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五年,正月二十四。
按照父亲的安排,今上午继续授课,午后自行温习。但顾景行刚吃完早饭,便被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堵在了房门口。
“二哥!”
顾廷秀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下面系着一条葱绿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髻,髻上各系着一红色的丝带。她仰着一张圆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景行,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二哥,你病好了吗?”
“好了。”顾景行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口的小丫头,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怎么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我来看二哥呀!”顾廷秀理直气壮地说,”二哥病了好多天,都不跟我玩。春杏姐姐说你昨天去父亲书房读书了,一读就是一上午,今天是不是又要去?”
“是。”
“那二哥什么时候跟我玩?”顾廷秀撅起了嘴。
顾景行有些无奈。他蹲下身来,与廷秀平视:”等二哥下午读完书,好不好?”
“真的?”廷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那拉钩!”廷秀伸出右手小指。
顾景行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廷秀念完这句童谣,满意地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了。
顾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小丫头跑远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他没有兄弟姐妹,是独生子女。读博的时候,实验室里几个同学关系不错,但那种感情和血缘亲情终究不同。如今他有了一个兄长、一个妹妹——虽然这些亲情属于”原主”而非他自己,但复一地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将”顾景行”和”自己”完全割裂开来。
上午的授课一如既往。顾冲之继续讲《为政》篇,今讲到了”十五志于学”一段。
“夫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你今年恰好十五。”顾冲之看了他一眼,”你可有’志’?”
这个问题,昨顾景行已经用行动回答过了——他既然接受了科举这条路,便已经立了”志”。但他知道,父亲问的不是这个。
“儿子想……先好好读书。”顾景行斟酌着说。
顾冲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讲课。
午饭后,顾景行回到房中,正准备翻开书卷,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推开门一看,顾廷秀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用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春杏站在不远处,无奈地看着她。
“廷秀,你不在自己院子里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顾景行走过去。
“二哥!”廷秀跳起来,拉住他的袖子,”你答应过下午跟我玩的!”
顾景行看了看天色,午时刚过,离黄昏还有好几个时辰。父亲说的是”自行温习”,倒没有规定必须在房中。
“好,二哥陪你玩。”他在石桌旁蹲了下来,”你在画什么?”
廷秀低头看了看地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在画……画一只兔子。可是画不好。”
顾景行看了看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图形——倒确实有几分像兔子,但更像一个长了耳朵的土豆。
“来,二哥教你。”顾景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
他没有画兔子。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这是什么?”廷秀歪着头问。
“一个圆。”
“圆有什么好画的?”
“你仔细看。”顾景行在圆里面画了两条交叉的直线,将圆分成了四个相等的部分,”你看,一个圆,用两条线一交叉,就变成了四个一模一样的形状。”
廷秀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然后惊呼:”真的诶!这四个一模一样!”
“这叫’几何’。”顾景行说。
“几何?”
“就是研究形状的学问。”顾景行又画了一个正方形,然后在正方形的四个角上各画了一条对角线,”你看,这个形状有四条边,四条边一样长,四个角也一样大。”
廷秀瞪大了眼睛:”二哥,你怎么懂这么多?”
“书上看到的。”顾景行随口应付了一句。
他继续在地上画着。三角形、菱形、平行四边形……每画一个,廷秀都要蹲下来仔细端详好一会儿,然后发出惊叹。
“二哥,再画一个!”
“好。”
顾景行画了一个六边形,然后在里面画了几条线,将它分割成六个等边三角形。
“这个好像……好像雪花!”廷秀兴奋地拍手。
“对,很像雪花。”顾景行笑了笑,”雪花就是这样的形状——不过要小得多,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肉眼看不见?那二哥怎么知道?”
“有人用一种叫’放大镜’的东西看过。”
“放大镜是什么?”
“就是……一种用透明的石头磨成的镜片,可以把东西放大。”顾景行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打住,”这个以后再跟你讲。”
廷秀虽然好奇,但很快就被地上新出现的图形吸引了注意力。顾景行画了一个简单的立体图形——一个正方体的透视图。
“这是什么?”
“你看,这是一个方盒子。这个面是朝我们的,这几条线是它的边,这几条线是它的背面的边——虽然被挡住了,但我们可以想象它在那里。”
廷秀歪着头,左看右看,忽然恍然大悟:”就像……就像母亲装首饰的那个盒子!”
“对,就像那个盒子。”顾景行点头,”只不过那个盒子是实物的,这个是画在纸上的——画在地上的。”
“二哥好厉害。”廷秀由衷地赞叹道。
顾景行看着小丫头那张仰起的笑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来到这个时代不过十几天,但此刻蹲在院子里,教一个小女孩画几何图形,北风虽然冷,阳光却正好——他竟然觉得,这样的子也不坏。
“二哥变了。”廷秀忽然说。
“嗯?”
“二哥变了。”廷秀认真地看着他,大眼睛里映着冬的阳光,”以前二哥都不爱跟我玩。我找二哥,二哥就嫌我烦,让我去找春杏姐姐。可是现在二哥会教我画画,还会给我讲好听的东西。”
顾景行沉默了。
“二哥是不是因为生了那场大病,所以变了?”廷秀问。
“也许是吧。”顾景行轻声说,”人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总会变的。”
“那二哥以后还会跟我玩吗?”
“会。”
“拉钩?”
“不用拉钩。”顾景行伸手揉了揉廷秀的头发,”二哥答应你,以后有空就陪你玩。”
廷秀咧嘴笑了,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你们两个,蹲在地上做什么呢?”
顾景行抬头,只见母亲王氏站在廊下,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她的身后跟着春杏,春杏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
“夫人,二郎在教三娘画画呢。”春杏笑着说道。
王氏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图形。她的目光在那些几何形状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化为了温柔。
“景行,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些?”王氏的语气里带着好奇,但更多的是欣慰。
“儿子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的。”顾景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氏看了看地上的图形,又看了看满脸兴奋的廷秀,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廷秀,别在地上蹲着了,仔细着凉。”王氏对廷秀说,”春杏拿了点心来,你们进屋吃。”
“好!”廷秀跳起来,拉着顾景行的手就往屋里走,”二哥,快来!有桂花糕!”
顾景行被小丫头拽着走,无奈地笑了笑。
坐在屋里吃点心的时候,廷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二哥。”
“嗯?”
“二哥以后要当大官吗?”
廷秀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顾景行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当大官。
如果是在前几天,他会毫不犹豫地说”不想”。他来到这个时代,并不打算卷入政治漩涡。他的专业是材料科学,他的兴趣在技术、在制造、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上。他最想做的,是利用自己的知识改善一些东西——哪怕只是改良一下冶铁的工艺,或者改进一种农具。
但”当大官”和”做一些有用的事”,在这个时代,往往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权力,就没有资源;没有资源,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二哥想做一些有用的事。”他最终说道。
“什么是有用的事?”廷秀追问。
“就是……让人过得更好一些的事。”
廷秀歪着头想了想,似乎不太理解。但她很快便被最后一块桂花糕吸引了注意力,不再追问。
王氏坐在一旁,手中捧着茶盏,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
午后,廷秀被春杏带回去午睡了。顾景行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着《论语》,但目光却落在窗外。
院子里的石桌上,他上午画的那些几何图形还没有被擦去。阳光照在上面,线条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石面上。
“二哥变了。”
廷秀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是啊,他确实变了。但变的不是”顾景行”,而是这个身体里的灵魂。那个真正的顾景行——顾家的嫡次子——已经在那场大病中死去了。如今活着的,是一个来自一千年后的陌生人。
这个认知让顾景行感到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已经决定接受这个身份,决定”好好活一次”。但”接受”和”融入”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对这个家庭——对父亲、对母亲、对远在杭州的兄长、对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妹妹——的感情,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下午,当廷秀拉住他的手说”二哥好厉害”的时候,他的心里确实感到了温暖。那种温暖不是装出来的。
也许,这就够了。
夜深了。
顾景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闭上眼睛,尝试着去触碰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
穿越以来的十几天里,那些记忆碎片偶尔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些零碎的声音、一些说不清的情绪。但他一直没有主动去梳理它们。一来是因为大病初愈,精力有限;二来是因为他本能地抗拒——那些记忆不属于他,他不想被另一个人的情感所左右。
但今晚,他决定试一试。
他放松身体,放空思绪,让意识沉入记忆的深处。
碎片一个接一个地浮现。
他看到了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母亲牵着手走进书房。父亲坐在书案后面,表情严肃。男孩有些害怕,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
——这是原主第一次开始读书。
画面变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一个中年仆人——是顾福——站在旁边,笑着说:”二郎画的是什么?”
“石头。”男孩说,”我在画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画的?”
“因为石头不一样。”男孩指着桌上的几块矿石,”你看,这块是黑色的,摸起来滑滑的;这块是红色的,摸起来粗粗的;这块……这块会发光!”
——这是原主对矿石产生兴趣的起点。
画面又变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院子里,看着兄长顾廷方收拾行囊。顾廷方比他高出一个头,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意气风发。
“二弟,兄长要去杭州了。你在家要好好读书,莫要让父亲失望。”
少年低着头,没有说话。
“怎么了?”
“兄长……”少年的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读书。”
顾廷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喜欢也要读。你是顾家的儿子,不读书,将来能做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
——这是原主内心挣扎的开始。
画面渐渐模糊了。顾景行又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原主独自在后山捡石头,被母亲训斥了一顿;原主在书房里偷偷画矿石图,听到脚步声便慌忙藏起来;原主站在兄长的书房门口,看着满墙的书卷,眼神中既有羡慕又有自卑……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躺在榻上,发着高烧,意识模糊。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是母亲的脸。母亲在哭。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顾景行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万籁俱寂。
他躺在黑暗中,口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那个真正的顾景行,其实是一个善良而敏感的少年。他不喜欢读书,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他的兴趣在别处——在那些石头、那些矿石、那些来自大地深处的东西上。但他生活在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他的兴趣不被理解,不被允许,最终只能被压抑在心底。
而如今,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这个灵魂知道那些石头的真正价值,知道那些被原主视为”无用之物”的东西,其实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冥冥之中,这算什么?
命运?巧合?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顾景行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
不管怎样,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辜负这具身体,不会辜负这个家庭,也不会辜负那个在十四岁便匆匆离去的少年。
他会替他活下去。
替他读书,替他走他没走过的路,替他完成他没能完成的梦想。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顾景行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无数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他穿行在书架之间,指尖划过一卷卷书脊,心中充满了宁静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