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他的外套
一
顾景深说到做到。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沈星落家楼下,接她一起上学。有时候带一盒草莓,有时候带一瓶牛,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站在那里等她。
沈星落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早,他说“习惯了”。但她知道,从顾家到她家,开车要二十分钟,走路要四十分钟。他每天六点半不到就要出门,才能七点十分到她楼下。
“你不用每天都来的。”有一天她忍不住说。
“我想来。”
“可是你得起很早。”
“习惯了。”
“你每次都说习惯了。”
“因为真的习惯了。”
沈星落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他为了她牺牲了那么多睡眠,甜的是他愿意为她牺牲睡眠。
他们一起走过清晨的街道,一起在校门口的小店买早餐,一起走进还没几个人的教室。早上的教室很安静,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沈星落发现,她开始期待每一个早晨。期待看到他站在楼下的样子,期待和他并肩走过那条长长的路,期待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和他独处的那些分钟。
二
沈星落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但顾景深还是每天来接她。“已经好了,我自己能走。”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嗯。”
沈星落没有再拒绝。因为她知道,他来接她,不只是因为她脚受伤了。他只是想和她一起走那段路。
周三早上,沈星落出门的时候发现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落在皮肤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忘了带伞。
她站在单元门口,犹豫要不要上去拿。上去拿要花时间,他还在楼下等。不上去拿就要淋雨。
“沈星落。”顾景深从雨里走过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你没带伞?”
“忘了。”
“过来。”
沈星落走过去,站到他身边。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些挤,她的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了一小片。
顾景深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走吧。”
两个人走在雨里。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湿的泥土味,混着顾景深身上的皂香,很好闻。
沈星落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右肩被雨淋湿了,校服的颜色比左边深了一个色号。他把伞都给了她。
“你肩膀湿了。”沈星落说。
“没事。”
“你把伞往你那边挪一点。”
“不用。”
“会感冒的。”
“不会。”
沈星落伸出手,握住伞柄,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顾景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伞又慢慢倾了回来。
这样推来推去,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肩膀。沈星落忍不住笑了。“我们好傻。”
顾景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两个人在雨里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雨声很大,但沈星落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三
到教室的时候,两个人都湿了不少。沈星落的头发在滴水,校服外套湿了一大片。顾景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右肩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
“阿嚏——”沈星落打了个喷嚏。
“冷了?”顾景深问。
“有点。”
顾景深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穿上。”
“你给我了你穿什么?”
“我不冷。”
“你嘴唇都发白了。”
“天生的。”
沈星落看着他的嘴唇,确实不是发白,是他的嘴唇本来就颜色浅。但她还是觉得他在逞强。
“你穿上。”她把外套还给他。
“沈星落。”
“嗯?”
“听话。”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沈星落不说话了。她把他的外套穿上,很大,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外套上有他的味道,皂香混着一点点雨水的气息,净又好闻。
沈星落把脸埋进衣领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嘛?”顾景深问。
“没嘛。”
“你在闻我的衣服。”
“我没有。”
“你有。”
沈星落红着脸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珠,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沈星落。”
“嗯?”
“冷的话跟我说。”
“好。”
“别硬撑。”
“好。”
顾景深没有再说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看。沈星落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确实很单薄。但他坐得很直,表情很平静,好像一点都不冷。
沈星落把外套脱下来,走过去披在他身上。
“你——”
“一人穿一半。”沈星落把外套搭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顾景深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坐得这么近过。近到沈星落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近到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肩膀,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教室外面在下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星落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动。她就这样和他分享同一件外套,坐在清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听着雨声。
“沈星落。”顾景深的声音有些低。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被人看到?”
“你不是说,不怕吗?”
顾景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拉了拉外套,把她的肩膀也裹了进去。“冷的话跟我说。”
“嗯。”
“别硬撑。”
“你也是。”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四
雨下了一整天。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沈星落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她今天没带伞,早上是蹭顾景深的伞来的,但他的伞一个人撑还行,两个人撑都湿了半边。
“我送你回去。”顾景深站在她旁边。
“你的伞太小了,两个人撑都会淋湿。”
“那就不撑了。”
“不撑会淋湿的。”
“淋湿就淋湿。”
顾景深撑开伞,拉着她的书包带子,把她拽到伞下。“走。”
两个人冲进雨里。雨很大,风也大,伞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顾景深一手撑着伞,一手护着沈星落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靠近一点。”他说。
沈星落没有犹豫,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湿漉漉的衣服传过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星落发现他的右肩全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能看到里面的轮廓。她的鼻子有些发酸。
“你都湿透了。”她说。
“没事。”
“回去记得喝姜汤。”
“嗯。”
“不喝会感冒的。”
“那你煮给我喝。”
沈星落愣了一下。“我煮?”
“嗯。”
“……我不会。”
“那算了。”
“我学。”
顾景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走到十字路口,顾景深停下来。“你的脚好了吗?”
“好了。”
“那明天还要我去接你吗?”
沈星落想了想。“你想来吗?”
“想。”
“那来。”
“好。”
沈星落转身往左边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景深还站在路口,撑着那把黑色的伞,看着她。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但她能看到他在看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朝她点了点头。
沈星落转过身,继续走。雨滴打在脸上,凉凉的,但她的心是暖的。
五
晚上,沈星落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把顾景深的外套拿出来,晾在椅背上,用手把皱褶抚平。外套还是湿的,摸起来凉凉的,但沈星落觉得它是暖的。
她拿起手机,给顾景深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顾景深:「到了。」
沈星落:「喝姜汤了吗?」
顾景深:「没有。」
沈星落:「为什么不喝?」
顾景深:「不想喝。」
沈星落:「你答应我的。」
顾景深:「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沈星落想了想,他确实没有答应,是她自己说要学的。
沈星落:「那你现在答应。」
顾景深:「好,答应了。」
沈星落:「喝了没有?」
顾景深:「喝了。」
沈星落:「真的?」
顾景深:「真的。」
沈星落盯着“真的”两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喝了,但她愿意相信他。
沈星落:「外套了还你。」
顾景深:「不急。」
沈星落:「你吗?」
顾景深:「还有别的。」
沈星落:「那我不还了。」
顾景深:「好。」
沈星落愣住了。她说“不还了”是开玩笑的,他回“好”是什么意思?他真的不要了?还是说——他希望她留着?
沈星落:「你真的不要了?」
顾景深:「你想要就留着。」
沈星落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让她留着。他的外套,让她留着。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想要这件外套。不是因为没有外套穿,是因为这件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有他在雨里护着她肩膀的记忆,有他把伞倾向她那一侧的温柔。
沈星落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那我留着。」
顾景深:「嗯。」
顾景深:「晚安,星落。」
沈星落:「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顾景深的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外套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想,今晚一定会梦到他。
六
第二天早上,沈星落穿着顾景深的外套下楼了。
她本来没想穿的,出门的时候看到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穿上了。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顾景深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他看到她穿着自己的外套,目光顿了一下。
“早。”他说。
“早。”
顾景深把豆浆递给她。沈星落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那么早?”
“习惯了。”
“你真的习惯了吗?还是因为要来接我,才习惯的?”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有区别吗?”
沈星落想了想,没有区别。不管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她才习惯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每天早起,来接她上学。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沈星落穿着他的外套,手里捧着他买的豆浆,走在他旁边。秋天的风很凉,但她一点都不冷。
“顾景深。”
“嗯。”
“你的外套好暖和。”
“嗯。”
“我以后可以天天穿吗?”
“可以。”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
沈星落笑了。是啊,认出来又怎样。她穿的是他的外套,她喝的是他买的豆浆,她走在他旁边。这些都是真的,不需要遮遮掩掩。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突然好想牵他的手。不是拉袖子,不是碰手指,是真正的、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手。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知道的。等考上清华,等那个“时候”到来。到那时候,她要做第一件事就是牵他的手。
沈星落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想拉一下。”
顾景深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脚步慢了一些。两个人就这样走在秋天的早晨里,她拉着他的袖子,他放慢了脚步等她。
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刚刚好。
—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