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民公园出来,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省院,而是让小李把车开到了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他需要时间消化手里这叠复印件的内容,需要在没有任何扰的情况下,把这些数字和名字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槐树把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车顶上。周明远坐在后座,把塑料袋里的复印件一张一张铺开,从前到后,逐笔逐笔地看。
十七笔转账,总金额两亿一千三百万元。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最密集的时段是去年下半年,几乎每个月都有一到两笔,每笔金额在一千万到两千万之间。收款方全部是“恒通建设有限公司”,开户行是宁州市商业银行滨江支行,账号尾号8872。
周明远把十七笔转账的期、金额、审批人列表,抄在笔记本上。审批人那一栏,除了陈建国,还有滨江区副区长马国良——他是滨江新城建设公司的法人代表,所有涉及平台公司的资金拨付,都需要他的签字。而最后一栏的“市领导审批”,十七笔全部是同一个人的签名:陈怀远。
陈怀远。宁州市政府秘书长,市委常委,正厅级。他是市政府的“大管家”,所有需要市政府层面协调、审批的事项,都要经过他的手。滨江新城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资金拨付需要市领导审批,这个流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为什么是恒通建设?这家公司凭什么能拿到两亿多的工程款?它的资质、业绩、招标过程,经得起查吗?
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不是资金流水,而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但清晰,列着六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数字。他凑近了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陈怀远——300万
马国良——150万
孙玉河——80万
黄维民——30万
韩磊——20万
某人——??
前五个名字后面都有具体的金额,第六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只剩下一团黑色的墨迹,后面写着两个问号。但墨迹涂得不够彻底,在光线的折射下,隐约可以看到第一个字的轮廓——好像是“周”字的上半部分。
周明远的手指停在了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上。周?姓周的人?这个案子里姓周的,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滨江区政府有一个姓周的副区长,叫周海东,分管城建的;市公安局有一个姓周的副局长,叫周正清;还有……
他不敢往下想了。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也许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本不是“周”。但无论如何,这份清单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重磅炸弹——它记录着六个人从恒通建设拿到的钱,或者说,从滨江新城里分到的“蛋糕”。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账册,这是一份分赃记录。
陈建国把这些名字和数字写在一起,说明他知道这笔钱的流向,知道谁拿了多少。他写下来,不是为了举报,而是为了自保——这是他手里的底牌,是他用来和那些人对赌的筹码。
但他赌输了。
周明远把复印件收好,放回塑料袋,然后拨通了赵传刚的电话。
“赵主任,东西拿到了。十七笔转账,两亿一千三百万,全部进了一家叫恒通建设的公司。审批人陈建国、马国良,市领导审批陈怀远。还有一份手写清单,列了六个人的名字和金额,陈怀远三百万,马国良一百五十万,孙玉河八十万,黄维民三十万,韩磊二十万,第六个人被涂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传刚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平时低了几度:“你确定?”
“复印件在我手里,白纸黑字。赵主任,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贪污受贿了。两亿多资金流入一家可疑公司,至少五名公职人员涉嫌收受巨额贿赂,一名财政局局长非正常死亡。我们必须立刻向省纪委和省检察院主要领导汇报,请求全面介入。”
“好。我马上联系王书记。你在哪里?我派人去接你,我们当面谈。”
“我在人民公园附近。不用派人接,我自己去省纪委。一个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周明远对小李说:“去省纪委。”
小李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周检,这些东西够不够把陈怀远拿下?”
“不够。”周明远说,“复印件只是复印件,不能作为定案的证据。我们需要原件,需要银行流水,需要合同,需要招投标文件,需要能够把这些数字和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一一对应起来的证据链。现在这些东西,只能给我们一个方向,不能给我们一个结论。”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午后的宁州市阳光明媚,街道两旁的商铺播放着流行歌曲,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喧嚣,仿佛两亿一千三百万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仿佛陈建国的死只是一条已经被淹没在信息洪流中的新闻。
但周明远知道,这串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一间间宽敞的办公室,是一顿顿觥筹交错的饭局,是一次次心照不宣的交易。这些数字在账本上流动的时候,无声无息,不惊动任何人。但当它们被写在一张纸上、被一个将死之人锁进抽屉里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催命符。
省纪委的大楼在宁州市西郊,和省委大院隔着一条马路。大楼不高,只有八层,但占地面积很大,灰色的外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口的两个武警哨兵和铁门上方的国徽,暗示着这里的特殊身份。
周明远到的时候,赵传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色比早上更加凝重,眼袋很深,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
“王书记在五楼等你。”赵传刚说,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我把你给的材料摘要发给他了,他看之后只说了四个字——‘按程序办’。意思很明确,这个案子要正式立案,走正规程序,不搞特殊化,也不搞运动式办案。”
周明远点了点头。按程序办——这意味着要立案、侦查、批捕、,每一步都要有扎实的证据,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这既是保护案件质量,也是保护办案人员——在涉及高级别领导部的案件中,程序正义就是最大的正义。
电梯在五楼停下。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净净,整个楼层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赵传刚领着周明远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周明远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国字脸,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他的眼神温和但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透视,又像是在审视。
这就是省纪委副书记王维国,一个在纪检系统了三十年的老将,一个以“铁腕”和“净”著称的纪委书记。周明远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每一次都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这个人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人有些害怕。
“明远,坐。”王维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然后对赵传刚说,“传刚,你也坐。”
两个人坐下。王维国没有寒暄,直接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那是赵传刚刚才发给他的摘要。
“你拿到的这份复印件,我看过了。如果内容属实,这将是滨江新城腐败案的核心证据。但我要提醒你几点。”王维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一,复印件不能作为定案证据,我们必须找到原件,或者找到能够印证这些内容的原始银行流水和合同文件。第二,名单上的人,目前都只是‘涉嫌’,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对任何人采取强制措施,也不能对外透露任何信息。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镜片,像是在擦拭某种珍贵的东西。
“这份名单上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这说明写这份名单的人——很可能就是陈建国——在记录这些信息的时候,还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收了钱,或者不确定要不要把那个人写进去。这个被涂掉的名字,可能是这个案子里最关键的一环。”
周明远点头:“我怀疑那个名字以‘周’字开头。”
王维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王书记,明天晚上八点,有人约我去宁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912病房,说真正的账册在那里。”周明远说,“这个人用变声器打的电话,很专业,我们在人民公园布控了,但没能抓到他。他要求我一个人去。”
王维国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周明远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打算去?”
“去。”
“不怕是陷阱?”
“怕。但如果那本账册真的在912病房,我必须去拿。那是陈建国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不能让它再消失一次。”
王维国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赵传刚:“传刚,你安排一下。明天晚上,在912病房周围部署便衣,但不能让周明远知道具体部署——他不知情,才能演得最真实。另外,查一下912病房住的是什么病人,什么时候入院的,和恒通建设或者名单上的人有没有关联。”
“是。”赵传刚应了一声。
王维国又看向周明远:“明远,你在省院了十二年,反贪局副局长了三年,你的能力和守我都信得过。但这个案子,我要对你说三句话。”
他伸出三手指。
“第一句——证据至上。没有证据,再大的嫌疑也是零。第二句——保护自己。这个案子已经死了人了,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人倒下。第三句——不要单打独斗。你身后有省院,有省纪委,有省委。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周明远站起来,向王维国微微鞠了一躬:“王书记,我记住了。”
从省纪委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道染成了金红色。周明远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一种燥的、清冽的味道,像是某种承诺——冬天快要来了,一切都会被冻结,然后在新的一年里重新开始。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结束。就像这个案子,就像那些数字,就像陈建国从二十三楼坠落的那个瞬间——时间不会倒流,死人不会复活,真相不会自己走出来。
“周检,我们现在去哪儿?”小李问。
“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现在?不是说好明天晚上吗?”
“不是去912病房。”周明远拉开车门,“我去看赵丽华。她醒了之后,我还没有正式问过她。有些问题,必须当面问她——关于陈建国的工作,关于那本账册,关于那个十月十七。”
车子驶向医院。下班高峰期已经开始,路上车流缓慢,红绿灯前排起了长队。周明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拿到的那份清单。
陈怀远,300万。马国良,150万。孙玉河,80万。黄维民,30万。韩磊,20万。还有那个被涂掉的、以“周”字开头的名字。
二十万、三十万、八十万、一百五十万、三百万——这些数字在黑暗的背景下闪闪发光,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被金钱腐蚀的灵魂。而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像是这串珠子上缺失的一颗,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写上,还是写上了又后悔了,还是被人故意涂掉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周明远下车之前,对小李说:“你不用跟我上去了,在车里等我。我去ICU看看赵丽华的情况,如果她状态好,我就问她几个问题。如果状态不好,我就看一眼就走。”
住院部的大楼在夕阳中显得格外高大,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这座城市的黄昏。周明远走进大楼,经过安检门,刷了工作证,乘电梯上了六楼。
ICU的走廊比昨天安静了一些。值班护士换了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圆脸,说话轻声细语。周明远亮出工作证后,她查了一下记录,说:“赵丽华今天下午转到了普通病房,生命体征稳定了,意识也清楚了。家属要求转到九楼的心血管内科病房,说那边环境好一些。”
九楼。
周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912病房就在九楼。那个神秘人约他明天晚上八点去912病房。而赵丽华今天下午刚被转到了九楼,不知道是哪个房间。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她转到哪个房间了?”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909病房。就在电梯出来的右手边第三间。”
周明远谢过护士,没有乘电梯,而是走楼梯上了九楼。楼梯间的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声都像是一种警告。
九楼的走廊比六楼安静得多,这里主要是心血管内科的病人,大多是老年人,病情相对稳定,家属陪护也少一些。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健康宣传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909病房的门半开着。周明远推门进去,看到赵丽华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仍然苍白得没有血色。她的手上还扎着留置针,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线条有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陈小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床沿,睡着了。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眼窝深陷,嘴唇裂,身上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衣服上昨天沾的水渍已经了,留下了一圈圈白色的痕迹。
周明远没有叫醒他,而是在床的另一边坐下,静静地看了赵丽华一会儿。
赵丽华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她看到周明远,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她认识他——昨天在ICU里,就是这个人握着她的手,听她说出了灶台底下的秘密。
“周检察官。”她的声音很轻,但比昨天清楚了很多。
“赵姐,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儿子,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小航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没合眼。我让他回去睡,他不肯。他说怕一闭眼,我也没了。”
周明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一天之内失去了父亲,差点失去了母亲,换了任何人,都会崩溃。但陈小航没有崩溃,他只是沉默地守着,像一棵在暴风雨中弯下了腰但没有折断的小树。
“赵姐,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觉得累,我们可以改天再问。”
赵丽华摇了摇头:“问吧。我也想清楚了,有些事不说,对不起建国。”
周明远拿出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按下录音键。
“建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滨江新城的?”
赵丽华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忆。
“大概一年前。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但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在书房里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的笔记本上写了很多数字,还有几个人的名字。”
“你还记得那些名字吗?”
“记得。”赵丽华的声音变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陈怀远、马国良、孙玉河、黄维民。还有一个,他写上去又划掉了,我问他那是谁,他说‘还没确定,不能乱写’。”
周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写上去又划掉了——和那份清单上被涂掉的名字如出一辙。
“那个划掉的名字,你看到了吗?”
赵丽华犹豫了一下:“看到了。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确定。建国只是怀疑那个人也参与了,但没有证据。他说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冤枉任何人。”
“赵姐,那个名字很重要。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
赵丽华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陈小航均匀的呼吸声。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坠落。
“姓周。”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但我不知道全名。建国只提过一次,说那个人在省里,位置很高,如果牵扯到他,这个案子就没人敢查了。”
周明远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省里,位置很高,姓周。
他想起了王检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棋手,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姓周的省领导,在省里位置很高。这个范围不算大。省里姓周的副省级以上部,他掰着手指头能数出来。但那些人每一个都是他只能仰望的存在,每一个都代表着某种他无法撼动的权力。
“赵姐,建国有没有说过,那个人具体做了什么?”
赵丽华摇了摇头:“没有。他说那是不能碰的东西,碰了就会粉身碎骨。他说他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他把那些东西写下来,不是为了举报,是为了万一有一天他出了事,有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
周明远关掉了录音笔,把它放进口袋。
“赵姐,谢谢你。”
赵丽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信任,又像是担忧。
“周检察官,你会查下去吗?查到那个人?”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宁州市的夜景正在一点点亮起来,万家灯火在暮色中闪烁,像无数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在这片灯火的深处,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谈笑风生,有人在密室里策划着下一笔交易。而在这片灯火之上,更高更远的地方,还有人在俯瞰着这一切,俯瞰着这座城市,俯瞰着这个案子,俯瞰着周明远的一举一动。
“赵姐,我是一个检察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的职责是查清事实,还原真相,让法律说了算。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坐在多高的位置上,只要证据指向他,我就会查下去。”
赵丽华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周明远的手。她的手冰凉而瘦削,骨节分明,像一把枯的树枝。
“建国没看错人。”她说,声音哽咽,“他说过,如果真的有一天出了事,能替他讨回公道的,只有省院的周明远。他说你这个人,不怕事,不躲事,不推事。他说你是一把刀,一把不会生锈的刀。”
周明远的眼睛也湿了。他用力握了握赵丽华的手,然后松开。
“赵姐,你好好养病。小航还小,需要你。”
他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十分。离明天晚上八点的约定,还有将近二十五小时。
在这二十五个小时里,他需要做很多事情:查恒通建设的底细,查那六个人的银行流水,查912病房里住的是谁,查那个姓周的省领导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孙玉河。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孙玉河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滴水不漏的微笑,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上走出来。
“周检,又见面了。”他侧身让出位置,“您也来看望赵大姐?”
周明远走进电梯,站在孙玉河旁边。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孙主任,您也来了。”
“组织上的关怀嘛。”孙玉河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赵大姐的病情稳定了,我代表市委来看看她,问问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帮忙解决的。”
周明远没有说话。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动着,从9到8,从8到7,从7到6。
“周检,这个案子,您查得怎么样了?”孙玉河忽然问。
周明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孙玉河的目光直视着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还在初查阶段。”
“嗯。”孙玉河点了点头,“陈建国同志是我们市里的优秀部,他的死,市委很重视。陈秘书长专门交代了,要全力配合省院的调查工作,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开口。”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开了。
周明远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孙主任,912病房住的是什么人?”
孙玉河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912?我不太清楚。应该是心血管内科的病人吧。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周明远转身走向大门。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了,他听到电梯开始上行,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2、3、4、5、6、7、8、9。
停在九楼。
孙玉河没有出大楼,他又上楼了。是去看912病房,还是去看赵丽华?如果是去看赵丽华,他刚才在电梯里为什么不说?如果是去看912病房,那912病房里到底住着谁?
周明远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裹紧外套,朝停车场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
在他身后,住院部九楼的某个窗户里,一盏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但周明远知道,有些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