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夏天,热得有些反常。
知了在老柿子树上没命地嘶吼,吵得人心烦意乱。院子里的那几株月季花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脑袋,叶片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那是石雕厂特有的印记,洗不掉,擦不净。
陈青山今年四十九了。
还不到五十,可看着像六十多。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起路来有些喘。
此刻,他坐在凉棚下的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他腔里闷响出来,像是有人在他肺里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他弯下腰,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暴起。
“师父,喝口水。”
赵小五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大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胖大海和罗汉果,那是柳禾特意给陈青山准备的“润肺茶”。
陈青山摆摆手,不敢张嘴,怕一张嘴就咳得停不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把喉咙里的痒意和那股子想要往上涌的腥甜味压了下去。
他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纸,捂着嘴,狠狠咳了一声。
摊开手纸一看。 一口浓痰里,夹杂着几丝触目惊心的鲜红。
陈青山的手抖了一下。 他迅速把手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塞进裤兜,这才接过赵小五手里的茶缸,灌了一大口。
“小五啊,那批给省城公园的栏杆,打磨得咋样了?”他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差不多了。大师兄说这周末回来验货。”赵小五看着师父那张愈发灰败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担忧,“师父,您这咳嗽……都半个月了,而且我听着声音不对。咱去县医院拍个片子吧?”
“拍啥片子!就是粉尘呛的,老毛病了。”
陈青山瞪了徒弟一眼,把茶缸重重地放在石桌上,“了一辈子石匠,谁嗓子眼里没点灰?别大惊小怪的,让师娘听见又该唠叨了。这几天磊子要带对象回来,别给家里添晦气。”
赵小五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师父的脾气,那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而且,师父最要面子,尤其是在儿子面前,总想撑着那口气。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不是陈青山那辆老嘉陵,而是一辆崭新的红色踏板摩托,那是柳禾平时买菜用的。
柳禾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车还没停稳就摘了头盔,脸红扑扑的,透着股喜气。
“大山!大山!快别在凉棚底下坐着了!你看你那一身灰!”
柳禾一边喊,一边往屋里推他,“赶紧回屋换衣裳!刚才接到石头的电话,他们已经在镇上下车了,打了个面的,马上就到家!”
“这么快?”陈青山慢悠悠地站起来,嘴上说着不急,手却下意识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快去换那件新买的半袖衬衫!还有,小五,快让工人们把院子里的石粉扫扫,洒点水!别把人家城里姑娘呛着!”
一时间,陈家小院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彻底沸腾了起来。
为了迎接这个未来的“准儿媳”,柳禾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鸡、宰鱼、去镇上买新鲜的基围虾(那时候在内陆小镇还是稀罕物)。她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摆出一桌满汉全席。
下午四点多。
一辆黄色的“天津大发”面包车,卷着尘土,停在了陈家门口。
车门拉开。
先下来的是陈磊。 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刚大学毕业一年。他穿着白T恤、浅色牛仔裤,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文质彬彬,再也不像当年那个满山疯跑的野孩子了。
紧接着,他转身,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扶下来一个姑娘。
陈青山和柳禾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打量。
这姑娘长得是真俊。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细带凉鞋。头发烫着微卷,披在肩上,脸上画着淡妆。
她站在那满是灰土的村道上,就像是一朵误入泥潭的百合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林晓晓。省城人,父母都是机关单位的。
“爹,娘!这是晓晓。”陈磊笑着介绍,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小心翼翼。
“叔叔好,阿姨好。”林晓晓的声音也甜,细声细气的,透着股子城里人的矜持和礼貌。
“哎!好!好!”
柳禾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去拉人家的手,又怕自己手粗糙把人家嫩皮给磨坏了,最后只是虚虚地扶了一下。
“快进屋!这路上全是土,颠坏了吧?”
林晓晓微笑着点点头,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院子一侧的石雕凉棚。
那里虽然刚才洒了水,但常年累积的石粉依然让地面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石头被切割后的焦糊味。
她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用手帕掩了一下鼻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一直观察她的陈青山看在了眼里。
老陈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种本能的直觉:这姑娘,不属于这里。
晚饭摆在堂屋。
八仙桌擦得锃亮,菜肴丰盛得摞成了小山。红烧肉、炖土鸡、油焖大虾、清蒸鱼……全是硬菜。
柳禾还特意拿出了家里那套只有过年才用的青花瓷盘子。
“晓晓,快坐,别客气,就当是自个儿家。”柳禾热情地招呼着。
林晓晓看着那张虽然擦过但依然有些油腻感的木凳子,犹豫了一下。她从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把凳子擦了一遍,这才坐下。
柳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城里人嘛,爱净,应该的。
席间,气氛看着热络,其实透着股子微妙的尴尬。
“晓晓,尝尝这个土鸡,自家养的,没喂饲料,香着呢。”
柳禾夹起一只大鸡腿,直接放进了林晓晓的碗里。那鸡腿炖得软烂,皮上带着厚厚的黄油,看着就诱人。
可在林晓晓眼里,那却是一块“脂肪炸弹”。
她看着碗里油汪汪的鸡肉,面露难色。
“阿姨……我不怎么吃带皮的肉,太油了。”她勉强笑了笑,把鸡腿拨到一边,只夹了一青菜,“我在减肥。”
“减啥肥啊?你这身段正好!太瘦了不好生养!”柳禾心直口快,这话一出,陈磊在桌底下狠狠踢了母亲一脚。
林晓晓的脸红了一下,低头扒拉着米饭,不再说话。
陈青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
他看着儿子。陈磊正殷勤地给林晓晓剥虾,把虾线剔得净净,再放到她碗里。那副小心翼翼伺候人的模样,让陈青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可是他陈青山的儿子,是将来要顶门立户的汉子,怎么到了这姑娘面前,就矮了半截呢?
酒过三巡,话匣子终于打开了。
“晓晓啊,”柳禾忍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和石头……以后有啥打算啊?是留在省城,还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在座的都懂。陈家就这一个儿子,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大的厂子,陈青山和柳禾是盼着儿子回来接班的。
林晓晓放下了筷子,看了一眼陈磊。
陈磊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刚要开口,林晓晓却先说话了。
“阿姨,我是独生女,我爸妈都在省机关,他们希望我留在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而且……陈磊学的专业是国际贸易,在省城发展机会更多。我们在省城已经看好了一套房子,虽然首付有点贵,但是如果两家凑一凑,还是能付得起的。”
“至于这个厂子……”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虽然生意不错,但这毕竟是夕阳产业,而且环境太差了,对身体不好。我觉得陈磊不适合待在这里。”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青山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放下,酒杯磕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重响。
“夕阳产业?”
陈青山冷笑了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林晓晓,“姑娘,你知道这院子里的石头,养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你吃的这顿饭,读的大学,都是靠这些石头换来的吗?”
“叔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晓晓有些畏惧陈青山的眼神,但还是坚持道,“我是说,时代变了。现在大家都往城里跑,谁还愿意窝在山沟里吸粉尘?陈磊他是大学生,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磊子,你怎么说?”陈青山转头看向儿子,眼神里带着压迫感。
陈磊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绞着。
“爹……晓晓说得也有道理。我想……我想在省城开个贸易公司,专门负责接单,把咱们的石雕卖到国外去。这也算是给家里出力。”
“接单?”陈青山声音提高了几度,“那你小五哥和这几十号工人谁管?这厂子里的技术谁把关?我今年快五十了,还能几年?等我不动了,这手艺就断了?”
“技术有小五哥呢!”陈磊辩解道。
“小五是徒弟!你是儿子!这陈家的招牌,得姓陈的人扛!”陈青山猛地一拍桌子。
“爹!你别这么老古板行不行!”陈磊也急了,“我也想过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守着这堆石头,咳得肺都要烂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陈青山的心窝。
他愣住了。
原来,儿子是嫌弃他。嫌弃这个脏兮兮的家,嫌弃这份让他引以为傲的手艺。
“咳咳咳……咳咳……”
情绪一激动,那压抑了一晚上的咳嗽终于爆发了。
陈青山捂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来,那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听得人心里发颤。
他不想在准儿媳面前丢人,拼命想压住,可越压越猛。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他赶紧抓起桌上的手巾捂住嘴。
拿下手巾时,他迅速折叠了一下,没让人看见那一抹殷红。
柳禾吓坏了,赶紧跑过去给他顺气:“大山!大山你别急!有话好好说!”
林晓晓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脸色发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陈磊看着父亲咳得紫涨的脸,心里也是一阵阵绞痛。他知道父亲的身体出了问题,也知道父亲的期望。可是,让他放弃省城的繁华,放弃体面的工作,放弃心爱的女人,回到这个灰扑扑的山村,他真的不甘心啊!
“爹,您喝口水。”陈磊端起水杯递过去。
陈青山一把推开水杯,水洒了一地。
他喘着粗气,指着门口:“走……你们走……去省城过你们的好子去!我陈青山还没死!这厂子离了谁都能转!”
这一顿接风宴,最后不欢而散。
夜深了。
陈磊和林晓晓被安排在西厢房。那是专门收拾出来的客房,换了崭新的床单被罩,还喷了花露水。
但林晓晓怎么也睡不着。
床板太硬,被子太重,窗外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最要命的是,她想上厕所。
“磊子……”她推了推身边的陈磊,“我想上厕所。”
陈磊迷迷糊糊地醒来:“哦,去吧。院子里那个小屋就是。”
“你陪我去……我怕黑。”
陈磊无奈,只好披上衣服起来。
两人拿着手电筒,穿过漆黑的院子。
陈家的厕所虽然是后来修的水泥厕所,比一般的旱厕净,但对于从小在省城楼房里长大的姑娘来说,那依然是一场噩梦。
厕所在院子角落,没有灯。
林晓晓刚走到门口,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就扑鼻而来。
她拿着手电筒往里一照。
虽然柳禾已经刷得很净了,但那依然是个蹲坑。角落里还有一张蜘蛛网。
最可怕的是,一只硕大的老鼠被光亮惊动,“嗖”地一下从坑边窜过,钻进了墙缝里。
“啊——!!”
林晓晓尖叫一声,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跳到了陈磊身上。
“有老鼠!有老鼠!”她浑身发抖,眼泪都吓出来了。
“没事没事,那是田鼠,不咬人。”陈磊抱着她,尴尬地安慰着。
“我要回家……磊子,我要回家……”林晓晓哭着喊,“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这地方太脏了!太可怕了!”
陈磊站在黑暗中,抱着崩溃的女友。
听着她的哭诉,看着这漆黑破败的院落,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明白,林晓晓说的是实话。 这就是现实。 爱情也许是风花雪月,但生活是吃喝拉撒。 她爱他,但她没办法爱上他背后的这片土地,没办法忍受这种粗糙的生活。
他们的爱情,在这个旱厕面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正屋里。
灯早就灭了。但在黑暗中,陈青山并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听着院子里年轻人的动静,听着那个姑娘的尖叫和哭泣。
每一声,都像是在打他的脸。
柳禾在他身后,轻轻地给他揉着口。
“大山,你也别怪孩子。”柳禾带着哭腔说,“磊子想去城里,那是好事。人往高处走。那个林姑娘,也是娇生惯养的,受不了咱这苦也是正常的。”
“苦?”
陈青山在黑暗中睁开眼,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然透着一股倔强。
“咱这子,比以前强了多少倍?有肉吃,有新房住。怎么就苦了?”
“可是跟城里比……”
“城里有啥好?”陈青山打断她,“城里有这大青山吗?有这西水河吗?有这能传家的手艺吗?”
他摸了摸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把刻刀。冰凉,坚硬。
“老婆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青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着他读书,着他考大学。结果,把他心给读野了,家也看不上了。”
“没做错。”柳禾抱住他,“你是为了他好。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随不了啊……”
陈青山叹了口气,“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这肺,像是变成了石头,透不过气。我怕我哪天突然倒下了,这厂子,这几十号徒弟,这门手艺,就真的散了。”
“咳咳……”
他又压抑地咳嗽了两声,把一口带着腥甜味的痰,悄悄吐在了手纸里,塞到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清晨。
雾气还没散。林晓晓就拉着行李箱,站在了院子里。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一夜没睡。
“叔叔,阿姨。”她低着头,不敢看陈青山,“对不起。我……我想先回去了。单位有点急事。”
这是借口,大家都心知肚明。
陈磊站在旁边,一脸的憔悴和无奈。他看着父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青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缸。
他看着这个漂亮却娇气的姑娘,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左右为难的儿子。
他放下茶缸,站起身。
“磊子,送送人家。”
声音平静,没有昨晚的暴怒,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疲惫。
“到了省城,给家里来个信儿。路上慢点。”
说完,陈青山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掀开门帘,径直去了院子里的石雕作坊。
背影佝偻,像一座被风化了多年的老石碑。
陈磊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一次走,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和林晓晓上了车。
车子启动,卷起一阵尘土,驶出了杏花村。
陈青山站在凉棚下,手里拿着凿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听着那远去的马达声,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当!”
他狠狠地凿了一下石头,火星四溅。
粉尘飞扬起来,迷了他的眼,也迷了他的心。
这石头,太硬了。 这子,太难了。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