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口碑超高的古风世情小说《青山不语,禾穗低头》,陈青山柳禾是整部小说剧情发展过程中离不开的关键人物角色,目前该书正处于完结状态之中,已经累计更新了114820字的丰富内容,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收藏。
青山不语,禾穗低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1998年的夏天,热得有些反常。
知了在老柿子树上没命地嘶吼,叫得人心烦意乱。杏花村的那条柏油路(前年刚铺的,那是陈青山为了运石头方便,带头集资修的)被晒化了油,踩上去软黏黏的,像是要把人的脚给粘住。
陈家的大瓦房如今又翻新了一遍,院墙贴上了白瓷砖,门口那尊断腿的“三足金蟾”虽然卖了,但陈青山又亲手刻了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镇宅。
如今的陈家,那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富户。陈青山的“青山石雕厂”挂了牌,带了十几个徒弟,赵小五成了副厂长,管着生产。
子顺得像流水,可陈青山的眉头,最近却越锁越紧。
愁谁?愁他那个宝贝儿子——小石头。
大名陈磊,今年十四岁,正在镇上读初二。
这小子,小时候看着机灵,大了却成了个“混世魔王”。不是说他打架斗殴,而是他那心思,压就不在书本上。
这天晌午,陈青山刚送走一拨订货的客商,腰里的黑色“BP机”就“嘀嘀嘀”地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代码,那是镇中学王老师的呼机号,后面还跟了个“999”(速回电话)。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这王老师可是出了名的严厉,没事不呼人,呼人准没好事。
他骑上刚买不久的嘉陵摩托车,一脚油门,“突突突”地往镇上赶。
到了学校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听见王老师的咆哮声,震得门框都在抖。
“陈磊!你这是投机倒把!是扰乱课堂秩序!你看看你书包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陈青山推门进去。
只见儿子正耷拉着脑袋站在墙角,身上穿着那件印着“流川枫”的T恤,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一脸的不服气。
办公桌上,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蛋——那是当时风靡全国的“电子宠物”,也叫电子鸡。
“陈老板,你来得正好。”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气得脸红脖子粗,“你看看你儿子,上课不听讲,在底下偷偷喂电子宠物也就算了。他竟然还搞批发!从县城低价进了这么多货,转手卖给同学,一个进价十五,他卖二十五!全班男生的零花钱都被他赚走了!”
陈青山看着那堆塑料蛋,气不打一处来。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那小屏幕上一只由几个黑点组成的像素鸡正“哔哔”叫着要吃饭,还拉了一坨像素屎。
“就这玩意儿?二十五?”陈青山难以置信。
“爹,这叫市场需求。”陈磊突然抬起头,那双像极了陈青山的眼睛里透着股倔劲儿,“县城里卖三十呢,我卖二十五是良心价。我不偷不抢,凭本事赚钱,咋了?”
“你还敢顶嘴!”
陈青山扬起手里的电子鸡,狠狠摔在地上。
“啪!”
塑料壳四分五裂,电池滚了出来,那只像素鸡终于闭嘴了。
“陈磊!我送你来是读书的,不是让你来当倒爷的!”陈青山的嗓门大,震得办公室玻璃都嗡嗡响。
“读书有啥用?将来还不是给别人打工?”陈磊脖子一梗,“现在满大街都是下海做生意的,二癞子叔没文化,现在包了工程,谁不喊他一声张总?读书读傻了的多了去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陈磊脸上。
陈磊被打懵了。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来没扇过他耳光。
“给老子闭嘴!回家!”
陈青山拽着儿子的衣领,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出了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父子俩谁也没理谁。
陈磊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紧紧抱着书包(那是他剩下的“货”,他死活没让老师没收)。陈青山把油门拧得轰轰响,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火。
回到家,进了院门。
柳禾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四岁的小玉(陈温玉)蹲在旁边,拿一树枝在水泥地上画画。
看见父子俩气冲冲地回来,柳禾心里就有数了。
“咋了这是?脸咋肿了?”柳禾看见儿子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得就要上前。
“别管他!”
陈青山停好摩托车,指着堂屋:“去!给我跪到祖师爷画像前去!”
陈磊脖子一梗,书包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到堂屋,扑通一声跪在了鲁班爷像前,背挺得笔直,像块硬石头。
陈青山从墙角抽出一细竹条——那是专门用来惩罚徒弟不好好练功的“家法”,虽然许久没用过了,但那上面浸透的桐油味还在。
“说!错哪了?”陈青山站在儿子身后,手里捏着竹条。
“我没错。”陈磊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不肯掉下来,“我想做生意,我想像你一样,当老板,赚大钱!这有错吗?”
“像我一样?”
陈青山气笑了,笑声里带着凄凉。
“你知道像我一样有多难吗?你知道你爹吃了多少没文化的亏吗?”
“当年签合同,人家在条款里埋坑,我看不懂,差点赔得底掉!去大城市看展,人家说的全是专业术语,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在旁边嘿嘿笑!为了算个账,我得求爷爷告!”
“我拼了命地供你读书,就是想让你以后不用像我这样,一身臭汗、满身石粉地讨生活!我想让你坐办公室,穿西装,受人尊敬!懂不懂?!”
陈青山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竹条举了起来。
“我不要受人尊敬!我有钱就受人尊敬!”陈磊吼了回去。
“啪!”
竹条抽在陈磊的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磊穿着单薄的T恤,背上立马起了一道红印子。
他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愣是一声没吭。
“啪!啪!”
又是两下。
柳禾在旁边哭着拉架:“大山!别打了!打坏了!他还是个孩子啊!”
赵小五听见动静,也从作坊里跑出来,直接扑在陈磊身上,替他挨了一下。
“师父!别打了!石头正长身体呢!有话好好说!”
院子里乱成一团。哭声、骂声、竹条抽打声,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糯、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了进来。
“爹,别打哥哥。”
众人一愣。
只见四岁的小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沾了泥点子的小白裙,手里捏着一彩色的粉笔。小脸脏兮兮的,那双大眼睛里包着两包泪,却勇敢地伸出小手,拽住了陈青山的裤脚。
“爹,你看。”
小玉指着堂屋门口的水泥地。
陈青山喘着粗气,手里的竹条停在半空。他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
这一看,他愣住了。手里的竹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水泥地上的一幅画。
画是用彩色粉笔画的,线条虽然稚嫩,但构图却惊人的完整。
画的是一个人。
那人光着膀子,脊背宽阔,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正对着一块大石头敲打。虽然没有画五官,但那躬身的姿态、发力的肌肉线条,甚至脚边飞溅的石屑,都抓得神准。
那是陈青山。
而在旁边,还画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小男孩的眼神里,画得特别大,特别亮,那是羡慕,是崇拜。
最绝的是,这幅画不仅仅是平面的,小玉竟然懂得利用地面的裂缝作为石头的纹理,还有阴影的处理——虽然她不懂什么叫透视,但她天生就知道哪里该黑,哪里该白。
“这是……你画的?”陈青山蹲下身,声音有些颤抖。
小玉点点头,声气地说:“爹在刻石头,哥哥在看。哥哥想学,爹不让。”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青山的心坎上。
原来,儿子并不是真的讨厌石头,也不是真的只想赚钱。他是在模仿父亲,只是父亲关上了那扇门,着他去走另一条路。
陈磊也愣住了。他看着那幅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爹……我想帮你。”陈磊哽咽着说,“我看你太累了。我想赚钱,想让你别那么辛苦。”
陈青山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和站在旁边一脸惊恐却透着灵气的女儿。
他忽然意识到,陈家的这块“顽石”,也许真的不是读书的料,但他有别的路。 而这块“温玉”,却是一块稀世珍宝。这种对线条和光影的敏感度,是天才。
陈青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股怒气,像气球一样泄了。
他把小玉抱起来,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女儿的脸。
“画得好。小玉,以后想不想学画画?”
“想!”小玉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画大老虎,画大狮子,还想画爹!”
“好,爹给你买最好的纸,最好的笔。”
夜深了。
陈磊趴在炕上,柳禾刚刚给他上完药,一边上药一边掉眼泪,数落他不听话。
等柳禾出去了,陈青山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还放了两滴香油。
“吃吧。”陈青山把碗放在炕沿上,自己在板凳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
陈磊有些别扭,但肚子确实饿了。他爬起来,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父子俩沉默了好一会儿。
“石头。”陈青山开口了,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沧桑,“今天爹打重了。”
陈磊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说:“不疼。”
“爹想明白了。”陈青山磕了磕烟袋,“你不想读书,也没用。但这初中,你必须给我念完。拿到毕业证,你要是不想念高中了,爹不拦你。”
陈磊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真的?”
“真的。”陈青山看着他,“但是,有个条件。”
“啥条件?”
“你说你想做生意,想赚钱。行,爹给你个机会。”陈青山指了指窗外的库房,“库房里压了一批小件,都是你小五哥带徒弟练手刻的。有小狮子,有小砚台,大概有三百多个。这批货,做工一般,大主顾看不上,散客嫌沉不好带,压了两年了。”
“这个暑假,你要是能凭你自己的本事,把这批货卖出去一半。我就承认你有经商的天赋。以后你不上学,爹给你出本钱做生意。”
“若是卖不出去,”陈青山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回学校念书,考不上大学也得考个大专,少废话!”
陈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两团火。
那是野心,也是斗志。
“行!一言为定!”陈磊放下碗,“爹,你就看着吧!那批货,我肯定能卖出去!”
“好。咱爷俩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那个暑假,陈磊疯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瞎玩,而是整天泡在库房里。
那批积压的小件,确实很尴尬。做工粗糙,但也算是石头。
陈磊研究了三天。
然后,他了一件让陈青山大跌眼镜的事。
他找来几个同学(都是以前买他电子宠物的“下线”),把那些小石雕用刷子洗刷得净净。
然后,他让小玉在每个石雕的包装盒上(他去纸箱厂定做的简易纸盒),画了一幅简笔画。
或者是那个石雕的样子,或者是一句吉祥话。比如小狮子旁边画个“福”字,小砚台旁边画个“状元帽”。
接着,他没有去镇上的集市摆摊。
他租了一辆三轮车,拉着这批货,带着几个同学,去了三十公里外的县城旅游景点——大佛寺。
那是九十年代末,旅游业刚开始兴起。大佛寺香火旺,外地游客多,而且游客都有个特点:大钱不舍得花,小钱不在乎,而且喜欢买个“吉利”。
陈磊这小子,嘴甜,脑子活。
他没叫卖“石雕”,他挂了个牌子:“杏花村祈福石——带得走的灵气”。
他在摊位前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还没装盒的石雕,让小玉现场画画。
这招太绝了。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石头盒子上画画,立马吸引了一大群游客围观。
“叔叔阿姨!这是我们在大青山深处采的灵石,这小狮子能镇宅,这小砚台能孩子考大学!您看这包装,这是我妹妹画的,独一无二!”
“不贵不贵,十块钱一个!图个吉利!还能给大佛寺添香火(他承诺捐一毛钱)!”
那些游客出来玩,图的就是个乐呵。再加上那包装盒上充满童趣的画确实招人喜欢,十块钱也不贵。
“给我来个砚台!我儿子考重点!” “我要个狮子!”
不到半个月。
那批积压了两年、落满灰尘都没卖出去的“废品”,竟然被这帮半大小子给清空了!
当陈磊把厚厚一沓零钱——整整三千多块,拍在陈青山面前时,他那张晒得黢黑脱皮的脸上写满了骄傲。
“爹,咋样?”
陈青山看着那堆钱,又看着晒得像个黑炭头的儿子。
他输了。但也赢了。
他输在低估了儿子的天赋。他赢在,陈家出了个真正懂市场的人。
他没想到,石头还能这么卖。不是卖石头本身,是卖故事,卖包装,卖吉利。
“好小子。”陈青山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有点道行。比你爹强。”
“那……我不上学了?”陈磊试探着问。
“想得美!”陈青山瞪眼,“初中必须念完!而且,做生意不仅靠嘴皮子,还得会算账,懂合同,还会洋文。你现在这点墨水,将来也就是个摆地摊的。要想做大生意,把咱家的石雕卖到国外去,赚外国人的钱,你还得读书!”
这一次,陈磊没有反驳。
他在大佛寺卖货的时候也发现了,遇到几个讲粤语的、甚至讲英语的游客,他只能在那比划,急得抓耳挠腮,少赚了不少钱。
“行!我念!”陈磊咬咬牙,“为了以后赚外国人的钱,我念!”
解决了儿子的问题,陈青山没忘了女儿。
小玉的那幅画,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是个行动派。
拿到陈磊赚回来的那三千块钱,他又添了七千块积蓄——这是一万块巨款。
第二天,他就带着赵小五,开着那辆用来送货的小卡车,去了省城。
他不懂乐器,但他记得小石头的愿望,也记得自己答应过女儿“最好的笔”。
回来的时候,车斗里装了一架黑得发亮、用绒布包裹着的大家伙。
那是著名的**“珠江”牌立式钢琴**。
除了钢琴,还有一大堆专业的画板、颜料、宣纸。
钢琴太大,进不了屋门。
陈青山二话不说,那是把东耳房的门框给拆了,才和赵小五、陈磊几个人,喊着号子把这个几百斤重的大家伙抬进去。
当钢琴盖打开,黑白琴键露出来的那一刻,四岁的小玉眼睛都直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高级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按下一个键。
“咚——”
浑厚、悠长的声音在屋里回荡,震颤着空气。
“喜欢吗?”陈青山蹲下身问,满脸的大汗。
“喜欢!”小玉用力点头,然后在琴键上乱按了一通。
“叮叮咚咚——”
虽然不成曲调,但那是这石头屋里,第一次响起的乐声。
陈磊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陶醉的样子,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几块钱,心里却比赚了三千块还高兴。
“妹,以后哥赚钱,给你买最好的琴谱,请最好的老师。”陈磊发誓。
柳禾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看着丈夫为了女儿拆门框,看着儿子为了妹妹去摆摊,看着女儿在琴凳上晃荡的小脚丫。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充满了石头,却比玉还要温润。
那年秋天,杏花村的小学里,传来了一阵阵并不熟练、但异常执着的钢琴声。
那是陈家的希望之声。
而在学校的场上,陈磊正拿着一本英语书,虽然读得磕磕巴巴,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要吃掉世界的狠劲儿。
陈青山站在自家院子的凉棚下,听着风声、琴声、读书声。
他拿起刻刀,在一块新料子上,刻下了四个大字:
“大巧若拙”
这是给儿子的。做生意要精明,但做人要拙诚。
又在另一块小一点的玉料上,刻下了:
“大音希声”
这是给女儿的。艺术到了极致,是心里的声音。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孩子长大了,就像那蒲公英的种子,总要飞向更远的地方。而他这个老石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化作最肥沃的泥土,托举着他们,飞得更高,更稳。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