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玉兰花又开了。
宋挽晴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玉兰树。去年这时候,她刚回上海不久,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棵树。那时候她觉得能看到今年的玉兰就是赚了。现在她看到了,而且她知道明年、后年、大后年,她都能看到。
张若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看什么呢?”
“看花。”
“每年都开,有什么好看的?”
“每年都不一样。去年这棵树开了大概两百朵,今年好像更多。”
张若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玉兰树上白花花一片,像落了一层雪。确实比去年多。
“你连朵数都数过?”
“没有。感觉的。”
张若蘅笑了一下,把水杯塞到宋挽晴手里。“喝水。喝完去复查。”
宋挽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已经习惯了张若蘅递过来的每一杯水都是这个温度——不需要试,直接喝就行。这种默契不是一天养成的,是几百个夜、几千杯水慢慢累积出来的。
复查的结果和上次一样:一切正常。吴医生说“继续保持”,宋挽晴说“我会的”。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宋挽晴提议走回家。张若蘅算了算距离,三公里,不算远。
“你走得动?”
“你小看我。”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地走。三月的上海,行道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宋挽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棵从地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你蹲着嘛?”张若蘅也蹲下来。
“你看,这棵草从缝里长出来的。没有土,没有水,它还是长出来了。”
张若蘅看了看那棵草。很瘦,很矮,叶子有点发黄,但它确实活着。
“像你。”张若蘅说。
“像我们。”
两个人蹲在路边,看一棵野草,看了好一会儿。路过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她们不在意。这个世界很忙,但她们不赶时间。
二
简宁的“宋挽晴的手”系列画作,在四月初于画廊展出。
这次不是简宁的个展,而是一个群展,主题是“身体与记忆”。简宁选了四幅画参展,画的都是宋挽晴的手——握拳的、摊开的、蜷着的、伸向远方的。四幅画挂在同一面墙上,从左到右,像一组诗。
开幕那天,宋挽晴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自己的手前面。有人认出她,走过来问:“你就是那个模特?”
宋挽晴点了点头。
“你的手真好看。”
“谢谢。”
“你是做什么的?”
“摄影师。”
那人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宋挽晴的手,说了一句让宋挽晴愣住的话:“简宁画的是你的手,但我觉得她画的是你的命。你看,握拳的那张,拳头攥得很紧,像在抓住什么不放。摊开的那张,掌心向上,像在接住什么。蜷着的那张,手指微微弯着,像在等待。伸向远方的那张,像在指路。一个人的手,能说出这么多话。”
宋挽晴看着那四幅画,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手。握拳是求生,摊开是接纳,蜷着是等待,伸向远方是希望。这个陌生人说得对——简宁画的不是她的手,是她这一年的路。
张若蘅站在不远处,看着宋挽晴看画的样子。她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挽晴的侧脸,觉得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安静的、耐看的、像一幅会慢慢展开的画卷一样的好看。
简宁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站在张若蘅旁边。“你夫人很受欢迎。”
“她不是我夫人。”张若蘅说。
“还不是?”
张若蘅看了简宁一眼。简宁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快了。”张若蘅说。
简宁笑了。“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慢。追人慢,告白慢,结婚也慢。”
“慢一点好。慢一点,不会后悔。”
简宁没有反驳。她喝了一口酒,看着展厅里的人群,看着宋挽晴站在自己的手前面,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在她的画前停留、思考、感动。
“若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认识挽晴。她的手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会长成这样。”
张若蘅没有说话。她看着宋挽晴的背影,看了很久。
三
四月下旬,张若蘅和宋挽晴开始筹划婚礼。
说是筹划,其实很简单——不请婚庆公司,不租场地,就在家里办。赵兰芝的房子有一个大客厅,把家具挪一挪,能摆下两桌。一桌自己人,一桌朋友。李棠说“太寒酸了”,宋挽晴说“寒酸好,寒酸真实”。
“那婚纱呢?”李棠问。
“婚纱。”宋挽晴说,“穿白衬衫。”
“白衬衫?”
“嗯。白衬衫,黑裤子。若蘅也穿一样的。”
李棠看着她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女人穿着白衬衫,站在客厅里,对着彼此说“我愿意”。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喝了一口水压下去。
“那谁来主持?”李棠问。
“你。”张若蘅说。
“我?”
“嗯。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李棠放下水杯,看着张若蘅和宋挽晴。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手握着手的。她们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李棠知道,这件事对她们来说,一点都不平常。
“好,”李棠说,“我来主持。但你们要给我写稿子。”
“不用稿子。”宋挽晴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怕我说不好。”
“你说什么都是好的。”
李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你们俩,就是来让我哭的。”
“不是。”张若蘅说,“是来让你见证的。”
四
五月,宋挽晴开始准备给李棠孩子的礼物。
她翻遍了所有的摄影作品,想选一张最好看的,放大,装裱,送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但她翻来翻去,觉得每一张都好,又觉得每一张都不够好。最后她选了一张——不是她最满意的作品,而是张若蘅最喜欢的一张。
那张照片拍的是张若蘅的手,正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手的轮廓勾勒得很柔软。宋挽晴把这张照片放大到二十寸,用白色的木框装裱,背面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给未来的你:这是手。她用这双手,撑过了一段很难很难的子。希望你以后遇到难的子,也能像她一样,不放手。”
张若蘅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加了一行字:
“也像你妈挽晴一样,永远不放弃。”
宋挽晴看到那行字,笑了。“你加了我的名字。”
“因为这是两个人的礼物。”
“那我也要加你的名字。”
宋挽晴拿起笔,在张若蘅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若蘅和挽晴”
两个人看着那三个字——若蘅和挽晴——看了很久。五个字,写在一起,像一个人。
五
五月下旬,陈牧之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而是直接到了画廊。张若蘅正在整理下一场展览的资料,前台打电话说“有位陈先生找您”。她愣了一下,说“请他进来”。
陈牧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张若蘅差点没认出来。他胖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离婚的时候精神了很多。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若蘅。”陈牧之站在门口,笑了笑。
“牧之?”张若蘅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海,想着来看看你。”他侧身让身后的女人进来,“这是林琳,我太太。这是我们的儿子,小名叫团团。”
张若蘅看着那个婴儿,圆圆的,白白的,正在睡觉。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如果她没有和宋挽晴重逢,如果她没有离婚,如果她继续和陈牧之过下去,她会不会也有一个孩子?
“你好。”林琳冲她笑了笑,“牧之经常提起你。”
“说我坏话?”张若蘅说。
“没有。说你很厉害,在投行的时候是他的偶像。”
张若蘅看了陈牧之一眼。陈牧之的脸红了。“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你自己说的。”
陈牧之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挽晴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张若蘅点了点头。“好多了。复查一切正常。”
“那太好了。我一直想来看她,但怕打扰你们。”
“不会。她在家。晚上一起吃饭?”
陈牧之看了看林琳,林琳点了点头。“好,一起吃饭。”
六
晚上,张若蘅带陈牧之一家回了家。
宋挽晴开的门。她看到陈牧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牧之?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海,来看看你们。”陈牧之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进来进来。”宋挽晴侧身让他们进来。林琳抱着团团跟在后面,团团醒了,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赵兰芝从厨房探出头,看到陈牧之,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来了?坐,饭马上好。”
王阿姨不认识陈牧之,但看到有客人来,赶紧去倒茶。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李棠正好也在,看到陈牧之,嘴张成了O型。“陈牧之?你——你结婚啦?”
“嗯。去年结的。”
“孩子都有了?”
“五个月了。”
李棠看着团团,眼睛亮了。“好可爱!给我抱抱!”
林琳把团团递给她,李棠抱过来,小心翼翼地,像抱一颗炸弹。团团被她抱着,不哭不闹,还笑了。李棠的心都化了。
吃饭的时候,陈牧之坐在张若蘅对面。两个人偶尔对视,然后各自移开目光。宋挽晴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给陈牧之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胖了。”
“比以前更胖。”
陈牧之笑了。“你以前不这么说话的。”
“我以前不说实话。”
林琳在旁边笑了。“牧之说你以前很温柔。”
“那是装的。”宋挽晴说。
大家都笑了。笑声很大,团团被吵醒了,哭了几声,林琳赶紧哄。赵兰芝从厨房端出一碗鸡蛋羹,说“给孩子吃的”,林琳道了谢,一勺一勺地喂团团。
张若蘅看着这个画面——陈牧之在吃饭,林琳在喂孩子,赵兰芝在厨房忙活,王阿姨在倒茶,李棠在逗团团,宋挽晴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圆满。不是那种童话式的圆满,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裂痕的、但裂痕被金粉填满的圆满。
七
吃完饭,陈牧之在阳台上抽了一烟。
张若蘅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离婚以后。”
“戒了吧。对身体不好。”
“你以前不关心我抽不抽烟。”
“以前是以前。”
陈牧之把烟掐灭了,看着远处的天空。上海的夜晚看不到星星,但能看到飞机飞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若蘅。”
“嗯。”
“你恨过我吗?”
张若蘅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也身不由己。我们都是。”
陈牧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天际,然后说:“我不如你。”
“什么不如我?”
“我不如你敢。你离婚以后,敢去找她。我离婚以后,只敢一个人待着。”
张若蘅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敢”,她只是“不得不”。如果不去找宋挽晴,她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张若蘅说。
陈牧之笑了。“嗯。有林琳,有团团。”
“那就好好过。”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没有再说话。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张若蘅转身走进屋里,看到宋挽晴正在沙发上和林琳聊天。林琳在说团团第一次翻身的事,宋挽晴听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张若蘅走过去,在宋挽晴旁边坐下来。宋挽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听林琳说话。
张若蘅伸出手,握住了宋挽晴的手。宋挽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回握住她。
两只手,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交握。没有人注意到,但也不需要有人注意到。
八
陈牧之一家走后,李棠也回家了。
屋子里只剩下张若蘅和宋挽晴。赵兰芝在厨房洗碗,王阿姨回隔壁小区了。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柔和。
“若蘅。”
“嗯。”
“陈牧之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他不如我。”
“哪里不如你?”
“他说他不敢。”
宋挽晴沉默了几秒。“他说的对。你确实很敢。”
“我什么?”
“你敢来找我。我生病的时候,很多人都躲着我,你不躲。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谁靠近我谁倒霉。但你来了,你不仅来了,你还留下来了。”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是累赘。你是我等了二十七年的人。”
宋挽晴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伸出手,摸了摸张若蘅的脸。张若蘅的脸很瘦,颧骨比以前高了,但皮肤很暖。
“若蘅。”
“嗯。”
“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你想什么时候?”
“六月。李棠生之前。”
张若蘅算了算时间。六月,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好。六月。”
“你选个子。”
“六月六号。”
“为什么?”
“六六大顺。”
宋挽晴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从认识你开始。信命了。”
宋挽晴看着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初夏的夜晚,在上海的老房子里。她看了很久,久到张若蘅觉得不好意思。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张若蘅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宋挽晴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
“别看了。看我。”
张若蘅抬起头,看着宋挽晴。宋挽晴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光。
“若蘅。”
“嗯。”
“我爱你。”
张若蘅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也爱你。”
“你说得不够认真。”
“我爱你。”张若蘅又说了一遍,这次慢了一些,重了一些。
“还不够。”
“我爱你。”第三遍,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宋挽晴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心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够了。”她说。
张若蘅伸出手,把宋挽晴揽进怀里。宋挽晴靠在她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灯发出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窗外的上海,五月末的夜晚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六月,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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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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