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还在为找不到好看的小说发愁吗?周周周120的《黑金旋涡》绝对值得一读,周明远的冒险之旅精彩纷呈,作者是周周周120,无错版本非常值得期待,这本悬疑脑洞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经更新了这么多内容,喜欢看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黑金旋涡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殡仪馆在宁州市东郊,紧邻着一片正在开发的工业园区。周边是新修的宽阔马路和成片的高层住宅,唯独这一块地方保留着八十年代的气息——低矮的围墙,灰白色的建筑,门口两棵歪脖子松树,一年四季都蔫头耷脑的,像是不愿意待在这个地方。
周明远到的时候,省院法医胡志明已经在了。
胡志明今年五十二岁,在省检察院法医岗位上了二十六年,经手过的尸体超过三千具。他身材瘦小,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会计,而不是一个整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但周明远知道,这具瘦小的身体里住着一颗比钢铁还硬的心。二十六年来,胡志明出具的每一份鉴定报告都经得起任何推敲,他的名字在华东地区的法医圈子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老胡,辛苦你了。”周明远推开解剖室的门,一股福尔马林和腐败气息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走了进去。
解剖室不大,二十多平方米,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上面蒙着白布,白布下是人体的轮廓。无影灯开着,惨白的光照在台面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墙角是清洗池,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胡志明正在旁边的作台上整理器械,手术刀、骨锯、组织剪、开颅器,一样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外科医生准备一台大手术。他听到周明远的声音,头也没抬:“明远,你来得正好。我刚做完大体检验,有些发现你需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周明远走到解剖台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胡志明掀开白布。
陈建国的脸露了出来。
周明远见过陈建国的照片——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站在财政局的荣誉墙前,表情平淡,眼神温和。但眼前这张脸已经完全不是那个样子了。二十三楼坠落造成的损伤是毁灭性的:左侧颅骨明显塌陷,整个左脸像被什么东西砸扁了一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右半边脸虽然相对完整,但也布满了淤血和擦伤,嘴唇肿得像两紫黑色的香肠,眼睛半睁着,眼球浑浊,瞳孔散大。
周明远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不是第一次在解剖台上看到死者,但每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里都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对生命脆弱性的深切悲悯。一个人,昨天还在办公室里签文件、打电话、喝茶,今天就躺在了这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任人切割的尸体。
“坠楼造成的损伤我就不细说了,你自己看报告。”胡志明戴上手套,走到解剖台边,“我要说的是几个无法用坠楼解释的发现。”
他先指向陈建国后脑勺偏右的位置。那里的头发被剃掉了,露出一个圆形的皮下淤血区域,直径大概两厘米左右,颜色是深紫色,中央略微发黑。
“这个位置,是枕骨隆突下方。你仔细看这个淤血的形态——它是圆形的,边界清晰,中央有组织坏死的迹象。”胡志明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把镊子,轻轻拨开淤血区域的皮肤,“这不是坠楼造成的。坠楼造成的头部损伤通常是线状骨折或者大面积粉碎性骨折,伴随弥漫性的头皮挫伤。但这个,是典型的钝器击打伤。圆形,边界清晰,说明致伤物有一个较小的接触面,大概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币,放在陈建国后脑勺的淤血旁边,几乎一样大。
“像一枚硬币。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某种圆柱形物体的端面。比如,一钢管,或者一擀面杖,或者某种工具的手柄。”
周明远俯下身,仔细看了看。胡志明的判断是专业的——坠楼造成的损伤是冲击性的,受力面积大,损伤范围广;而钝器击打造成的损伤是局部的,受力点小,能量集中,会在皮肤上留下清晰的致伤物形态。
“这个伤是生前造成的还是死后?”周明远问。
“生前。”胡志明说,“看颜色和中央组织坏死的程度,大概在死前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之间。也就是说,在陈建国坠楼之前,有人用钝器击打过他的后脑勺。”
周明远的心跳加快了。生前被钝器击打后脑,然后从二十三楼坠落。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因果关系。
“这个伤的力量有多大?会不会导致他昏迷或者失去意识?”
胡志明想了想:“力量不小,但不足以造成颅骨骨折或者颅内大出血。如果造成昏迷,也应该只是短暂的,几分钟到十几分钟。换句话说,这个伤不会让他直接失去行为能力,但会让他晕眩、失去平衡、反应迟钝。”
周明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这些要点。
“还有别的发现吗?”
胡志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解剖台的脚端,掀开盖在陈建国下半身的白布。陈建国的双腿严重变形,右小腿的骨头从皮肤里刺出来,左腿膝盖以下的部位几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这些是坠楼的典型损伤,周明远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胡志明指向陈建国的双手。
陈建国的十手指指甲都发紫,这是缺氧的表现,在坠楼死者中很常见。但胡志明让他看的不是指甲,而是手指的背面。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背面,有几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
“这个,是指甲抓痕。”胡志明说,“但不是他自己的指甲抓的。你看划痕的间距和深度,大概四毫米宽,浅表性的,说明抓他的那个人的指甲不长,力量也不是很大。但重要的是位置——在手指背面。这意味着什么?”
周明远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他在被推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某个东西,然后有人掰开了他的手指。”
“对。”胡志明点了点头,“如果他是自己跳下去的,双手应该是自然下垂或者向前伸出的姿态,手指背面不会出现抓痕。这些抓痕出现在手指背面,唯一的解释是——他当时双手抓住了某个物体,比如阳台栏杆,然后有人从外面或者上面掰开了他的手指,或者用力击打了他的手背,迫使他松手。这些抓痕,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留下的。”
解剖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凝重了。周明远站在那里,看着陈建国那双青紫色的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二十三楼的阳台上,陈建国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身后有人在推他、在掰他的手指。他拼命挣扎,指甲在栏杆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但最终,他没能抓住,他从二十三楼坠落,消失在夜色中。
“老胡,这些发现,你能出正式的鉴定报告吗?”
“能。”胡志明说,“钝器击打伤、手指背面抓痕、还有阳台栏杆上应该能找到的指纹和掌纹——如果现场还没有被破坏的话。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推翻自的结论。”
“现场可能已经被破坏过了。”周明远想起滨江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长韩磊那双冰凉的手和躲闪的眼神,“但你只管出报告,其他的我来处理。”
胡志明点了点头,重新把白布盖好。
周明远在解剖台前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陈建国的口。
“这是什么?”胡志明问。
“陈建国家里人的照片。他儿子陈小航的,在他妈妈手机里找到的,我打印了一份。”周明远的声音很低,“带着家人的照片走,路上不孤单。”
胡志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二十六年的法医生涯,他见过太多的生死,但每一次看到这种细微的人情味,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从殡仪馆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比早上更烈了一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周明远心里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是赵传刚打来的。
“周检,现场勘查有了新进展。那组轮胎印,我们锁定了三辆可疑车辆,都是丰田汉兰达,白色,其中一辆的车主有前科——故意伤害,判了三年,去年刚出来。我已经让人去查这辆车今天早上的行踪轨迹。”
“辛苦了,赵主任。”周明远说,“我在殡仪馆,老胡的尸检结果出来了,有重大发现。陈建国后脑勺有生前被钝器击打的痕迹,手指背面有抓痕,可以基本排除自的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早就知道不是自。”赵传刚的声音很低,“但现在有了法医证据,我们就有了正式立案侦查的依据。我马上向省纪委汇报,申请将案件性质由‘非正常死亡’改为‘故意人案’,移送公安机关刑侦部门侦查。”
“先不要急。”周明远说,“滨江公安分局的韩磊有问题,这个案子如果移交给他们,等于是把羊送到狼嘴里。我要先拿到老胡的鉴定报告,然后直接向省公安厅请求介入。”
“有道理。那人民公园的约定,你还去不去?”
“去。现在离三点还有四个小时,我要先回省院处理黄维民的事,然后去人民公园。你那边技术布控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两个技术员,一个在湖边架长焦,一个扮成游客。信号追踪车已经在人民公园附近待命。你身上带好耳麦,随时保持联系。”
“好。”
挂了电话,周明远上了车。小李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夹馍和一杯豆浆。
“周检,您中午得吃点东西。早上就吃了两油条,这都中午了。”
周明远接过塑料袋,拿出一个肉夹馍,咬了一大口。肉夹馍还是温的,肉香和面香在口腔里混合,唤醒了他几乎已经麻木的味蕾。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又喝了几口豆浆,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黄维民那边怎么样?”他问。
“在问询室坐着呢,给他倒了三杯水了,厕所都上了两趟。”小李说,“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反复问一个问题——建国同志的遗体什么时候火化。问了好几遍,好像很关心这个。”
周明远皱了皱眉。关心遗体火化时间?这不太正常。正常人在被问询的时候,要么紧张,要么愤怒,要么配合交代问题,很少有人会反复问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遗体什么时候火化。
除非,他在担心什么东西会随着遗体的火化而消失。
“回去之后,我先和他谈一谈。”周明远说,“下午人民公园的事,你不要跟我进公园,你就在外围待命。如果三点半我还没有出来,你就报警,打赵主任的电话。”
“周检,您一个人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周明远打断了他,“那个人既然敢约我在公共场所见面,他就不会在那种地方动手。他要的,是一个交易。交易就需要两个人都在,都需要活着。”
车子驶回省院,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周明远直接去了问询室。
黄维民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三杯水,两杯已经喝完了,还有一杯只喝了一半。他的领带松了,衬衫的领口敞开着,头发也有些凌乱,和他早上那副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看到周明远进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似乞求的光芒。
“周检,我想好了,我什么都跟您说。”
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
“你说吧。”
黄维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在这一刻。
“建国同志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查滨江新城的资金流向。他发现了问题——很大很大的问题。的招投标、工程款拨付、材料采购,各个环节都有猫腻。一些公司本没有施工资质,却能拿到几千万的合同;一些材料的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倍多;还有一些工程款,拨付之后又通过某种方式回流到了某些个人的账户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发抖,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建国同志把这些发现记在了一个本子上,就是那本账册。他从来不让我看那个本子,但我见过他写,有时候下班了不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写到很晚。我问他写什么,他说‘记点东西,以防万一’。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记工作笔记,后来才知道,他记的是那些有问题的资金流向——每一笔钱从哪儿来,经过谁的手,最后去了哪里。”
周明远的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着,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那本账册,你见过内容吗?”
“没见过全部,只见过一页。有一次他去开会,把本子落在办公桌上,我翻了一下。就一页,但我记到现在。”黄维民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上面写着一行字——‘10月17,3.2,陈’。就这么几个字。我当时没看懂,也没敢问。”
10月17,3.2,陈。
这和照片上被红笔圈起来的期,以及旁边的“3.2”完全吻合。陈——是陈怀远的陈吗?
“你知道这个‘3.2’是什么意思吗?”周明远问。
黄维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具体的,但我猜,应该是钱。三亿两千万?还是三百二十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件事——滨江新城里有好几笔大额资金的拨付期,都和这个期有关。有一笔是去年10月17拨付的,金额是三百二十万,收款方是一家叫‘恒通建设’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陈。”
周明远猛地坐直了身体:“姓陈?和陈怀远有关系吗?”
“我不确定。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宁州市政府大院附近的一条街上。而且这家公司的账,从来不经财政局审,直接走的是市里的专项通道。”
市里的专项通道。那意味着这笔钱的审批,绕过了财政局,直接由市政府层面决定。而能够决定这种事情的,至少是分管副市长以上的领导——或者,市政府秘书长陈怀远。
“黄局长,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黄维民苦笑了一下:“建国同志手里的那本账册就是证据。但现在账册被烧了,307档案室里的原始文件也不见了,我手里没有任何书面证据。我只有我的记忆,和我这十五年来的亲眼所见。”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完全可以继续装不知道,继续做你的副局长。你告诉我这些,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黄维民的眼眶红了:“因为建国同志死了。他跟了我十五年,不对,是我跟了他十五年。他是我师傅,是我领路人。他死了,我不能让他白死。”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滴在那件已经皱巴巴的白衬衫上。
“而且,周检,我怕。”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我怕下一个就是我。建国同志查到了那个账册,他死了。我虽然没看到账册的全部内容,但我知道它存在过,我知道307档案室里的文件被人动过。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
周明远沉默了。黄维民的恐惧是真实的,他的眼泪也是真实的。但周明远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如果黄维民真的这么害怕,他为什么不在陈建国死之前就站出来?为什么要等到被带到省院问询了,才开口?
也许是因为他以为陈建国能扛过去。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些人真的敢人。也许是因为,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真话,但他的动机并不纯粹。
但无论如何,这些信息是真实的,是有价值的。周明远把录音笔关掉,站起来。
“黄局长,今天你说的这些,我会记录在案。在案件查清之前,你暂时不要回财政局了,省院会安排你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的手机要交给我们,你不能和外界联系。”
黄维民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周明远走出问询室,看了看表——下午一点二十。离人民公园的约定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把那把307钥匙和那张照片拿出来,装进口袋。他又检查了一下录音笔和耳麦,确认电量充足,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的微型录音笔,别在了衬衫内侧的领口处——双重保险,总比一重保险好。
走出省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覆盖在城市上空。这样的好天气,适合约会,适合散步,适合一家人去公园划船。不适合去见一个躲在暗处、用变声器打电话的神秘人。
小李已经在车上等着了。周明远上车后,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周检,赵主任刚才发过来的,是今天上午从陈家沟村周边监控里筛出来的三辆可疑SUV的车主信息。”
周明远翻开文件夹,三张彩色照片并排贴在第一页上。
第一辆,白色丰田汉兰达,车牌号宁A·3F827,车主叫王志强,四十三岁,宁州市人,无犯罪记录,职业是建筑公司经理。这辆车在陈建国坠楼的当天下午出现在陈家沟村附近,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离开。
第二辆,白色丰田汉兰达,车牌号宁A·7K215,车主叫刘建国,三十八岁,宁州市人,有前科,目前无固定职业。这辆车在陈建国坠楼后第二天上午出现在陈家沟村,也就是老宅被闯入的那个时间段。
第三辆,白色丰田汉兰达,车牌号宁A·9M061,车主叫张永强,四十一岁,宁州市人,有故意伤害前科,判了三年,去年刚出狱。这辆车在案发当天和第二天都出现了,而且两次出现的时间都和其他两辆车高度重合。
周明远的目光停在第三张照片上。张永强,故意伤害,去年刚出狱。一个有暴力犯罪前科的人,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陈家沟村,不太可能是巧合。
“让赵主任重点查这个张永强。”周明远说,“调他过去一个月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活动轨迹,看他跟谁有联系。”
“好。”
车子朝人民公园的方向驶去。人民公园在宁州市中心偏西的位置,占地四百多亩,是宁州市民休闲娱乐的主要场所之一。公园中心有一个人工湖,湖心有一座六角亭,叫中心亭,通过一座拱桥和岸边相连。亭子不大,大概能容纳十几个人,四面环水,视野开阔,任何一个方向有人接近,亭子里的人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小李把车停在公园东门附近的一个临时停车位上。周明远下车之前,把耳麦塞进左耳,用头发和衣领遮住,然后测试了一下通话效果。
“小李,能听到吗?”
“能听到,很清楚。”小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周检,我已经看到赵主任的人了。湖边那个戴草帽钓鱼的就是技术员,岸边遛弯的那个老头也是。信号追踪车在东门外面的辅路上,随时待命。”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阳光很好,公园里人不少。老人带着孩子在草坪上放风筝,年轻情侣手牵手在湖边散步,几个中年人在树荫下下象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多。一切看起来祥和而平静,没有人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什么。
周明远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特征——那个戴草帽钓鱼的,确实是技术员,他的鱼竿没有鱼线,是个道具。岸边那个遛弯的老头,步伐太快了,不像是在散步,更像是在巡逻。湖对岸的一棵大树下,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靠在树上,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没看书——那是赵传刚的人。
周明远走过拱桥,踏上湖心岛。中心亭就在前方二十米处,六角飞檐,红柱青瓦,亭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他看了一下手表——下午两点五十八分。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分钟。
他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湖面上的波光粼粼。人工湖的水很绿,绿得有些不真实,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几条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色的鳞片在水面下闪闪发光,像一枚枚移动的硬币。
三点整。
手机响了。
周明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和昨天那个电话的号段不一样。他接起来,按下录音键。
“周检察官,你很准时。”依然是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机器人或者外星人在说话,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你在哪里?”周明远问。
“在你对面。”
周明远猛地抬头,看向湖对岸。对岸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条小径,但看不到任何人影。
“不要东张西望。”那个声音说,“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按照你的要求,我一个人来的。”
“我不信。你左耳里戴了什么东西?”
周明远的心猛地一沉。耳麦的隐蔽性很好,头发和衣领的遮挡下,不凑近本看不出来。这个人是怎么看到的?除非他就在附近,而且有足够好的视角——比如,在湖对岸的竹林里,用望远镜或者长焦镜头在看。
“是一个耳麦,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在哪里。”周明远选择说实话。既然对方已经发现了,撒谎没有任何意义。
那个声音沉默了三秒。
“关掉它。否则交易取消。”
周明远犹豫了一秒,伸手摘下耳麦,关掉电源,放进口袋。
“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你往前走二十步,到亭子最前面的那柱子旁边,柱子下面有一个塑料袋。”
周明远照做了。亭子最前面的柱子是红色的,柱子底部有一圈水泥台基,台基和地面的缝隙里,塞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塑料袋被折成一个小方块,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来,取出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A4纸,大概二十几页,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第一页的标题是“滨江新城建设资金流向明细(2023.1-2024.6)”,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数字,每一行都标注着期、金额、收款方、审批人。
周明远快速翻了几页。这些页面不是原件,而是复印件,但复印的质量很好,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可辨。审批人那一栏里,出现最多的名字是“陈建国”和“马国良”,偶尔也有“黄维民”。但让他心跳加速的不是这些名字,而是收款方那一栏里的一个反复出现的公司——“恒通建设”。
恒通建设。黄维民刚刚提到的那家公司,法人代表姓陈,注册地址在市政府附近,资金走的是市里的专项通道。
在这些复印件里,恒通建设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从滨江新城中共计收款十七笔,总金额超过两亿元。每一笔钱的审批人都是陈建国,而每一笔钱的最终批准人——在文件的最后一栏,有一个“市领导审批”的签名。
那个签名,周明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怀远。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笔又一笔的钱,从滨江新城里流出,经过恒通建设,最终流向哪里?这些钱和陈怀远有什么关系?恒通建设的法人代表也姓陈,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这些复印件,是我能给你的第一份东西。”电话里的声音说,“但这不是全部。真正的账册——陈建国亲手写的那本——在我手里。如果你想要,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周明远抬起头,看向湖对岸的竹林。阳光在竹叶间跳跃,光影斑驳,什么都看不清楚。
“什么条件?”
“明天晚上八点,宁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912病房。你一个人来。到了之后,会有人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等等——”周明远刚要追问,电话已经挂断了。
他再打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复印件,风吹过来,纸页哗哗作响。湖面上,那些锦鲤还在优哉游哉地游来游去,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枚枚移动的硬币,像那些在账册里流动的数字,美丽而冰冷。
他戴上耳麦,重新开机。
“小李,通知赵主任,目标已经离开,可以收网了。但不要抱太大希望——这个人很专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复印件,一行一行的数字在他眼前晃动,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等待被破译。
两亿元,十七笔转账,一个叫恒通建设的公司,一个姓陈的法人代表,一个叫陈怀远的签名。
还有那本真正的账册,藏在宁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912病房里的某个地方。
明天晚上八点。
周明远把复印件装进塑料袋,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走过拱桥,朝着公园大门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个沉默的追问者。
在他身后,湖心亭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六角飞檐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