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让开身子,只把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等一个开口。
“署光啊,”
闫福贵把瓶子往上提了提,脸上堆出些纹路,“眼瞅着你也到岁数了,终身大事该琢磨琢磨。
我这儿带了点喝的,你屋里不是有现成的肉么?咱爷俩坐下说说话,你也讲讲,想寻个什么样的,我替你张罗张罗。”
喉咙里差点漏出点声响,向署光忍住了。
谁不知道这位的脾性?那瓶子里装的,恐怕连井水都不如。
“不劳费心。”
他声音不高,也没伸手去接。
闫福贵像是没听见,脚尖往前挪了半步。”这话见外了不是?院里长辈关心小辈,应当的。
你一个人过子,总得有人知冷知热。”
他眼睛往屋里灶台方向瞟,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是否飘出了荤腥气。
后院墙底下,贾张氏缩着脖子往这边瞧。
她原本在自家门口晒那点可怜的头,等着儿子和一大爷回来,盘算着怎么出白天那口恶气。
瞧见闫福贵往后院钻,脚就不由自主跟了过来,此刻屏着呼吸,耳朵竖得尖尖的。
向署光的手仍扶在门边上,指节有些发白。
他想起白天那只扑腾着翅膀被拎回来的野鸡,想起眼前这人凑过来时眼里闪过的算计。
现在这瓶不知真假的酒,和这套突如其来的“热心”
,不过是另一场算计的开场。
“说完了?”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送客。
闫福贵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立刻重新堆满。”你这孩子,性子急。
终身大事哪能一两句说完?得慢慢合计。”
他又晃了晃瓶子,瓶底沉淀的些许渣滓跟着转了转。”我这诚意可是带来了。”
风吹过院墙头,几片枯叶擦着地面刮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向署光嗅到一股子从瓶口隐约散出的、类似腌菜坛子边缘的气味。
他忽然觉得有些倦,不是身子乏,是心里头那种看清了把戏还得陪着站的倦。
“你的酒,”
他目光终于落回那瓶子上,停了片刻,“留着自己喝吧。”
话音落下,他往后撤了半步,门板随之开始移动,木头的轴发出涩的吱呀声,将门外那张尚未收起笑容的脸,连同那瓶可疑的液体,一寸寸隔绝在逐渐变窄的光线之外。
最后“咔”
一声轻响,门闩落下了。
后院里的动静引来了不少目光。
贾张氏贴着墙挪动时,向署光正背对着门口与闫福贵说话。
地上那只羽毛还沾着泥土的野禽静静搁在门槛内侧,暗褐色的尾羽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闫福贵手里攥着个玻璃瓶,瓶中液体近乎透明,只在晃动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他脸上堆着笑,话还没说完,眼角就瞥见一道臃肿的影子猛扑向地面——
脚比念头更快。
向署光甚至没完全转身,右腿已向后扫出。
鞋底撞上 ** 的闷响与惊呼同时炸开,贾张氏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硬土上,溅起一小撮灰尘。
“你……”
闫福贵张着嘴,瓶子从指间滑落,在泥地上滚了半圈,没碎。
里头的液体渗进土里,留下深色痕迹。
他往后退了两步,喉结上下滚动。
远处刘海中刚迈出门槛,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见贾张氏蜷在地上 ** ,也看见向署光慢慢收回腿,弯腰拎起那只野禽,羽毛在他指间簌簌抖动。
“三大爷。”
向署光的声音不高,却让闫福贵又退了一步,“拿掺了水的玩意来换肉,您这算盘打得比前街弹棉花的弓还响。”
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卷着枯叶擦过地面。
贾张氏撑起身子,左颊一片红肿,她吐掉嘴里的沙土,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只被拎高的野禽。
闫福贵没捡瓶子。
他转身时差点被自己绊倒,踉跄着往前院去了。
向署光关上门前,朝刘海中站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刘海中把原本要迈出去的脚又缩回门槛内。
门轴吱呀一声合拢。
院里只剩贾张氏粗重的喘气声,和那只滚在墙的玻璃瓶——瓶口朝下,最后几滴混着酒味的水,正缓缓渗入泥土深处。
鞋底印子从额头斜到腮边。
贾张氏刚撑起身子,右手就指向门框那边。
左脸被手掌遮着,右脸上那道灰扑扑的痕迹却清清楚楚晾在暮色里。
“哎哟……骨头要散了……”
她声音扯得老长。
屋里站着的人别过脸去。
有人肩膀抖得厉害,脖颈都憋红了。
碎玻璃碴子在地面闪着光,也没人低头捡。
“入室抢东西?”
问话的人声调不高,字字却像冻硬的石子,“谁给你的胆子?”
贾张氏手一摆:“胡扯!我这是好心——瞧你一个年轻汉子,屋里乱得没处下脚,想来搭把手!”
窗边忽然爆出一阵呛咳似的闷响。
有人弯腰按住膝盖,整张脸皱成一团。
“笑!还笑!”
贾张氏扭过头去瞪眼。
“没……真没了……”
回答的人连连摆手,气息却收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
暮光从门缝切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金屑。
站着的人往前挪了半步,影子斜斜压过门槛:“帮忙?你自家门口的灰积了三年都不扫。”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现在滚出去。”
贾张氏嘴唇嚅了嚅。
右脸上那道印子随着肌肉抽动,像条僵死的虫。
贾张氏扑过来的时候,向署光侧身避开了。
那只伸向野鸡的手落了空,人踉跄着冲到了门框边上,额头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捂着脑袋蹲下去,嘴里开始哼哼。
先是说头疼,接着又说肚子不舒服,胳膊和腿也一齐疼了起来。
巷子里的风刮过,带起几片枯叶贴在她鞋面上。
“你得赔我。”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门里桌上那只褪了毛的野禽,“十块钱,加上它,这事就算完。”
后院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聋老太太提着个布兜从中院那边过来,脚步很慢,院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坐在地上的人肩膀松了松。
她撑起身,拍打裤子上沾的灰。”谁要抢你东西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是好心,想来帮你收拾屋子。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向署光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闯进别人家里拿东西,按现在的规矩,最少也得关上五年。”
他说得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
贾张氏突然转身,几乎是跑着穿过院子,脚步在砖地上踩出凌乱的响声。
她拐进中院月亮门时,差点撞上一个人——长脸,两撇胡子挂在嘴角,手里捏着个酒瓶。
前一刻还站在向家屋外的闫福贵清了清嗓子。”酒今天不喝了,”
他朝屋里摆摆手,“嗓子疼,先回去了。”
话说得急,转身时衣角扫到了门边的扫帚。
贾家门口传来一声叫嚷。
许大茂扶着墙站稳,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他刚才瞧见贾张氏那张脸,实在没憋住——左颊上明晃晃印着半个鞋底纹路,像是被人迎面蹬了一脚。
“你笑什么?”
贾张氏声音发尖。
“没,真没笑什么。”
许大茂摆摆手,身子却往后退了半步。
这老太太指甲尖,挠人可疼。
贾张氏往前近:“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抓花你的脸?”
“行行行,我说。”
许大茂又退了两步,手指朝她脸颊方向虚点,“您这脸上……是不是挨了一脚?鞋印子还新鲜着呢。”
话没落音,他转身就跑。
刚蹿出几步,差点撞上个人。
闫福贵扶了扶眼镜,惊魂未定:“跑这么急什么?”
“三大爷?”
许大茂刹住脚,“您怎么跑后院来了?”
闫福贵住前院,平很少往中院后头溜达。
“随便转转。”
闫福贵摆摆手,眼神往旁边飘。
许大茂眯起眼。
这反应不对——闫福贵越是含糊,越说明有事,还是件说不出口的丢人事儿。
他盯着三大爷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几下。
中院那声叫喊又响起来。
“秦淮茹!你是聋了还是死了?”
贾张氏扶着门框,腰背佝偻着。
刚才那一摔,骨头缝里又酸又麻,站直了都费劲。
她记得清清楚楚,是向署光抬脚踹过来的,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往后飞,脊背砸在地上时,五脏六腑都跟着震。
屋里没动静。
贾张氏咬着牙,指甲抠进门框的木纹里。
脚步声刚在院里响起,秦淮茹已经掀开门帘冲了出去。
院门口站着的人让她动作顿了一下——是贾张氏。
早上出门时还整整齐齐的,此刻脸颊上却明晃晃印着个鞋底形状的灰印子,边缘还沾着泥渍。
“愣着什么?眼珠子不会转了吗?”
贾张氏的嗓门劈开空气砸过来。
刚才许大茂凑过来嘀咕的那句“脸上有印子”
还在耳边烧着。
现在秦淮茹这眼神,分明就是盯着那鞋印瞧。
指不定心里怎么偷着乐呢!想到这里,火气直往头顶窜。
另一边的闫家屋里,闫福贵跨过门槛时把门板带得哐当一响。
整张脸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
“谁又招你了?”
三大妈放下手里的针线。
“还能有谁?”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攒了三年的那只酒瓶子,碎了。”
那瓶子他原本盘算得长远——要是没这一出,该是传给儿子,再让儿子传给孙子的东西。
现在只剩一地碎片。
“可他也没落着好。”
闫福贵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贾张氏脸上那鞋印子总不是假的。
等她家男人回来,等易中海回来,有他受的。”
他盘算得清楚:这把火得让别人去点,自己只需在边上轻轻扇两下风。
……
秦淮茹搀着贾张氏的胳膊往屋里挪。
刚挨到炕沿,贾张氏抓过桌上的破镜子照了一眼。
一声尖叫猛地炸开,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秦淮茹下意识瞥向门外——幸好棒梗一早就跑出去野了。
不然这动静非得把孩子吓着不可。
“你心里在笑对吧?”
贾张氏猛地扭过头,手指几乎戳到秦淮茹鼻尖上,“看我出丑,你痛快了是不是?”
秦淮茹在贾家向来没什么分量,谁都能拿她撒气。
打也好骂也罢,她从不敢吭声。
何家屋里,傻柱听见了贾张氏那头的叫骂。
“那老东西,又找秦姐的麻烦!”
他咬着牙低语,拳头攥得发紧,“秦姐这子……进了贾家门,就跟掉进火坑没两样。”
桌板被他捶得闷响一声。
他几乎要冲出门去,揪住那老太婆揍一顿才解气。
后院向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向署光刚把贾张氏轰走,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盯着中院方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贾张氏,你偏要撞上来。”
他轻声自语,“行,我这就备份礼给你。”
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蚁群系统已激活。
】
【锁定目标:贾张氏。
】
【派遣工蚁开始采集……】
虚空中悄然浮出一只半透明的蚂蚁,穿墙而过,直飞中院,悄无声息地落在贾张氏发髻上。
作为系统的掌控者,向署光能清晰感知采集的每一步。
没过多久。
【采集完成,召回。
】
那只蚂蚁返回巢,头顶悬着一枚微光流转的气泡。
【采集来源:贾张氏。
】
一股暖流在身体深处悄然扩散。
向署光站在自家后院,目光越过低矮的砖墙。
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路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填补了。
寿命。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
他想起刚才前院传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