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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月十六,清晨六点。

周明远是被闹钟叫醒的。他昨晚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明天——不,今天——所有的安排。韩磊下午三点的约见,912病房晚上八点的约定,这两件事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哪一把会先落下来。

他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未读信息,是赵传刚凌晨两点多发来的:“张永强入院记录已调取,心电图确有异常,但程度不足以诊断急性心梗。主治医生刘志远是恒通建设法人代表陈恒的大学同学。另,912病房今早将转出一名病人,具体是谁待查。”

恒通建设的法人代表叫陈恒。姓陈。周明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名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陈恒,陈怀远,都姓陈。是亲戚,还是只是同姓?黄维民说过,恒通建设的法人代表姓陈,注册地址在市政府附近。现在赵传刚又查到,912病房的主治医生刘志远是陈恒的大学同学。这中间的关联越来越紧密,像一张正在被收紧的网。

周明远起床,林芝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穿上一件深色的夹克,把录音笔、工作证、手机、微型耳麦一样一样检查好。临出门前,他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今天会很忙,不用等我吃饭。”

他想了想,又在纸条上加了一句:“一切都好,别担心。”

林芝大概不会相信“一切都好”这四个字。但至少,她能看到他还在努力地让生活看起来正常。

小李准时在小区门口等着了。今天他换了一辆车——不是之前那辆黑色的大众,而是一辆银灰色的本田,车牌也换了。

“周检,赵主任安排的,说我们的车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换一辆保险一些。”小李解释道。

周明远点了点头,坐进副驾驶座。今天他要掌控全局,坐在前面视野更好。

“先去哪儿?”小李问。

“先去省院,我要查一下恒通建设的底细。”

省人民检察院的大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周明远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他输入“恒通建设有限公司”,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恒通建设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亿元,成立于2019年3月,注册地址是宁州市滨江区府前路88号——这个地址,就在宁州市政府大院东侧的一栋写字楼里。经营范围包括建筑工程、市政工程、园林绿化、房地产开发等。法定代表人陈恒,持股比例百分之七十;另外两个股东分别叫王志强和刘建国,各持股百分之十五。

王志强,刘建国。这两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周明远猛地翻出昨天赵传刚发给他的那三辆可疑SUV的车主信息——第一辆车的车主叫王志强,第二辆车的车主叫刘建国。就是这两个人。

王志强,刘建国,张永强——三个开着白色丰田汉兰达出现在陈家沟村附近的人,都是恒通建设的股东。王志强持股百分之十五,刘建国持股百分之十五,张永强虽然没有出现在股东名单里,但他账户里的二十万是从恒通建设打过来的。

恒通建设,就是这三个人背后的那家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持股百分之七十的陈恒。

陈恒是谁?周明远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陈恒 宁州”,跳出来的结果不多——有几个同名的人,但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能掌控两亿多资金的人物。他又搜索“陈恒 恒通建设”,这次有了一条有用的信息:去年九月,恒通建设中标了滨江新城的一个子——滨江大道改造工程,中标金额一亿七千万元。

一亿七千万。这还只是恒通建设从滨江新城中拿到的众多合同中的一个。加上其他,总金额早就超过了两个亿。

一家2019年才成立的公司,注册资本一个亿,成立不到半年就中标了一个多亿的市政工程。这背后没有强大的关系网,是不可能的事情。而陈恒的这张关系网,核心节点就是陈怀远——至少从那份名单上看,陈怀远是最大的受益人,三百万。

但陈恒和陈怀远到底是什么关系?父子?兄弟?还是某种更隐蔽的利益输送?

周明远拿起电话,拨通了赵传刚。

“赵主任,恒通建设的股东结构我查了,陈恒持股百分之七十,王志强和刘建国各百分之十五。王志强和刘建国就是那两辆汉兰达的车主。张永强虽然不在股东名单里,但他的钱是从恒通建设打过来的。另外,恒通建设去年九月中标了滨江大道改造工程,一个多亿。你能查一下这个的招投标过程吗?看看有没有违规作。”

“可以。我让经侦部门介入,调取恒通建设的所有银行流水和纳税记录。另外,我让人去查陈恒这个人——他的身份背景、社会关系、财产状况,全部挖出来。”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说,“912病房今天要转出一个病人,你那边有消息了吗?”

“正在查。医院的住院系统里没有转出记录,但护士站的人说,早上六点多,912病房的病人被用担架抬走了,去向不明。我已经让人调了医院大门口今早六点到七点的监控,看看有没有拍到转运的车辆。”

周明远的心一沉。张永强被转走了?还是912病房里住的本就不是张永强,而是另一个人?那个神秘人约他今晚八点去912病房,如果病人被转走了,那912病房就空了。空荡荡的房间里,会藏着那本账册吗?还是藏着一个陷阱?

“赵主任,我建议你现在就派人去912病房看看。不等晚上了。”

“不行。如果现在去,万一房间里真的有账册,我们的行动就会暴露;如果没有账册,就会打草惊蛇。那个神秘人既然约你晚上八点去,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提前行动,反而可能破坏他的计划。”

周明远知道赵传刚说得对。但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压抑,空气变得厚重而沉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粘稠的东西。

“好。那我等你监控的结果。另外,韩磊约我今天下午三点在分局见面,说他要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我需要你在分局周围安排便衣,防止意外。”

“没问题。我会让两个人在分局门口蹲守,你进去之后,每十五分钟给我发一条信息。如果超过半小时没有消息,我会让人冲进去。”

挂了电话,周明远看了看手表——早上八点二十。离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多小时,离晚上八点还有将近十二个小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宁州市正在苏醒,街道上的车流渐渐密集起来,上班族行色匆匆,早餐摊前排起了长队。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平凡的子一样。但周明远知道,今天不一样。今天会是这个案子的分水岭。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紧张:“周检,我是滨江区财政局的小刘,就是昨天陪您去陈局长办公室的那个。我有个情况想向您反映。”

周明远认出了这个声音。小刘,财政局办公室的那个年轻人,昨天配合他们封存陈建国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被人听到的地方打电话。

“你说。”

“昨天晚上,黄局长的妻子来财政局,把黄局长办公室里的一个保险柜搬走了。她说黄局长让她来拿的,但我看到搬保险柜的人是两个陌生男人,不像是搬家公司的人。我觉得不对劲,就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周明远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黄维民昨天被省院带走问询,他的手机也被收了,不可能联系外界。他是怎么通知妻子来搬保险柜的?除非,在他被带走之前,他就已经安排好了——如果他被带走,就让妻子来把保险柜搬走。

“车牌号多少?”

“宁A·9M061。”

周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宁A·9M061——那是张永强的车。那辆白色丰田汉兰达,那个有故意伤害前科的人。

张永强昨天下午住进了912病房,今天早上六点多被转走了。而昨天晚上,有人用他的车去财政局搬走了黄维民的保险柜。这中间的关联越来越清晰——黄维民、张永强、恒通建设,这三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被一点点拽出来。

“小刘,你做得很好。这个信息非常重要。你把车牌号和事情经过写下来,签字,然后送到省检察院给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

“好的周检,我中午午休的时候过来。”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黄维民的保险柜里有什么?是钱,是文件,还是那本账册的复印件?如果保险柜已经被张永强的人搬走了,那里面不管有什么,现在都已经落入了恒通建设的手里。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黄维民——黄维民现在被安置在省院的一个安全房间里,可以见他。但他犹豫了一下,放下了电话。黄维民昨天说了那么多,但唯独没有提到他还有一个保险柜。他是在刻意隐瞒,还是觉得那个保险柜不重要?

周明远决定先不打草惊蛇。他要去看看黄维民,但不是直接问他保险柜的事——他要观察他的反应,看他在被问询了一天之后,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省院的安全房间在四楼的最西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原来是一间储藏室,后来改造成了临时问询点。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盏台灯,墙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色彩的空间。

黄维民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眼袋更深了,头发也乱糟糟的,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背心。

“黄局长,休息得怎么样?”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黄维民苦笑了一下:“在这种地方,能休息好吗?周检,我想了一夜,有些话我昨天没说完。”

“你说。”

“恒通建设的法人代表陈恒,是陈怀远的侄子。陈怀远的大哥陈怀仁的儿子。这个事情,财政局的人大多不知道,但建国同志知道。他查恒通建设的时候,查到了这层关系。”

周明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陈怀远的侄子。陈恒,陈怀远,果然有血缘关系。难怪恒通建设能在成立不到半年就拿到滨江新城的合同,难怪两亿多的资金能那么顺畅地流入这家公司,难怪陈怀远的签名会出现在每一笔审批的最后一栏。

“建国同志查到这层关系之后,做了什么?”

“他没有做什么,因为他还不能确定陈怀远到底参与了多少。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账册里,然后继续查。他说,要查就查到底,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那后来呢?他查到了什么?”

黄维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查到了那三百万。陈怀远收受恒通建设三百万的证据——不是现金,是一套房子。恒通建设在滨江区的一个新楼盘里,给陈怀远留了一套房子,价值大概三百万。陈怀远没有付钱,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儿子的名字。建国同志拿到了房产证的复印件,就夹在307档案室的那个蓝色文件夹里。”

周明远想起了307档案室里那个空了的蓝色文件夹。小刘说,市委办公厅的魏强来陈建国办公室拿走的东西里,就有一个蓝色文件夹。如果那个蓝色文件夹里装的是房产证的复印件,那魏强来拿走的,就是陈怀远收受房产的证据。

而魏强是市委办公厅秘书二科的科长,是陈怀远的手下。他来拿走证据,等于是替陈怀远销毁证据。

“那个蓝色文件夹,你见过里面的内容吗?”

“没有。建国同志从来不让我看那个文件夹。他只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这个文件夹里的东西能要很多人的命’。”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黄维民的话,和他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信息高度吻合——恒通建设和陈怀远的关系,那套价值三百万的房子,市委办公厅提前拿走蓝色文件夹。这些信息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证据链。

但有一个问题,黄维民始终没有提——他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份清单上,三十万。他收了三十万,是什么时候收的?为什么收?这些问题,黄维民一个字都没有说。

“黄局长,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周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认识张永强吗?”

黄维民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不是表演出来的——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检,我……我……”

“你收了三十万,对吗?”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清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三十万。这个数字,和张永强账户里的二十万,都是恒通建设打出来的。黄局长,你收了这些钱,做了什么?”

黄维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哭声从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溢出来,压抑而绝望,像某种受了重伤的动物发出的哀鸣。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建国同志开始查恒通建设之后,他们就找到了我。他们说,只要我配合他们,给他们通风报信,他们就不会动我。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我怕……我真的怕……”

周明远没有打断他。他让黄维民哭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递过去一包纸巾。

“你给他们通风报信了什么?”

黄维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

“建国同志查到了什么,查到了哪一步,我都会告诉他们。每次建国同志从307档案室出来,我就打电话告诉陈恒,说他又来查了。建国同志要换锁的时候,我配合了,因为陈恒想知道他到底要拿什么。建国同志拿了那个蓝色文件夹之后,我告诉了他们。所以第二天,市委办公厅的魏强就来把文件夹拿走了。”

周明远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所以是你出卖了陈建国。”

黄维民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是我。建国同志对我有恩,提拔我,教我业务,把我从一个科员培养成副局长。但我出卖了他。我不是人,我该死。”

“你确实该死。”周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现在死没有任何意义。你要活着,活着把你的证词写下来,活着在法庭上指认那些人和你做的那些事。这是你唯一能赎罪的方式。”

黄维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周明远:“周检,他们不会让我活着上法庭的。你知道的。”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知道黄维民说的是对的——如果那些人能让一个财政局局长“自”,那让一个被关押的副局长“意外死亡”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黄维民在省院的保护下,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你把保险柜的事告诉我。”周明远说,“你的保险柜里有什么?为什么要让你妻子搬走?”

黄维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您都知道了?”

“张永强的车去搬的。”

“那个保险柜里,有我和他们所有的通讯记录。我把每一次通话都录音了,存在一个U盘里,锁在保险柜里。我留了一手,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像对建国同志一样对我。那个U盘,是我保命的东西。”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那个U盘现在在哪里?”

“在保险柜里。但保险柜被他们搬走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拿到了U盘,应该已经毁了。”黄维民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周明远的心沉到了谷底。黄维民留了一手,但他留的那一手,昨天被张永强的人搬走了。如果U盘已经被销毁,那黄维民手里的证据就只剩下了他的口供。而口供,在没有物证佐证的情况下,证明力大打折扣。

“你还有没有其他备份?”

黄维民摇了摇头:“没有了。我以为保险柜是安全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都别想了。”周明远打断了他,“从现在起,你什么人都不要见,什么电话都不要接。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你的证词,我会让书记员一字一句地记下来,你签字画押。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黄维民一眼。那个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的中年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堆被掏空了的躯壳。他出卖了自己的恩师,背叛了自己的良心,然后用一个U盘试图给自己买一份保险。但那份保险,现在也被人拿走了。

黄维民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前途,他的尊严,他的安全,全部化为乌有。唯一剩下的,只有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而那些话,能信多少,还需要证据来检验。

周明远走出安全房间,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传刚发来的信息:“医院大门口监控查到了,今早六点二十三分,一辆白色丰田汉兰达从医院地下车库开出,车上有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车牌号宁A·9M061。”

又是张永强的车。他从912病房被转走了——或者说,他被那辆车接走了。而开车的,很可能就是张永强本人。

“赵主任,张永强现在应该不在医院了。912病房可能已经空了。我们需要改变计划。”

“你有什么想法?”

“提前行动。不等晚上八点了。现在就去912病房,看看那个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赵传刚沉默了片刻:“如果那个神秘人说的是真的,账册在912病房,我们提前去,可能会打草惊蛇。但如果账册不在,我们去不去都一样。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张永强已经走了,912病房现在是一间空房。那个神秘人约我晚上八点去,也许他知道张永强会被转走,也许他就是在利用这个时间差。不管怎样,我不可能等到晚上八点才去看一间已经空了的房间。”

“好。我马上安排人,半小时后我们在医院汇合。你先别进去,等我到了再说。”

“明白。”

周明远收起手机,快步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一直盯着电梯口。那是赵传刚的人,已经到位了。

他走出省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今天的天气比昨天更好,天空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彩,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但这样的好天气,总是让人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陈建国坠楼的那个夜晚,天气也是这样的晴朗,星星很多,月亮很亮。

小李的车停在路边,他已经换回了那辆黑色的大众。

“周检,赵主任说让我们先去医院附近待命,他二十分钟后到。”

“走吧。”

车子驶向医院。周明远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神秘人昨天打来的电话号码。他回拨过去,依然是关机。

这个人的身份,至今是一个谜。他给周明远提供了复印件,说真正的账册在他手里,约他去912病房拿。但他没有出现,没有露面,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他是谁?是陈建国生前安排的人?还是恒通建设内部的反水者?还是某个更高层面的人派来的?

如果是陈建国安排的人,那他应该会保护陈建国的利益,而不是把证据交给检察院。如果是恒通建设内部的反水者,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分赃不均?良心发现?还是被人收买了?

周明远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个神秘人,可能就是陈恒本人。陈恒作为恒通建设的实际控制人,他手里当然有账册——或者说,他手里有比账册更致命的东西。如果他觉得自己的处境危险,或者他觉得陈怀远会拿他当替罪羊,那他完全有可能反水,用证据换取自己的安全。

但这个猜测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神秘人是陈恒,他为什么要约周明远去912病房?912病房住的是张永强,张永强是陈恒的人。让自己的手下住院,然后约检察官来病房拿证据,这不合逻辑。

除非,912病房里住的本就不是张永强。

赵传刚的信息说,912病房今早将转出一名病人。但他没有说,912病房原来的病人是谁。张永强是昨天下午入院的,但在张永强之前,912病房可能还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关键。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周明远下车,看到赵传刚的车已经停在了停车场里。赵传刚从车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练家子,走路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周检,我们上去吧。”赵传刚说,“我已经让人控制了九楼的护士站,所有的监控录像都已经调出来了。912病房的门是锁着的,但我们已经拿到了备用钥匙。”

一行人走进住院部大楼,乘电梯上了九楼。九楼的走廊比昨天更加安静,护士站里只有一个护士在值班,看到赵传刚亮出的工作证,连忙低下了头。

赵传刚的一个手下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912病房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香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周明远走进去,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VIP单人病房,大概二十多平方米,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病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百合花。窗帘拉着,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朦胧。

看起来,这就是一间普通的病房,病人刚刚离开,房间还没来得及打扫。

周明远走到病床边,掀开枕头。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空的。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也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塞在床架的缝隙里。他的心跳加速了,伸手把那个塑料袋拉了出来。

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周检”。

周明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A4纸,和昨天在人民公园拿到的那份复印件一模一样——十七笔转账,两亿一千三百万,恒通建设,陈怀远的签名。但多了一页——那是一张房产证的复印件,权利人写的是陈晓东,地址是滨江区滨江花园小区3号楼1801室,建筑面积一百六十八平方米。房产证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此房由恒通建设出资购买,实际所有人陈怀远。”

陈晓东。陈怀远的儿子。

周明远的手微微发抖。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这不是复印件,这是原件——房产证的原件复印件,附带着手写的说明。这足以证明陈怀远以他人名义收受房产,价值三百万。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真正的账册在陈怀远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1017。”

十月十七。又是这个期。

周明远把所有的东西装回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站起来,看向赵传刚。赵传刚的脸色凝重,但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踪迹时的光。

“赵主任,我们需要立刻向省纪委报告。陈怀远办公室的保险柜,必须马上封存。”

赵传刚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王维国的电话。

周明远站在912病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正好,万里无云。但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就在几公里外的市政府大楼里,在那间挂着“秘书长办公室”标牌的房间内,在那个保险柜里。

密码是1017。

明天,就是十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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