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晚自习后
一
清城一中从高一开始就有晚自习。每天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三节课,雷打不动。
沈星落不喜欢晚自习。不是因为学习累,是因为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一个人走夜路回家,虽然从学校到她家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但路过的那个巷子没有路灯,每次经过都会心跳加速。
以前她不怕的。但上周有人在那个巷子里被抢了手机,学校发了通知,让同学们晚上结伴回家。
“我送你。”顾景深说。
“不用,林晚晚跟我一路。”
林晚晚确实跟沈星落一路,但只到第三个路口,剩下的路还是沈星落一个人走。
“我送你。”顾景深又说了一遍。
沈星落犹豫了一下。“你不是往反方向走吗?”
“没关系。”
“那你要绕好远。”
“没关系。”
沈星落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拒绝。“好。”
二
第一节晚自习,沈星落做了一套数学卷子。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最后一小问没做出来。她把那道题圈出来,准备明天问顾景深。
第二节晚自习,她背了英语单词。高一刚开学,单词量不大,她背得快,记得也牢。她妈妈从小教她背单词的方法——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放在句子里记,这样记得牢,也会用。
第三节晚自习,她开始做物理作业。今天的物理课讲的是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作业题不难,她很快就做完了。
做完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景深。他正在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星落看了两秒,转回头。
“看完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星落愣了一下。他看到了?他没有抬头,怎么知道她在看他?
“什么看完了?”她装傻。
“看我。”
“……我没有。”
“你有。”
沈星落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假装看书,但耳朵红得像火烧。
下课铃响了。安静的教室一下子喧闹起来,收书包的声音、拉链的声音、椅子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沈星落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走吧。”顾景深已经站在她旁边了。
“嗯。”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人。有人背着书包快步往楼下冲,有人站在走廊上聊天,有人在等朋友。
沈星落和顾景深并肩走在人群里。周围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落在他们身上,然后又移开。体育课的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大家还是没有完全习惯看到他们两个走在一起。
“他们在看我们。”沈星落小声说。
“嗯。”
“你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的是事实。”
沈星落愣了一下。“什么事实?”
顾景深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沈星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事实”。什么事实?他们经常走在一起的事实?他对她特别好的事实?还是——他喜欢她的事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议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真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
沈星落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三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怕黑?”顾景深问。
“不怕。”
“那你走夜路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吗?”
沈星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走到那个巷子的时候,都会加快脚步。”
沈星落沉默了。他注意到了。他连她什么时候加快脚步都注意到了。她以为自己的恐惧藏得很好,原来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以后我送你。”顾景深说。
“可是你家在反方向——”
“没关系。”
“你回家会很晚——”
“没关系。”
“你爸妈不会担心吗?”
顾景深沉默了一秒。“不会。”
沈星落心里一紧。她想问为什么,但没有问出口。她想起他说过“我家有厨师”,想起他说“我不喜欢我家的事”,想起他说“书不会骗人”。
他的家庭,大概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光鲜。
“那以后麻烦你了。”沈星落说。
“不麻烦。”
两个人走到那个没有路灯的巷子。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沈星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别怕。”顾景深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放慢了脚步。有他在,好像确实没那么可怕了。
“顾景深。”
“嗯。”
“你为什么不怕黑?”
“因为黑暗里没有比人更可怕的东西。”
沈星落愣住了。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想问,但忍住了。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愿意说。
“那你以后可以保护我吗?”她问。
顾景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可以。”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沈星落觉得重得像一座山。
四
走到沈星落家楼下,顾景深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
沈星落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楼。
“你怎么还不上去?”顾景深问。
“你先走。”
“你先上。”
“你先。”
“沈星落。”
“嗯?”
“你每次都要这样吗?”
沈星落笑了。“那你先走。”
顾景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好。”
他转身走了。沈星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沈星落。”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沈星落想了想。“豆浆。”
“还有呢?”
“油条。”
“好。”
他转身继续走。沈星落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上楼,开门,换鞋。妈妈还没有回来,家里黑着灯。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空无一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已经走了。
沈星落拉上窗帘,去洗澡,然后坐在书桌前。
她把今天没做出来的那道数学题拿出来重新做了一遍,用顾景深教她的方法——先找对称轴,再分类讨论。
做出来了。
她在题旁边写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写了一个“顾”字。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用修正带涂掉了。
不能写。写了就会一直想。
五
第二天早上,沈星落下楼的时候,顾景深已经等在楼下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豆浆和油条。
“早。”他说。
“早。”
沈星落接过袋子,豆浆还是烫的,油条还是脆的。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又是六点?”
“嗯。”
“你不困吗?”
“困。”
“那你为什么不睡一会儿?”
“因为要来接你。”
沈星落看着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和感动。
“以后你不用来接我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太累了。”
“不累。”
“你有黑眼圈了。”
顾景深摸了摸自己的眼下。“不明显。”
“明显的。”
“那你帮我遮一下。”
沈星落愣了一下。“怎么遮?”
“你不是女生吗?”
“女生也不是都会化妆啊。”
“那算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明天晚半个小时。”沈星落说。
“什么?”
“你晚半个小时来。七点四十到就行,我们走快一点,不会迟到的。”
“你能走快?”
“我脚好了。”
顾景深想了想。“好。”
沈星落笑了。她从袋子里拿出豆浆,喝了一口,是甜的。
“你加了糖?”她问。
“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豆浆不是应该喝原味吗?”
“你喜欢甜的,就喝甜的。”
沈星落心里甜了一下。她把豆浆递给他。“你喝一口。”
“我不喝甜的。”
“就一口。”
顾景深犹豫了一下,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怎么样?”沈星落问。
“太甜了。”
“我觉得刚好。”
“你喜欢就好。”
沈星落接过豆浆,继续喝。她发现他喝过的地方,杯口有一小圈水渍。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差点被豆浆呛到。
“怎么了?”顾景深问。
“没、没什么。”
“你脸红了。”
“豆浆太烫了。”
“你不是已经喝了一半了吗?”
沈星落没有回答,加快脚步往前走。顾景深走在她旁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忍笑。
六
晚自习后,顾景深照例送沈星落回家。
走到那个没有路灯的巷子时,沈星落突然停下来。
“顾景深。”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景深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星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知道为什么。”他说。
“我想听你说。”
沉默。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有狗叫声,有车驶过的声音,有树叶沙沙的声响。
“因为你是沈星落。”顾景深说。
沈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就这样?”
“就这样。”
“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同桌?不是因为我是年级第二?不是因为我是物理课代表?”
“不是。”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开学典礼。”
沈星落愣住了。开学典礼?那天他站在主席台上发言,她坐在台下第三排。她以为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原来在那之前——不对,她在那之前也没见过他啊。
“你在开学典礼上见过我?”她问。
“嗯。”
“我怎么不知道?”
“你坐在第三排,扎着马尾,因为紧张一直在转笔。”
沈星落想起来了。开学典礼那天,校长讲话的时候她确实在转笔。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转笔,自己都注意不到。
他注意到了。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她。
“你那时候就……”沈星落说不下去了。
“嗯。”
沈星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些哑。
“怕吓到你。”
“现在不怕了?”
“现在你也跑不掉了。”
沈星落抬起头,看着黑暗中他的轮廓。
“我没想跑。”她说。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谁都没有动。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起沈星落的头发。
“走吧。”顾景深说,“太晚了。”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沈星落没有拉他的袖子。她的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
她想牵。
但没有牵。
再等等。她在心里说。等考上清华。
七
到了楼下,顾景深照例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决定。”
“好。”
沈星落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楼。
“顾景深。”
“嗯。”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开学典礼那天……你就……”
“真的。”
“你没骗我?”
“不骗你。”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笑了。“好。”
她转身打开单元门,走了进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顾景深还站在楼下,抬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朝她挥了挥手。
沈星落转身上楼,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她到家,开门,换鞋,走到窗前。楼下空无一人。
他已经走了。
沈星落拉上窗帘,坐在书桌前。她拿出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说,开学典礼那天就开始了。”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记本合上,放回书架最里面那层。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她想,今晚一定会梦到他。
梦到那个白衬衫的少年,站在主席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
原来在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她。
原来那不是开始。
那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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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