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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圣五年,正月二十三。

寅时刚过,汴京城的更鼓尚未敲响第三通,顾景行便已醒了。

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正月的汴京,寒气仍重,昨夜似乎又下了一场薄雪,屋檐下偶尔传来冰棱坠地的脆响。春草在隔间里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

顾景行没有急着起身。他盯着头顶的承尘,在黑暗中默默整理着思绪。

今是父亲给他上课的第一天。

前世他读了二十二年书,从本科到博士,考过无数次试,上过无数次课。但那些课堂都在明亮的教室里,有投影仪,有PPT,有可以随时查阅的数据库。而今他要面对的,是一千年前一位翰林侍读学士的亲自授课。

翰林侍读学士,从五品,职在侍奉皇帝读书、讲学。能担任此职的人,无一不是当世大儒。顾冲之虽然官阶不高,但在学术上的造诣,绝非寻常塾师可比。

想到这里,顾景行反而生出几分期待。

辰时初刻,天色微明。顾景行穿戴整齐,穿过中庭,来到父亲的书房前。

书房在正院西侧,是一间三开间的屋子,门前种着两株腊梅,此时花期已过,枝头只剩暗绿色的叶子。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顾景行抬手叩了叩门框。

“进来。”

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而平稳。

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书房的陈设比顾景行想象中更为简朴:一张大书案靠窗而置,案上整齐地摆着笔架、砚台、几函书籍;左侧靠墙是一面到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卷书帙;右侧墙边则是一张琴案,上面搁着一张七弦琴,琴身蒙着薄尘,显然许久未弹。

顾冲之坐在书案后面,身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戴软脚幞头,正执笔批阅什么。见顾景行进来,他放下笔,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倒来得早。”

“父亲唤儿子辰时来,儿子不敢迟。”顾景行微微躬身。

顾冲之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坐。”

顾景行依言坐下。春草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便悄悄退了出去。

顾冲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大病一场,前后躺了十来。这十来里,我想了许多。”

顾景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从前读书,虽说不上不用功,但总是浮于表面。”顾冲之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文章写得尚可,经义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我原以为是你性子所致,如今看来,或许是我从前教得不得法。”

这话说得坦率。以顾冲之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能对儿子说出”教得不得法”这样的话,并不容易。

顾景行心中微动,低声道:”是儿子从前不够用心。”

“用心不用心,暂且不提。”顾冲之摆了摆手,从书案上取过一卷书,推到顾景行面前,”今先不急着讲新篇。你且说说,读《论语》这些年,最让你有所感触的是哪一篇?”

顾景行低头一看,是一卷《论语》,纸页已经翻得有些发黄,边角处有细小的虫蛀痕迹。这是父亲年轻时读过的书,后来又用来教顾廷方和顾景行。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刁钻。

若是从前那个顾景行,大概会背一段”学而时习之”或者”三人行必有我师”之类的话来应付。但如今的顾景行,脑中装着三十五年的阅历和一个材料科学博士的全部知识储备。他对《论语》的理解,自然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截然不同。

但他必须控制分寸。

“儿子以为……”顾景行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少年人认真思索的模样,”最有所感触的,是《为政》篇里,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顾冲之微微挑眉:”哦?为何是这一句?”

“因为……”顾景行斟酌着措辞,”儿子从前只觉得这话有理,却说不清有理在哪里。病中躺在床上,无事可做,便胡乱想了想。儿子觉得,夫子这话,其实是在说’规矩’二字。”

“规矩?”

“是。”顾景行抬起头,目光坦然而诚恳,”朝廷立了法度,就好比给百姓画了一个圈,告诉他们什么不能做。百姓怕受罚,便不敢出圈,但心里未必服气——这便是’民免而’。可若是以德行教化,让百姓从心里觉得’这事不该做’,那便不需要人盯着,他自己就不会去做——这便是’有耻且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好比……家里管教下人。若只靠罚,下人当面不敢偷懒,背地里却未必尽心。可若让他们觉得这家好、主人值得跟随,他们便会自己尽心。”

顾冲之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顾景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梅枝的簌簌声。

“这个比方,打得粗糙。”顾冲之终于开口,语气却并无责备之意,”但意思,算是说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回到案前坐下。

“你方才说’规矩’二字,其实已经触及了儒学的一个本问题——礼与法的关系。”顾冲之展开那卷书,”夫子说’道之以德’,并非不要法度,而是说德行在先,法度在后。德行是本,法度是末。本立而道生,百姓自然知耻向善。”

他讲到这里,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看着顾景行:”但你要记住,’为政以德’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何为德?谁之德?以德治国,终究要靠人来判断什么是’德’。人心不同,所见各异,若没有一个客观的标准,’德’便可能沦为私意的借口。”

这话说得极深。

顾景行心中暗暗佩服。顾冲之不愧是翰林侍读学士,对儒学的理解远非寻常腐儒可比。他没有把经典当成教条来背诵,而是真正在思考其中的逻辑和局限。

“所以,”顾冲之继续道,”后世有荀子一派,主张’隆礼重法’,便是看到了’纯任德化’的不足。礼法相辅,方能治国。这一点,你后读书时可以慢慢体会。”

顾景行点了点头,忽然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父亲,儿子觉得,’为政以德’还有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说来听听。”

“夫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话的意思,不是说为政者只要自己有德就行了,而是说为政者要有’定力’。北辰之所以能居其所,是因为它不动。为政者若朝令夕改、左右摇摆,即便出发点是好的,百姓也会无所适从。”

他说到这里,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连忙收住,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儿子胡乱想的,未必对。”

顾冲之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顾冲之轻轻叹了口气。

“景行。”

“儿子在。”

“你一个少年,莫谈国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不轻。

顾景行心中一凛,立刻低下头去:”儿子知错了。”

“不是知错。”顾冲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的想法,有些确实有见地。但你才十五岁,有些话,不该从你口中说出来。不是因为你说的不对,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是因为,在这个世道里,少年人若显得太过’老成’,未必是好事。”

顾景行沉默了。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北宋虽然号称”不士大夫”,但政治斗争的残酷程度丝毫不亚于其他朝代。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若表现出远超年龄的政治见解,轻则被人视为”妖异”,重则可能给家族招来祸端。

“为父知道你病了一场之后,想了许多。”顾冲之的声音放得更柔了,”这很好。少年人该有志向。但志向这东西,藏在心里就好,不必逢人便说。你兄长十九岁便出去做官了,他比你沉稳,但有些话,他也不会轻易对人讲。”

“儿子记住了。”顾景行恭声应道。

顾冲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书卷,开始讲解《为政》篇的下一节。

接下来的授课,顾冲之恢复了平的节奏。他讲经的方式确实与众不同——不要求顾景行背诵,而是逐段讲解义理,遇到关键处便停下来,问顾景行的理解。顾景行每次都先给出一个”少年人水平”的回答,然后看父亲的脸色,再决定是否补充。

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让顾景行想起了前世做实验时的状态——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一个参数的错误就可能导致整个实验失败。

不同的是,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而在一千年前的大宋王朝,说错一句话的代价,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

授课一直持续到午时。

顾冲之合上书卷,揉了揉眉心:”今便到这里。午后你自行温习,将《为政》篇通读一遍,明我考你。”

“是。”顾景行站起身,正要告退。

“等等。”顾冲之叫住了他,”明不用在家读书了。我带你去崇文院看看。”

顾景行一怔。

崇文院——北宋的国家图书馆兼编修机构,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的总称。那里藏书数万卷,是整个大宋学术资源的核心所在。

“崇文院?”顾景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儿子可以去吗?”

“我明恰好要去崇文院查几册书,顺便带你见识见识。”顾冲之淡淡道,”你既然要读书,便该知道天下之书有多少。整困在这小小书房里,眼界终究有限。”

“多谢父亲。”顾景行躬身行礼。

走出书房,冷风扑面,顾景行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他方才在父亲面前,一直绷着一弦。现在那弦终于松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你一个少年,莫谈国事。”

父亲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敲打他,实际上却是在保护他。顾冲之显然察觉到了次子的变化,但他选择了不深究。这种默契,让顾景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回到自己房中,春草已经铺好了床褥,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二郎,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春草是个细心的丫头,十三四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说话带着几分汴京口音。

顾景行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辣得他微微皱眉,但一股暖意确实从胃里蔓延开来。

“春草,午饭后不用管我了。我想在房里看看书。”

“是。二郎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便是。”

春草退出去之后,顾景行从书架上取下几卷书,在桌前摊开。

他没有去看《论语》——上午已经听父亲讲了一上午,他需要换一种东西来读。

他找的是史书。

顾家书房的藏书虽然比不上崇文院,但对于一个普通官员家庭来说已经相当可观。顾景行翻了翻,找到了几卷编年史和纪传体史书。此时司马光尚未开始编纂《资治通鉴》——那部浩瀚的编年史要等到几十年后才会在司马光的主持下启动。但前代并不缺乏类似的著作。

顾景行先翻开了《汉书》的纪传部分,然后又找来了一部编年体的前朝史略。

他读史的方式与寻常读书人不同。

寻常读书人读史,关注的是人物的忠奸善恶、事件的因果得失。而顾景行读史,关注的是结构——政治结构、经济结构、军事结构、社会结构。

他一边读,一边在脑中构建一个模型。

北宋的政治结构,大致是这样的:皇帝居于权力顶端,之下是中书门下(政事堂)掌行政,枢密院掌军事,三司掌财政。这三个机构互不统属,直接对皇帝负责。这种制度设计的初衷是分割相权、防止权臣,但实际效果是——决策效率低下,各部门之间互相牵制,遇到重大问题时往往议而不决。

经济方面,北宋的商业繁荣程度远超前代,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但繁荣的背后是严重的社会问题:土地兼并加剧,贫富分化严重,冗兵冗官冗费的三冗问题像三座大山压在国家财政之上。

军事方面……顾景行想到前几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散漫的士兵,不禁苦笑。北宋实行募兵制,军队数量庞大但战斗力堪忧。对辽国的岁币政策虽然换来了百年的和平,但也让整个国家养成了一种苟且偷安的心态。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标注了北宋政治结构的关键节点和彼此之间的关系。然后又画了另一张图,标注了他目前所知的重要人物——刘娥、鲁宗道、王曾、吕夷简……

画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用前世做课题研究的方法来分析北宋的政治格局。

这种做法有没有用?当然有用。但有没有必要?有没有风险?

有用,是因为知己知彼才能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有必要,是因为他既然决定”好好活一次”,就不能浑浑噩噩。有风险,是因为这些分析如果被人发现,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顾景行将那两张纸折好,塞进了书架最里层的夹缝中。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月的夜晚来得早,酉时刚过,天便全黑了。春草端着灯进来,见顾景行还在看书,便轻声道:”二郎,该用晚饭了。”

“知道了。”顾景行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院子里,腊梅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咚、咚、咚——一更天了。

明,要去崇文院。

顾景行的嘴角微微上扬。

崇文院。数万卷藏书。天文、历法、农学、矿冶……如果那里真的有技术类的书籍,那将是他在这个时代找到的第一块真正的宝藏。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向饭厅。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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