呼吸,把砖慢慢抽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凹槽。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凉的,硬的,像是金属。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块青铜牌。
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月光太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应该就是姬旦说的那份“名单”。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把砖塞回原处,转身出了书房。
刚走到院门口,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陈公子?”
陈墟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费安。
费仲的管家。
费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公子,这么晚了,来书房做什么?”
陈墟的手按在怀里的铜牌上,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腔。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喊声——
“走水了!西院走水了!”
费安脸色一变,顾不上再问陈墟,转身就往后院跑。
陈墟站在原地,看着费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后背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书房,回到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他把那块铜牌掏出来,凑到灯下。
上面的字,他终于看清了——
密密麻麻的人名,足足有二十多个。每个人名后面,都写着官职、籍贯、还有一行小字——费仲的门生,或是费仲的故旧,或是费仲的亲眷。
最后一个名字,他看了很久。
那个名字是——
陈墟。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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