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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把梦里的东西,‘拿’出来的?”

沙哑的声音在石室里荡开,撞在粗糙的岩壁上,带回轻微的回响。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刚刚因温暖燥衣物而松懈了一点的神经,瞬间又绷紧到极致。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佝偻着拨弄石灯灯芯的背影。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将那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如同某种古老的、含义不明的图腾。石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还有石池里地下水偶尔冒起的细微气泡破裂声。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不仅知道“梦里的刀”,还知道“拿出来”!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鸣,比刚才在雨夜荒山里被追捕时更甚。那时是面对可见的暴力,是生死一线的挣扎。而现在,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这个人平静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话里的内容,却直指他心底最深、最不敢为人知的秘密。

他是什么人?是官府的探子?是李财主请来的高人?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存在?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鸣听见自己涩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心虚。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那似乎能穿透岩壁的目光,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上宽大粗糙的衣角。

那人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转身。他只是停止了拨弄灯芯的动作,让那豆大的火焰稳定燃烧。石室里只剩下火焰轻微的噼啪声,和越来越清晰可闻的心跳。

“十岁?”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还是更早?第一次拿出来的,是什么?一块石头?一树枝?还是……别的什么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鸣的身体僵硬了。对方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十岁?第一次拿出什么?他怎么会……

“桂花糕。” 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从鸣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但不知为何,在这诡异的平静和对方面前,否认和隐瞒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对方那双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谎言。

“半块,又又硬,掺了沙土,还有点烂树叶的味道,对不对?” 那人接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晚餐。

鸣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骇。对!没错!就是那样!那块从老槐树下的梦里抓出来、让他失望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混合了泥沙和枯叶的“桂花糕”!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这绝不是猜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鸣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想向后退,背脊却紧紧抵住了冰冷的岩石,退无可退。

“我?” 那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昏黄的光线下,那张苍老、皱纹深刻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更显出一种非人的沉寂。他的目光落在鸣惊恐的脸上,没有波澜,没有怜悯,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一个快要入土,又还没死成的老东西罢了。”

这等于什么都没回答。鸣的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至于你,” 那人向前走了一小步,石灯的微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鸣的身上,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没想到,这次醒来,第一个撞进洞里的,是个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的小娃娃,还带着‘凶牙’。”

“第一个?醒来?” 鸣捕捉到这几个词,脑子更乱了。他想起那面能无声滑开的岩壁,这个明显有人居住痕迹的石室,还有那些看似随意堆放、却净整齐的草和衣物。难道这个人一直住在这里?像话本里的山精野怪,或者隐居的仙人?

不,仙人不会这样,不会这么……死气沉沉。也不像山精野怪,他身上没有那种兽类的野性或者非人的妖异。非要形容,就像一块在深山里埋了太久、吸饱了地气和岁月、几乎要与岩石同化的老树。

“那……那到底是什么?” 鸣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脚边不远处的“凶牙”上。在石灯稳定的光照下,这截残片更显狰狞。断裂处的纹路扭曲盘结,表面那层吸收光线般的黯沉光泽,让它看起来不像金属,倒像某种凝固的阴影。“还有,我……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能……能……”

“能‘织梦’?能‘化虚为实’?” 那人替他说完了下半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织梦人’,或者说,在更早的一些记载里,叫‘盗梦者’、‘幻实之子’。说法很多,意思差不多。天生魂质有异,能出入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以自身神念为引,从梦境汪洋中‘打捞’出碎片,锚定在现实之中。打捞上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看运气,也看你当时做梦的‘深度’和专注。越清晰,越强烈,越真实的梦境,‘捞’上来的东西,就越完整,越接近梦中的样子。反之,” 他瞥了一眼那截凶牙,“就是些边角料,或者像这样,只有凶性,没有灵性的残渣。”

“织梦人……盗梦者……幻实之子……” 鸣喃喃重复着这些陌生又古怪的称呼,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的心脏上。原来,他不是什么妖孽,不是怪胎,而是有……“名号”的?虽然这些名号听起来也奇奇怪怪。

“至于那玩意儿,” 那人用下巴点了点凶牙,“是某位上古大能,或者说,是某个在梦境深处游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疯子的兵器碎片。充满了不甘、暴戾和纯粹的意。你运气‘不错’,第一次试图凝聚带有强烈攻击意象的梦境造物,就把它给‘捞’上来了。也亏得你年纪小,心神纯粹,只是下意识想要‘锋利的东西’,若是念头里掺杂了具体的仇恨、怨毒,引动的凶煞之气再多一分,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变成一具被凶兵反噬、神智全无的戮傀儡了。”

鸣听得背后冷汗涔涔。傀儡?反噬?他想起自己挥出那一下时的感觉,那种冰冷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意顺着残片涌入身体的颤栗……原来,自己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鸣的声音带着哭腔,迷茫又无措,“村里人都看见了,我了人……李财主不会放过我的,官府也会抓我……我回不去了……”

“回去?” 那人嗤笑一声,声音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从你十岁那年把那半块掺沙子的桂花糕从梦里拽出来那一刻起,你就回不去了。普通的、属于凡俗的子,已经和你无关了。”

他走到石室一角,在那堆草铺就的“床铺”上坐下,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他抬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向鸣,那目光不再完全是漠然,多了点别的,像是……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

“两条路。” 他竖起两枯瘦的手指,“第一,我把你丢出去。外面那些人,应该还没走远。运气好,你被他们抓回去,运气更好一点,县太爷看在你年纪小,或许不定死罪,判个流放三千里,或者发配为奴。然后,在某个地方,因为控制不住自己,又在梦里‘捞’出点不该捞的东西,被人发现,要么当成妖孽烧死,要么被某些对‘织梦人’感兴趣的家伙抓去,切片研究,或者炼成某种一次性的法器。”

他每说一句,鸣的脸色就白一分。切片研究?炼成法器?光是听着,就让他不寒而栗。

“第二,” 那人放下第一手指,只剩下第二,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手指像一截枯的树枝,“留在这里。跟我学点东西,至少学会怎么不让自己在睡梦里把自己弄死,或者把别人弄死。等你稍微能控制自己了,是去是留,随你。”

跟他学?学什么?控制做梦?控制从梦里“捞”东西?

鸣看着眼前这个神秘、古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老人,心里充满了迟疑和戒备。但对方给出的第一条路,几乎是必死,或者生不如死。而第二条路……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眼下似乎能活下去。

而且,对方似乎很了解他身上的“怪事”。或许,他真的知道该怎么控制?

“你……为什么要教我?” 鸣犹豫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村里老人常这么说。这个怪人,凭什么帮他?

“为什么?” 那人重复了一遍,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点幽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或许是太久没跟活人说话了,闲得慌。或许是看你小娃娃顺眼。也或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是想看看,‘凶牙’选中的织梦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会不会像之前那几个一样,早早把自己玩死。”

之前几个?凶牙选中?鸣捕捉到这些词,心头一紧。难道这截残片,还有什么别的讲究?而且,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因此而死?

“我……我学!” 几乎是脱口而出。在生死和莫测的未来之间,鸣本能地选择了后者。至少,学东西,听起来比被切片研究或者炼成法器要好得多。“我跟你学!求您……教我!”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脚踝的剧痛却让他身体一歪,又跌坐回去,疼得龇牙咧嘴。

“不急。” 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先把你的伤养好,把精气神养回来。织梦先织己,神枯意竭,强行入梦,只会被梦境反噬,轻则癫狂,重则魂飞魄散。”

他指了指那堆草,“今晚你就睡那儿。明天天亮之前,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睡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鸣,径自走到石室另一侧,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盘膝坐下,背对着鸣,面对着岩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几乎与这寂静湿的石室融为一体。

鸣坐在原地,看着老人枯坐的背影,又看看脚边那截名为“凶牙”的残片,再环顾这简陋、原始、与世隔绝的石室,心里五味杂陈。一天之内,他从一个为半碗稀粥发愁的农家孩子,变成了人犯、被追捕的“妖孽”,又莫名其妙地成了什么“织梦人”,拜了一个古怪透顶的老人为师(如果这算拜师的话),前途未卜。

疲惫如同水般涌上,身上的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疼痛减轻了许多,但依旧存在。他挣扎着挪到那堆草旁,躺了下去。草有些扎人,带着尘土和植物的气味,但比起外面冰冷的泥泞,已经好了太多。

石灯的火焰微微跳动着,将老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岩壁上。石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地下水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

鸣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闪过白天的画面:账房先生狰狞的脸,家丁脖子上喷涌的鲜血,村民挥舞火把的追捕,暴雨,泥泞,还有那截冰冷狰狞的凶牙……

“梦里的刀……好用吗?”

那个涩沙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忍不住又睁开眼,看向那截静静躺在不远处地面上的残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依旧散发着不祥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息。

织梦人……凶牙……

带着无尽的迷茫、恐惧,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控制”和“答案”的渴望,疲惫至极的鸣,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沉入了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连一丝梦的碎片也无。

石室另一侧,面壁枯坐的老人,在鸣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瞬间便消散在石室湿的空气中,仿佛从未响起。

他面前的岩壁粗糙湿,但在那跳动的灯火阴影里,似乎隐约浮现出一些极其古老、模糊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图案,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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