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没有上车。
他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电梯的数字停在九楼,脑子里飞速运转。孙玉河又上楼了——如果他只是来看望赵丽华,为什么在电梯里不明说?如果他不是来看赵丽华的,那九楼还有什么人值得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在晚上七点多专程跑一趟?
912病房。
那个神秘人约他明天晚上八点去912病房。而今天,孙玉河就去了九楼。这是巧合,还是某种预告?孙玉河是陈怀远的嫡系,如果他出现在912病房附近,那至少说明一件事——912病房里的人和陈怀远有关系。
“周检,怎么了?”小李从车里探出头来。
周明远走下台阶,拉开车门,但没有坐进去。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小李,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去住院部一楼的服务台,查一下九楼912病房住的是什么病人,什么时候入院的,主治医生是谁。不要用你的真实身份,就说你是病人家属,想了解一下病房的环境。”
小李犹豫了一下:“周检,这不符合规定……”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在规定之外才能查清楚。”周明远看着小李的眼睛,“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
小李咬了咬嘴唇,推开车门:“我去。”
看着小李走进住院部大楼的背影,周明远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夜风吹过来,吹动他夹克的衣角,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有私家车、出租车、还有几辆挂着公务牌照的黑色轿车。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辆车上停了一下——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是宁A·00067,市政府的小号车。
这是孙玉河的车。
周明远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经过那辆车,用手机拍下了车牌号,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车上。他打开手机地图,定位了医院周边的主要道路,在心里默默规划着明天晚上行动的路线——如果明天912病房真的藏着那本账册,他拿到之后,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医院,不能被任何人拦截。
小李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周检,查到了。912病房住的是一个叫张永强的病人,四十一岁,昨天下午入院的,诊断是急性心肌梗死,住的是心内科的VIP单间。主治医生叫刘志远,是心内科的副主任。”
张永强。
周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张永强——那个有故意伤害前科的白色丰田汉兰达车主,那个在陈建国坠楼当天和第二天都出现在陈家沟村附近的可疑人物。他昨天下午住进了912病房,而那个神秘人约周明远明天晚上八点去912病房。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张永强……”周明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为什么会在912病房?他真的有心梗,还是伪造的病历?”
“服务台的护士说,他是通过急诊送进来的,当时确实有心梗的症状,心电图也有异常。但具体的病情,护士说不清楚,要问主治医生。”小李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说。”
“912病房昨天下午刚住进去,今天下午就有人来探视了。探视登记本上写的是‘家属’,但护士说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家属,穿着打扮像是当官的,还拎着一个公文包。那个人在912病房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拎着公文包的当官的。
孙玉河。
周明远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张永强,那个有前科的汉兰达车主,昨天住进了912病房。今天,孙玉河来探视了他。而明天晚上八点,有人约周明远去912病房拿账册。
这是一个局。一个用病人做道具、用账册做诱饵的局。但下局的人是谁?是孙玉河?是陈怀远?还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神秘人?
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小李,马上给赵主任打电话,让他查一下张永强过去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我要知道他跟谁联系过,谁给他打的钱。另外,让赵主任调一下张永强昨天下午入院的急诊记录,看他是不是真的心梗,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好。”
小李拨通了赵传刚的电话,周明远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咬合的声音在他太阳处突突直跳。
张永强是陈家沟村老宅闯入案的嫌疑人之一。他出现在那里,是为了取走那本账册——或者至少是配合取走账册的人。但账册被烧了,只剩下灰烬和那个金属长尾夹。那么,那个神秘人说真正的账册在他手里,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本账册是怎么从张永强手里到那个神秘人手里的?张永强是替人办事的,他拿到账册之后,应该交给他的上家。除非,他没有交,而是留了一手——把账册藏在了912病房,用自己住院作为掩护。
如果是假的,那这个局的目的就不是给周明远账册,而是把他引到912病房,然后……然后做什么?了他?嫁祸给他?还是用某种方式让他闭嘴?
周明远睁开眼睛,车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医院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座孤岛,漂浮在城市的海洋中。而912病房的那盏灯,就在这座孤岛的最高处,像一座灯塔,指引着他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赵传刚的电话回了过来。
“周检,张永强的事查了一下。他的通话记录显示,过去一个月里,他和一个号码频繁联系,平均每天三四次。那个号码——你猜是谁的?”
周明远的心跳加速了:“孙玉河?”
“对。孙玉河。市委办公厅副主任,陈怀远的嫡系。”赵传刚的声音很冷,“而且,张永强的银行账户在昨天下午收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家叫‘恒通建设’的公司。”
恒通建设。又是恒通建设。
两亿一千三百万流入了这家公司,然后从这家公司流出了二十万,进了张永强的账户。张永强替恒通建设做了什么事,拿到了这二十万的报酬。而他做的事,很可能就是去陈家沟村的老宅取走那本账册。
但账册被烧了。是张永强烧的,还是别人烧的?如果是他烧的,那他手里应该没有账册了。那个神秘人说真正的账册在他手里,就是在撒谎。如果账册不是他烧的,那账册在哪里?
“赵主任,孙玉河今天下午来医院探视了张永强。912病房。你能不能调一下医院的监控,看看孙玉河进出了哪个房间,待了多久?”
“可以。但需要时间,医院的监控系统归公安管,调取要走程序。”
“走程序来不及。明天晚上八点,我就要去912病房。在那之前,我必须知道912病房里到底有什么。”
赵传刚沉默了几秒:“我想办法。最迟明天中午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周明远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四十分。他还没有吃晚饭,但胃已经不觉得饿了。他让小李把车开到医院附近的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吃了大半碗,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
面馆里人不多,电视机里放着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某地召开的重要会议。周明远看着屏幕上那些坐在主席台上的面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个被涂掉的名字真的是一个姓周的省领导,那他在这张网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收钱的人,还是发钱的人?是幕后纵者,还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翻到省领导那一页。名单上有七个姓周的,副省级以上的有三个——省委副书记周海东,省纪委书记周正清,副省长周明义。
周海东,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和信访工作,在省里排名第四。周正清,省纪委书记,周明远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全省纪检系统的最高长官。周明义,副省长,分管城乡建设、国土资源,滨江新城的省级分管领导就是他的分管范围。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方向。周海东分管政法,如果这个案子涉及到他,那所有的公安、检察、法院系统都可能受到影响。周正清是纪委书记,如果他涉案,那整个纪检系统的公信力都会崩塌。周明义直接分管城乡建设和国土资源,滨江新城就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涉案的可能性最大。
但仅仅是可能性。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结了账,走出面馆。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马路对面医院大楼的灯光,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李,陈建国坠楼的具体时间是哪天?”
“十月十七号凌晨,零点四十分左右。”
十月十七号。又是这个期。陈建国的历上圈着这个期,旁边写着“3.2”。黄维民说看到账册上写着“10月17,3.2,陈”。现在,陈建国本人死在了十月十七号。
他死在了自己圈定的那个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月十七号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也许是某笔钱的到账,也许是某个合同的签订,也许是某个人的生。陈建国把那个期圈起来,写在账册上,说明他在等那一天。但他没有等到,他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就从二十三楼坠落。
“周检,我们现在回省院吗?”小李问。
“不。去滨江公安分局。”
“去那儿什么?都这么晚了。”
“去找韩磊。”周明远拉开车门,“二十万,名单上写着他拿了二十万。我要看看这个拿了二十万的人,在面对我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他那套滴水不漏的表演。”
车子驶向滨江公安分局。夜色中的宁州市区车流稀疏,红绿灯交替闪烁,像是在打着某种暗号。周明远靠在座椅上,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午,查恒通建设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股东结构、银行账户流水;中午,等赵传刚的消息,确认912病房的情况;下午,准备行动装备,安排外围布控;晚上八点,赴约。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滨江公安分局的大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门头上的警徽在灯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个年轻的警察在值班,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明远推门进去,亮出工作证:“韩磊队长在吗?”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韩队在楼上办公室,我去叫他。”
“不用,我自己上去。”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墙壁上贴着各种宣传标语——“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周明远一步一步走上三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像是某种仪式。
韩磊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周明远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去,韩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看到周明远,表情明显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惊讶,又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心虚。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掐灭烟头,站起来。
“周检?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周明远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韩磊。
“韩队,有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你认识张永强吗?”
韩磊的眼神闪了一下。那种闪躲,只持续了零点几秒,但周明远捕捉到了。
“张永强?哪个张永强?”韩磊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但周明远听出了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汹涌。
“有故意伤害前科的张永强,去年刚出狱。你们滨江分局当年办过他的案子,你应该有印象。”
韩磊沉默了两秒,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有点印象。怎么了?”
“他昨天下午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912病房。今天下午,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孙玉河去探视了他。我想知道,一个刚出狱的前科人员,为什么能让市委办公厅的副主任亲自去探视?”
韩磊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桌上。他没有去擦,而是看着周明远,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认命。
“周检,你到底想问什么?”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从复印件上抄下来的那份清单。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到韩磊面前。
“韩队,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后面有一个数字——二十万。我想知道,这二十万是从哪儿来的,你为什么收了它。”
韩磊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这不是真的。”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这不是真的”可以有多种解读——这二十万不是真的收了,这二十万的数字不是真的,这份清单不是真的。但周明远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被揭穿之后的本能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羞愧。
一个警察,被指控收了黑钱。这种指控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韩队,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但你要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不只是陈建国一个人的事了。如果你真的收了那二十万,你现在说出来,算是主动交代,还有从轻的可能。如果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查清楚了再来找你,那就不是‘交代’,而是‘供认’了。”
周明远说完,转身要走。
“周检。”韩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等你。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周明远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灭。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敲打着时间的脉搏。
走出公安分局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周明远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和这个案子的血腥味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韩磊说明天下午三点告诉他一切。那个神秘人约他明天晚上八点在912病房见面。明天,将是这个案子的转折点——要么真相大白,要么万劫不复。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周检,韩磊怎么说?”小李问。
“他说他明天下午会告诉我们一切。”
“您信他吗?”
周明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光与影交替闪烁,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不信。但我会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滨江公安分局的大楼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广告牌、红绿灯、行人、车辆,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在改变。
从明天开始,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