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药后的第一个月,宋挽晴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她每天照常吃饭、睡觉、散步、拍照。体力比停药前更好了,可以一口气走四十分钟不歇。她开始去更远的地方拍照——坐地铁,换公交,有时候一出门就是一整天。张若蘅不再跟着她,但每天会收到她发来的照片:弄堂里的猫,菜市场里的鱼,公园里下棋的老人,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都是很普通的画面,但每张照片里都有光——不是那种刻意的、打了灯的光,而是自然的、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光。
张若蘅把宋挽晴发的照片存进手机里,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叫“今天”。每天一张,从不间断。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宋挽晴能拍一辈子,这个相册就能一直存下去。一辈子很长,也可以很短。但她不去想那个“短”的可能性。
简宁每周来家里一次,画宋挽晴的手。
她带着画架、颜料、画笔,在客厅的窗前支起画架,让宋挽晴把手放在一张小桌上,摆出不同的姿势。有时候是握拳,有时候是摊开,有时候是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宋挽晴保持一个姿势能保持很久,久到简宁都觉得不好意思。
“累了吗?休息一下。”
“不累。”
“你的手在抖。”
“那是你的错觉。”
简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低下头,继续画。画笔在画布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赵兰芝有时候会端茶过来,放在简宁旁边,然后悄悄退出去。王阿姨也会来看,但她不端茶,她会站在简宁身后,看很久,然后说一句“画得真像”,就走了。
一个月后,简宁画完了第一幅画。画的是宋挽晴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背景是深蓝色的,像夜空的颜色,又像深海的颜色。
宋挽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好看吗?”简宁问。
“好看。但这不是我的手。”
“这是你的手。是你握着希望的手。”
宋挽晴转过头,看着简宁。简宁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艺术家的、故作深沉的认真,而是一种朴素的、发自内心的认真。
“你怎么知道我在握着希望?”宋挽晴问。
“因为你的手没有放弃。握拳的时候有力量,摊开的时候有温柔。一个放弃的人,手不是这样的。”
宋挽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她忽然觉得,简宁说得对。这双手确实没有放弃。它们按下过无数次快门,端起过无数碗汤,握住过无数次张若蘅的手。它们很累,但它们没有松。
“谢谢你,简宁。”宋挽晴说。
“不用谢。是你的手值得被画。”
二
十二月的上海,李棠怀孕了。
她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发现的。早上起来觉得恶心,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到了下午还是恶心。陆时寒说“你是不是有了”,李棠说“不可能”。但下班后她还是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
她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两条杠,哭了。不是高兴的哭,也不是难过的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脑袋的哭。她拿出手机,想给宋挽晴打电话,但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
最后她发了条消息:“挽晴,我好像怀孕了。”
宋挽晴秒回:“什么叫好像?”
李棠拍了验孕棒的照片发过去。宋挽晴看了,回了一个感叹号,然后打了电话过来。
“你确定吗?”
“验孕棒上是两条杠。但我不确定准不准。”
“去医院。现在就去。”
“现在?都晚上了。”
“有急诊。去。”
李棠去了医院。抽血,等结果。一个小时后,医生告诉她:怀孕六周,一切正常。李棠拿着化验单,站在医院门口,给宋挽晴打了第二个电话。
“真的有了。”
宋挽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恭喜你,李棠。你要当妈妈了。”
李棠哭了。这一次是高兴的哭,哭得很大声,哭得旁边路过的人都看她。
“挽晴。”
“嗯。”
“你要当妈了。”
宋挽晴没有说话。李棠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轻的、像是吸鼻子的声音。
“挽晴,你在哭吗?”
“没有。我在笑。”
“骗人。”
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笑声在上海十二月的夜风中飘散,像看不见的蒲公英。
三
李棠怀孕的消息让两个家庭都沸腾了。
赵兰芝开始织婴儿毛衣,王阿姨开始做婴儿被褥。两个母亲每天在微信上交流进度——“我织了蓝色的,你缝了粉色的?”“蓝色的好看,粉色的也好看。”“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先都准备着。”张若蘅看着母亲们热火朝天地准备婴儿用品,觉得这个家忽然变得很热闹。以前只有她和宋挽晴,安静得像一间图书馆。现在多了两个母亲,多了李棠和陆时寒,多了即将到来的孩子,这间屋子好像一下子变小了,但变暖了。
宋挽晴也开始准备。她去书店买了好几本育儿书,坐在沙发上一本一本地看。张若蘅下班回来,看到她又在看书,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从怀孕到出生:新手父母指南》。
“你看这个什么?”张若蘅问。
“我是妈。妈也要学习。”
“孩子又不是你生。”
“但我要帮忙带。”
张若蘅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那本书翻了翻。“你现在身体刚恢复一点,别太累。”
“我不累。我好得很。”
张若蘅看着她。宋挽晴的脸色很好,嘴唇红润,眼睛有光。她的头发长到了肩膀,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很精神。她已经完全不像一个病人了。
“你看我什么?”宋挽晴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看你好看。”
“骗人。”
“你最近总说我骗人。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宋挽晴放下书,看着张若蘅。“那你说一句真的给我听。”
张若蘅想了想。“李棠的孩子出生以后,我们会经常去帮忙。你会很累。但你会很高兴。”
宋挽晴笑了。“这句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说假话。”
“你以前说过很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宋挽晴伸出手,在张若蘅的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你这个人,越来越会狡辩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一起看那本育儿书。书很厚,字很小,图片不多。宋挽晴看得认真,张若蘅看得敷衍。但她们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像两个一起做作业的小学生。
窗外的上海,十二月的天暗得很早。五点钟就黑了,六点钟已经像深夜。但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四
一月初,宋挽晴做了一次全面复查。
这一次,她没有让张若蘅陪。她说“我自己去”,张若蘅说“我请假”,宋挽晴说“不用,你在家陪李棠”。李棠那几天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陆时寒出差了,张若蘅就每天去李棠家送汤。
“你真的可以自己去?”张若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看着宋挽晴换鞋。
“可以。我已经不是病人了。”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结果出来了给我打电话。”
“好。”
宋挽晴一个人去了医院。抽血,PET-CT,等结果。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周围是其他病人和家属。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面包。她坐在这群人中间,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比他们幸运,而是因为她已经不怕了。
结果出来了。吴医生看着报告,抬起头,笑了。
“一切正常。没有复发迹象。”
宋挽晴坐在那里,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看着吴医生,看了很久。
“吴医生。”
“嗯。”
“我可以活多久?”
吴医生沉默了几秒。“宋女士,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但我可以告诉你,像你这样达到完全缓解的病人,长期生存的概率很高。”
“很高是多高?”
“超过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宋挽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裤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对吴医生鞠了一躬。
“谢谢您。”
“不用谢。回去好好生活。定期复查,别大意。”
宋挽晴走出医院的时候,上海下着小雨。冬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她没有撑伞,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给张若蘅发了一条消息。
“一切正常。没有复发。”
张若蘅秒回:“!!!我在李棠家。你过来。”
宋挽晴收起手机,走进了雨里。她没有打车,没有坐公交,而是步行去了李棠家。雨不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凉的,但不冷。她走了二十分钟,到李棠家楼下的时候,张若蘅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把伞。
“你怎么不打伞?”张若蘅走过来,把伞撑在宋挽晴头顶。
“雨不大。”
“会感冒的。”
“不会。我身体好。”
张若蘅看着她,看着被雨淋湿的头发、被风吹红的脸颊、和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眼睛弯成了月牙。
“走吧,上楼。李棠在等我们。”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了楼道。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但谁都没有缩。
五
李棠家的客厅里,赵兰芝和王阿姨都在。李棠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但眼睛是亮的。茶几上摆着几个保温桶——赵兰芝炖的鸡汤,王阿姨煮的粥,张若蘅带的银耳羹。
“结果呢?”李棠看到宋挽晴,第一句话就问。
“正常。没有复发。”
李棠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伸出手,宋挽晴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太好了。”李棠说,声音有些哑。
“嗯,太好了。”
王阿姨在旁边擦眼泪,赵兰芝也红了眼眶。但没有人哭出声,大家都在忍。忍着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关于“她还活着”的哭泣。
宋挽晴坐下来,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放下碗,看着这些人——李棠、张若蘅、赵兰芝、王阿姨。这些人,在她生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放弃她。现在她好了,他们还在。
“谢谢你们。”宋挽晴说。
“谢什么?”赵兰芝问。
“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
赵兰芝走过去,在宋挽晴旁边坐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宋挽晴的头发。宋挽晴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黑黑的,软软的,像一只温顺的猫。
“你是我们家的人,”赵兰芝说,“我们不会放弃家里人。”
宋挽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泪,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她趴在赵兰芝的肩上,哭得浑身发抖。赵兰芝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婴儿。
王阿姨也哭了,但她没有走过来。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哭泣。她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她只是觉得,女儿多了一个人疼,是好事。
张若蘅坐在旁边,握着宋挽晴的手。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她看着宋挽晴哭,看着她把这些年积攒的恐惧、委屈、疲惫全部哭出来,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碎了的是过去。长出来的是未来。
六
那天晚上,张若蘅和宋挽晴步行回家。
雨停了,上海的冬天夜晚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若蘅。”
“嗯。”
“我想吃糖炒栗子。”
“这么晚了,哪里还有?”
“前面那个路口。那个大爷每天卖到十点。”
张若蘅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五。她拉着宋挽晴快步走到路口,卖糖炒栗子的大爷正在收摊。栗子已经卖完了,锅里只剩最后几颗。
“大爷,还有吗?”张若蘅问。
“就这几颗了,不要钱,拿去吃。”大爷用纸袋装了五六颗栗子,递过来。
张若蘅接了,拿出十块钱塞给大爷。大爷推了几下,收了。宋挽晴接过纸袋,栗子还是热的,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
“慢点吃,烫。”张若蘅说。
宋挽晴剥了一颗,吹了吹,放进嘴里。栗子很甜,很糯,带着糖炒的焦香。
“好吃吗?”
“好吃。”
“那再吃一颗。”
宋挽晴又剥了一颗,这次没有自己吃,而是递到张若蘅嘴边。张若蘅张嘴吃了。栗子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
“好吃吗?”宋挽晴问。
“好吃。”
“骗人。你不爱吃甜的。”
张若蘅笑了。“你剥的,就爱吃。”
宋挽晴看着她,在路灯下,在冬天的夜风中,在糖炒栗子的香气里。她看了很久,久到张若蘅觉得不自在。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张若蘅的脸红了。不是冻红的,是真的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剥栗子,但栗子壳很硬,她剥了半天没剥开。
宋挽晴拿过来,帮她剥了。“你连栗子都不会剥。”
“我从来没剥过。”
“以前都是谁帮你剥的?”
“没有人。我以前不吃栗子。”
“那现在为什么吃了?”
“因为你想吃。”
宋挽晴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她。张若蘅接了,放进嘴里。栗子还是甜的,但这一次,她不觉得腻了。
两个人站在路口,吃完了几颗栗子。张若蘅把纸袋扔进垃圾桶,走回来,伸出手。宋挽晴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暖了。
“走吧,回家。”张若蘅说。
“嗯,回家。”
七
一月下旬,春节来了。
这是宋挽晴生病后的第二个春节。第一个春节在北京,四个人挤在赵兰芝租的小公寓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第二个春节在上海,六个人——加上李棠和陆时寒——挤在赵兰芝的老房子里,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赵兰芝做了十个菜,王阿姨做了八个菜。桌子摆不下,茶几上也摆了。李棠不能闻油烟味,坐在阳台上透气。陆时寒在旁边陪着她,给她剥橘子。宋挽晴在厨房里帮忙端菜,张若蘅在摆碗筷。
“开饭了!”赵兰芝喊了一声。
所有人围坐在桌旁。圆桌不大,大家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腿碰腿。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挤在一起才暖和。
“杯!”李棠举起杯子——她杯子里是白开水。
“杯!”大家一起举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上海,禁放烟花爆竹,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庆祝。
宋挽晴看着这些人,这些菜,这些杯子,忽然觉得不真实。一年前,她还躺在北京的出租屋里,连一碗粥都喝不下。一年后,她坐在这里,面前是一桌子菜,身边是她爱的人。
“挽晴,你发什么呆?”李棠推了推她。
“没什么。”宋挽晴笑了笑,“我在想,一年前我还在北京治病。”
“现在呢?”
“现在好了。”
李棠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别说了,我要哭了。”
“别哭。过年不许哭。”
“我没哭。”李棠擦了擦眼睛,“是油烟熏的。”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窗外的上海,冬天的夜晚很冷,但这个屋子里很暖。不是因为空调,是因为人。
八
吃完年夜饭,张若蘅和宋挽晴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上海的冬夜,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但有很多灯光。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近处的居民楼也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生活,在吃饭,在笑,在哭,在爱,在被爱。
“若蘅。”
“嗯。”
“你说,明年的今天,我们会在哪里?”
张若蘅想了想。“还在这里。”
“你确定?”
“不确定。但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在一起。”
宋挽晴转过头,看着张若蘅。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落在张若蘅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暖的光。
“若蘅。”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以前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每天都要吃饭,睡觉,工作,和人说话。很累。但生病以后,我发现活着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不需要做很多,不需要拥有很多。只要有一碗热汤,一个爱你的人,一个明天。”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宋挽晴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现在还觉得活着很累吗?”
“不累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
张若蘅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心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所有的苦都熬成了甜的释然。
“以后都不会累了?”
“以后都不会累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在冬天的夜风中,在上海的万家灯火之上,握着手,看着远方。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赵兰芝在屋里喊:“进来吃水果了!”
她们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但阳台上的那盏灯还亮着,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被风吹灭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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