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钟声敲过之后,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杏花村不再是那个只听得见鸡鸣狗吠的寂静山村了。村口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还能看见几辆黑色的小轿车卷着尘土驶过。
陈青山今年四十五了。
虽然只是中年,但常年的劳作和粉尘,让他的背早早地驼了下去。那双握了一辈子刻刀的手,指关节变得粗大变形,若是赶上阴天下雨,骨头缝里就像是有蚂蚁在噬咬,酸疼得钻心。
更要命的是他的肺。
最近,他咳嗽得越来越频。不是感冒那种咳,而是从腔深处发出的、带着金属音的闷咳。
“咳咳……咳咳……”
陈青山坐在凉棚下的老藤椅上,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的目光,穿过自家的院墙,看向村西头。
那里新开了一家大型石材加工厂,老板是外地来的。厂房很大,却听不到熟悉的叮当凿石声,只有夜不停的“滋滋滋”的刺耳噪音。
那是数控雕刻机。
那是陈青山的噩梦,也是他的死敌。
那一台台冰冷的铁家伙,只要通上电,输入图纸,哪怕是个不懂石头的傻子按个钮,一天也能刻出十个石狮子。而且花纹整齐划一,连狮子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最要命的是——价格只有陈青山的一半。
“师父,这个月又有两家退单了。”
赵小五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嘴唇上留起了胡子,看着稳重了不少。他拿着账本,愁眉苦脸地蹲在陈青山旁边。
“客户说,村西头那边报价低,出货快。咱这手工刻的……太慢了,而且价格贵。”
陈青山手里的蒲扇停了。他抓起手边盘得油光锃亮的那对核桃,狠狠地搓了两下。
“慢工出细活。”陈青山眼皮都不抬,声音沙哑,“那机器刻出来的东西,那是死肉,没魂儿。你看那狮子的眼睛,呆滞得像死鱼,摆在门口能镇住谁?”
“可现在懂行的人少,图便宜的人多啊。”赵小五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师父,要不……咱也买台机器?哪怕用来打粗坯也行啊,能省不少人工,咱也能把价格降下来。”
“不行!”
陈青山猛地睁开眼,手里的核桃“咔哒”一声撞在一起。
“我陈青山这辈子,靠的就是这双手。用机器糊弄人,那是砸祖师爷的饭碗!这事儿别再提了!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人识货了?”
赵小五不敢吱声了,只能默默地合上账本。
院子里,那个曾经热闹非凡的作坊,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老徒弟还在坚持。
夕阳西下,那稀疏的叮当声,在隔壁机器轰鸣的衬托下,透着一股子英雄迟暮的悲凉。
那个暑假,陈磊回来了。
他现在是省城商学院的大二学生。二十岁的陈磊,褪去了小时候的顽劣,长得高大帅气,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当时最时髦的牛仔裤和T恤衫,看着斯文,但骨子里那股子精明劲儿一点没变。
他这次回来,没带土特产,而是带回来一个巨大的、死沉死沉的纸箱子。
“这是啥?”柳禾正在摘豆角,看着儿子搬得满头大汗,好奇地问。
“娘,这是电脑!”陈磊兴奋地把箱子搬进堂屋,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里面露出来一个有着巨大屁股的显示器,还有一个主机箱。
“电脑?”陈青山从作坊里走出来,背着手,皱着眉,“这玩意儿能刻石头?”
“爹,它不能刻石头,但它能帮咱卖石头!”
陈磊顾不上擦汗,手脚麻利地接好线,上电话线。
按下开机键。
“嗡——”主机箱发出了轻微的轰鸣声。屏幕亮了,那是那个年代特有的Windows 98开机画面。
紧接着,是一阵“滋滋滋——滴滴滴——”像猫叫一样的拨号上网声。
陈磊熟练地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
“爹,你看,这叫互联网。”陈磊指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网页,“现在城里人都上网。我在网上建了个网站,叫‘青山石艺’。我想把咱家的作品拍成照片,挂上去,卖给全世界的人!”
陈青山凑过去看了看。
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几张模糊不清的小图片。看得他眼晕。
“这不就是画饼充饥吗?”陈青山不以为然,甚至有些抵触,“人家隔着十万八千里,看看照片就给你打钱?那是傻子吧?买石头得摸,得看,得听声。”
“爹,这就叫电子商务!以后是趋势!”陈磊急了,“现在咱家的困境就是被那个机器厂挤兑的,那是低端市场,那是价格战,咱打不起。咱得走高端!高端客户在哪?在北上广,在国外!他们不缺钱,就缺好东西,但他们不知道咱这山沟沟里有您这尊大佛啊!”
陈青山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瞎折腾。有那功夫,不如多磨两块石头。”
他是个固执的老匠人,只相信眼见为实,只相信手里的茧子。对于这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他有着本能的怀疑。
陈磊没放弃。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要想说服他,得拿实绩说话。
他找到了正在东厢房画画的妹妹——陈温玉。
小玉今年十二岁了。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衬衫蓝裙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她话不多,性子静,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坐在窗前画画,或者弹那架有些走音的钢琴。
“哥,你要我啥?”小玉放下画笔,那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荷花。
“小玉,你的画好,审美也好。”陈磊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那种老气横秋的石狮子、大墓碑。他们喜欢有个性的、简约的、有艺术感的摆件。你帮哥设计几个款式,要那种……有禅意的,能摆在办公桌上的。”
小玉想了想,拿出一张宣纸,提笔画了起来。
她没有画传统的龙凤麒麟。
她画了一块看似随意的顽石,中间凿出一个小小的水槽,水槽边刻着一枝斜逸的梅花,那是用来养铜钱草的。
又画了一个圆润的石窝,边缘趴着一只正在睡觉的小猫,那是用来做香的。
线条简单,寥寥几笔,却透着一股子灵动和静谧。
“这只猫……就像二黄睡觉的样子。”小玉轻声说。
“好!太好了!”陈磊拍案叫绝,“这才是城里小白领喜欢的东西!这叫‘极简主义’!这叫‘生活美学’!比那些傻大黑粗的狮子强多了!”
陈磊拿着小玉的设计图,又去求赵小五。
“小五哥,你偷偷帮我刻出来。别让爹知道,就说是练手的废料。”
赵小五看着那图纸,也是眼前一亮:“行啊,这设计有意思,不费大料,还好看。阿秀也喜欢猫,我给她也刻一个。”
半个月后。
陈磊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跟网友聊天推销。
突然,那个企鹅头像跳动了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一个网名叫“听雨轩主”的人发来消息:“你好,我看中你们网站上的那款‘石上猫’香,很有意境。请问还有货吗?我想订一百个,做公司礼品。”
一百个!
陈磊的心脏狂跳。他在网上标价是一百八一个。这要是成了,就是一万八!
“有货!当然有货!但是我们要全手工雕刻,工期得一个月。”陈磊飞快地回复,手指都在抖。
“没问题。手工好,我就要手工的。定金怎么付?”
当陈磊拿着邮局的汇款单,去取出五千块钱定金的时候,他觉得脚底板都在发飘。
他冲进作坊,把那一沓钱“啪”地拍在陈青山正在打磨的石碑上。
“爹!你看!钱!”
陈青山正在喝茶,被吓了一跳,茶水洒了一身:“哪来的钱?你小子啥坏事了?”
“卖出去了!网上的!”陈磊激动得脸通红,把那张汇款单举到父亲眼前,“人家订了一百个小玉设计的‘石上猫’!五千定金!尾款还有一万三!爹,人家没摸石头,也没听声,就把钱打过来了!”
陈青山放下茶杯,拿起那张汇款单,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又看了看陈磊手里那个小巧精致的石猫香。
“真有人……隔着那线给钱?”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陈磊把香递给他:“爹,时代变了。人家不要镇宅了,人家要的是情调。这单子您接不接?您要是不接,我就让小五哥带着徒弟接私活了!”
陈青山摩挲着那个香。
那只石猫刻得极好,慵懒、惬意,石头的纹理正好成了猫身上的花纹。这是赵小五的手艺,也是小玉的巧思。
他沉默了很久。
“接。”
陈青山终于吐出一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女儿。
“看来,我是老了。”他叹了口气,但嘴角却带着笑,“这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单子是接了,但矛盾又来了。
一百个香,工期一个月。
如果全靠手工,从切料、打粗坯到精修,赵小五带着几个徒弟得没没夜地,还得把陈青山也搭进去。
陈磊看着大家伙儿累得直不起腰,手上全是血泡,又旧话重提。
“爹,咱买台小型切割机吧。就用来切料和打大概的形状。最后的精修和刻猫,还是用手工。这样效率能翻三倍!而且大家也不用这么累。”
这次,陈青山没像上次那样暴跳如雷。
他看着徒弟们疲惫的脸,看着阿秀心疼地给赵小五包扎伤口。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磨平一块石头,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
那是磨练心性,但也确实是透支生命。
“买吧。”
陈青山背着手,看着远处的青山,“但有一条,机器只能粗活。到了要‘魂’的时候,必须上手。谁要是敢拿机器直接扫一遍就交货,我就把他逐出师门!”
“得嘞!爹您圣明!”陈磊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很快,一台小型的石材切割机和打磨机进了院子。
“滋滋滋——”
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作坊的宁静。
起初,陈青山听着这声音就烦,觉得那是噪音,是把石头的灵气都震散了。
但当他看到,原本需要徒弟们挥着大锤砸一整天的料子,机器半个小时就切得整整齐齐;原本需要磨两天的底座,机器一推就平整如镜时,他沉默了。
科技不是洪水猛兽。它是工具。
就像他手里的刻刀、锤子一样,是让人省力气的工具。
关键在于,握着工具的人,心里还有没有那份敬畏。
陈青山拿起一个机器打好底的半成品,起刻刀,那双老手依然稳如泰山。
刀锋过处,石屑纷飞。
机器给了石头形状,而陈青山,给了石头生命。
这种“机手结合”的模式,让陈家的出货速度大大提升。那一批香按时交货,客户非常满意,又追加了订单。
如果说“石上猫”只是小试牛刀,那么接下来的这个单子,才是真正让陈家在业内扬名立万的一战。
2003年,非典刚过。
陈磊的网站上收到了一封全英文的邮件。
发件人是美国的一位华人收藏家,叫李先生。
陈磊那是翻着字典,又找学校英语老师帮忙,才把邮件看懂。
李先生想订做一尊**“关公像”**,高三米,要用最顶级的黑金沙石。
要求只有一个:要像活的一样。
他说他找遍了国内的大厂,那些机器雕出来的关公,虽然比例精准,衣服褶皱都一样,但怎么看都是个“手办”,没有那股子“义薄云天、横刀立马”的精气神。
陈磊把这事儿跟父亲一说。
陈青山的眼睛立马亮了,那是一种遇到了对手的兴奋。
关公!
那是所有石匠心中的“武圣”。能刻好一尊关公,那是能吹一辈子牛的事。
“这活儿,我接了!”陈青山豪气云,“告诉那个美国人,要是刻不活,我分文不取,把石头吃了!”
陈磊吓了一跳:“爹,咱别发毒誓,吃石头消化不良。人家出价二十万人民币呢!”
二十万!
陈家的院子里又是一阵惊呼。
这尊关公像,陈青山足足刻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刻九龙壁的时候。
他不许机器碰这块料子一下。从开荒到定型,从开脸到刻须,每一刀,都是他亲手凿下去的。
那时候,互联网已经开始有了“QQ视频”的功能(虽然很卡,像素很低)。
陈磊搞了个创新。
他买了个摄像头,架在凉棚下。
每隔几天,他就和美国的李先生约好时间,连线一次。让李先生亲眼看着这尊关公像是怎么一点点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虽然有时差,但李先生每次都准时守在电脑前。
屏幕那头,李先生看着陈青山那专注的眼神,看着那把刻刀在石头上游走如龙,看着那石屑像雪花一样飞舞,听着那叮当叮当的声音。
即使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模糊的屏幕,那种震撼也是直击人心的。
“This is Magic…(这是魔法)”李先生在视频里惊叹。
最后一道工序,是**“开眼”**。
行话讲:关公不睁眼,睁眼要人。
意思是关公的眼睛最难刻,既要微闭(丹凤眼),又要透出气和威严。刻不好,就成了睡眼惺忪;刻过了,就成了怒目金刚。
那天,陈青山换了一身净的衣服,在关公像前烧了三炷香。
他在脚手架上站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动刀。
他在等。等心里那股气,和石头里的那股气,合二为一的瞬间。
夕阳西下,一道金光正好打在关公的脸上。
陈青山动了。
刀走偏锋,如电光火石。
三刀!
仅仅三刀!
那一双丹凤眼,成了!
那一刻,视频那头的李先生,隔着屏幕,竟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那尊关公像,隔着屏幕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威压,让他这个在商场上伐决断的大亨,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神!神了!”
李先生激动得当场拍板,“陈先生,这尊像,我再加五万!作为收藏费!”
关公像运走的那天,陈青山特意穿了一身新中山装,站在村口送了很久。
回到家,他走进陈磊的房间。
陈磊正在电脑前忙活,准备更新网站的首页——把关公像的照片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石头。”
“哎,爹。”
“你教教我……这玩意儿咋用。”陈青山指了指鼠标。
陈磊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跳起来:“爹,你要学电脑?”
“嗯。”陈青山有些局促地坐下来,那双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笨拙地握住了那个小小的鼠标。
“我想看看……外面的人,都是咋夸咱家石头的。”
陈磊眼眶一热,握住父亲的手,带着他轻轻移动鼠标。
“爹,你看,这是论坛。这个网友说:‘这才是大国工匠!’这个说:‘看了陈师傅的关公,我想哭,太震撼了。’”
陈青山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滚动的文字,虽然有的字太小他看不清,但他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满满的敬意。
他笑了。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舒展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终于明白,这个叫互联网的东西,并没有死手艺。
相反,它给手艺上了一双翅膀,让这藏在深山里的石头,飞到了全世界,让更多的人听到了那来自东方的、清脆的凿击声。
这一年,陈青山不再抗拒变老,也不再抗拒变化。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有儿子用网线织成的天罗地网,有女儿用画笔描绘的锦绣河山,还有那个叫赵小五的徒弟,正带着新一代的匠人,稳稳地接过他手里的铁锤。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但这夕阳下的石雕,却因为这群人,焕发出了比朝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