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五年,正月二十五。
天还没亮,顾景行便已起身。
昨夜落了一夜的雪,此刻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天色灰蒙蒙的,东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空气冷得像刀子,每呼吸一口,鼻腔里便是一阵刺痛。
顾冲之比儿子起得更早。当顾景行穿过中庭来到正院时,父亲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他今穿得比平正式——头戴展角幞头,身穿紫色官袍,腰系金带,足蹬黑靴。这是他从五品翰林侍读学士的朝服,虽然品阶不算高,但在汴京城里也足以让人侧目。
“走吧。”顾冲之看了他一眼,”车已经在门外了。”
顾家的马车并不豪华,但收拾得很净。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放着一个手炉。父子二人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动,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从顾家位于汴京东南的宅院到崇文院,马车要走大约半个时辰。
顾冲之闭目养神,没有说话。顾景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
清晨的汴京正在苏醒。沿街的铺面陆续打开了门板,卖炊饼的小贩推着车在街上吆喝,几个早起的僧人披着袈裟匆匆走过。护龙沟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覆着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马车经过州桥,顾景行看到了那座著名的桥。桥面上已经被人清扫出了一条路,两侧的雪堆得老高。桥下便是汴河,河面上停着几艘乌篷船,船上也覆着雪,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
过了州桥,便是御街。御街宽阔笔直,两侧种着槐树和柳树,此时都是光秃秃的枝条。御街的尽头,便是大宋皇宫——大内。
崇文院不在大内里面,但在大外的西南角,紧邻着宣德门。这是一组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并列,另有秘阁存放珍本和书画。
马车在崇文院门前停下。顾景行跳下马车,抬头望去。
崇文院的门楼并不算高大,但气势沉稳。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崇文院”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门前站着两名卫士,身穿甲胄,手持长枪,面无表情。
顾冲之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卫士。卫士验过之后,躬身退开。
“跟紧了。”顾冲之回头对顾景行说了一句,便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门楼,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正中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苍松翠柏,积雪压在枝头,偶尔有一团雪块掉落,在寂静的庭院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甬道的尽头,便是三馆的正殿。
顾冲之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翰墨书香扑面而来。
顾景行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去,然后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书。
满眼都是书。
正殿的面阔足有五间,进深三间,四面墙壁上都是到顶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卷轴和册页,有的用绸布包裹,有的装在楠木匣子里,有的直接摊开在书架上。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但这只是正殿。透过正殿两侧的侧门,可以看到更多的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摆满了书架,每一个书架上都是满满当当的书籍。
顾景行粗略估算了一下,仅他目力所及之处,至少就有上万卷。
而这还只是崇文院的一部分。
“崇文院现有藏书三万余卷。”顾冲之仿佛看出了儿子的震惊,淡淡地说道,”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各有所藏,秘阁另存珍本善本。天下之书,十之七八在此。”
三万余卷。
顾景行前世在大学图书馆里见过远比这更多的书。但那是在二十一世纪,有印刷机、有计算机、有互联网。而在一千年前,每一本书都是靠人手一笔一画抄写出来的。三万余卷手抄本,意味着无数个抄写员无数个夜的劳动。
这份重量,让顾景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跟我来。”顾冲之领着他穿过正殿,走进了一间侧室。
这间侧室比正殿小一些,但布置更为精致。几张宽大的书案整齐地排列着,每张书案上都摆着笔墨纸砚和几卷展开的书。几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正坐在书案后面,有的在抄写,有的在校对,有的在翻阅比对不同的版本。
“这是集贤院的校书之所。”顾冲之低声解释道,”这些是集贤校理,常便是校勘典籍、订正文字。”
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抬起头,看到顾冲之,连忙站起身来:”顾学士,您来了。”
“陈校理。”顾冲之微微颔首,”我今来查几册书,顺便带小儿来见识见识。”
那位陈校理的目光落在顾景行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这就是令郎?好一表人才。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陈校理有些惊讶,”看着倒像更大些。”
“病了一场之后,抽条了。”顾冲之淡淡地说。
陈校理又看了顾景行一眼,点了点头,便重新坐回去继续工作。
顾冲之领着顾景行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间又一间藏书室。每到一处,顾冲之便会简单地介绍这里的藏书分类——经部、史部、子部、集部,一目了然。
顾景行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
崇文院的藏书确实以经史子集为主,这是毫无疑问的。经部占了最大的比重,其次是史部。但顾景行注意到,在子部之中,有一些不太起眼的书架,上面摆放的书籍与周围的经史典籍格格不入。
那些书架上的书,封面大多比较朴素,有些甚至没有正式的书名签条,只是在封面上用毛笔写了几个字。顾景行走近了看,发现那些字写的是——《齐民要术》《氾胜之书》《四时纂要》《茶经》……
农书。
他的心跳加速了。
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了更多的技术类书籍。《营造法式》的早期草稿、《太平圣惠方》等医学典籍、几卷关于天文历法的推算手稿……
顾景行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知道,此刻不是细看的时候。父亲还在前面走着,他不能表现出过度的兴趣。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搜索。
在崇文院最深处一间不太起眼的藏书室里,顾景行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那间藏书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光线有些昏暗。书架上的书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不常有人翻阅。顾景行假装好奇地走进去,目光在书架上快速扫过。
然后,他看到了一卷书。
那卷书被夹在两卷农书之间,封面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用隶书写着四个字——
《浸铜要略》。
顾景行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浸铜——湿法炼铜。这是中国古代一项极其重要的冶金技术,其原理是利用铁置换溶液中的铜离子,从而得到金属铜。这项技术在后世被广泛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湿法冶金技术之一。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卷书取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是一篇序言,字迹工整而古朴。序言中写道:”饶州兴利场有胆泉,自石隙中流出,味苦,色碧。以铁投之,铜色即生……”
顾景行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胆泉——就是含铜离子的硫酸盐溶液。铁投入其中,铜离子被铁置换出来,生成金属铜。这就是湿法炼铜的基本原理。
他继续往下翻。书中详细记载了浸铜的工艺流程:选址、建池、浸液、置换、收集、冶炼……每一步都有具体的作说明和注意事项。虽然用词古朴,但描述之精确、步骤之完整,让顾景行这个材料科学博士也不得不叹服。
这不仅仅是一本技术手册。这是一部凝聚了无数工匠数百年实践经验的工程著作。
顾景行将那卷书紧紧地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景行。”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景行猛地回头,看到顾冲之站在藏书室的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父亲。”顾景行连忙将书卷合上,”儿子只是随便翻翻。”
顾冲之走了进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卷,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些积灰的技术类书籍。
“《浸铜要略》。”顾冲之念出了书名,语气平淡,”这是饶州一位老匠人的手稿,几十年前被人抄录了一份,送进崇文院存放。知道这本书的人不多。”
“父亲也读过?”
“翻过。”顾冲之的回答很简洁。
顾景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握着那卷书,站在昏暗的藏书室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顾冲之没有收回目光。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走吧。”顾冲之终于开口,”该回去了。”
顾景行将《浸铜要略》放回书架上。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我会回来的。
走出崇文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天色比早晨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又要下雪。
马车上,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顾冲之闭目养神,一时。顾景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但他的心思不在街上,而在崇文院那间积灰的藏书室里,在那卷发黄的《浸铜要略》上。
马车驶过州桥,拐入御街。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景行。”
顾冲之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睁眼,声音低沉而平静。
“儿子在。”
“你在崇文院里,最感兴趣的是哪类书?”
顾景行心中一紧。
这个问题,他没法撒谎。父亲虽然一直走在前面,但以顾冲之的敏锐,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他在那些技术类书架前停留的时间远超其他地方。
“儿子……”顾景行斟酌着措辞,”儿子对那些讲百工技艺的书比较感兴趣。”
他没有用”杂书”这个词。那是父亲可能会用的词。
马车里的沉默变得更加浓重。
顾景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不知道父亲会说什么——是训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顾冲之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儿子,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无奈的宽容。
“景行,你若想读那些杂书,为父不拦你。”
顾景行一怔。
“但科举是正途,莫要本末倒置。”
顾冲之说完这句话,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开口。
马车继续在积雪的街道上前行。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透进一丝丝冷风。
顾景行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父亲的话让他感到意外,也让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
“不拦你”——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在这个时代,在一个翰林侍读学士的家庭里,”不拦”意味着一种极大的包容。顾冲之虽然希望儿子走科举正途,但他并没有强迫儿子放弃自己的兴趣。
但”莫要本末倒置”这五个字,也同样沉重。父亲是在提醒他:在这个时代,技术再好,也不过是”末”。只有科举入仕,才能获得真正的影响力。没有权力和地位做支撑,再好的技术也只能束之高阁。
顾景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理解父亲的意思。事实上,他比父亲更清楚”本末”的关系。在前世,他见过太多优秀的技术因为缺乏政策支持而胎死腹中,也见过太多平庸的方案因为有权力背书而被强行推广。
在这个时代,要想真正”做一些有用的事”,他必须先获得足够的力量。
而科举,就是获取这种力量的最可行的途径。
马车在顾家门前停下。
顾景行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顾冲之也下了车,正整了整衣袍,准备进门。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萧索。
“父亲。”顾景行忽然叫了一声。
顾冲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儿子记住了。”顾景行说。
顾冲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进了大门。
顾景行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之间,隐约透出一线亮光。也许云层正在散开,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家门。
春草迎上来,帮他解去斗篷,一边絮叨着:”二郎,可算回来了。三娘等了你一下午,非要找你画那个什么’几何’,被我劝回去了。夫人说晚饭快好了,让二郎先去洗把脸。”
顾景行应了一声,穿过中庭,走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院子里的石桌时,他停下了脚步。
昨天下了雪,地上那些几何图形已经被覆盖了。但顾景行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白雪之下。
就像崇文院那间藏书室里的书,在灰尘之下。
就像原主画在箱底的那些矿石图,在遗忘之下。
它们都在等着被人重新发现。
顾景行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晚饭后,顾景行回到房中,点亮油灯,在桌前坐下。
他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空白的纸,提起笔,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下了几个字:
“天圣五年正月二十五,随父亲入崇文院。”
他停了停,又写道:
“见《浸铜要略》一卷,载湿法炼铜之法,甚详。此法以铁置换胆水中之铜,原理与后世化学之置换反应无异。北宋已有此技术,然知者甚少,用者更少。若能加以改良推广,或可增收铜产,缓解朝廷铜钱不足之困。”
他写到这里,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写道:
“崇文院藏书三万余卷,经史子集之外,农学、医学、天文、历法、算学、工程技术之书亦有收录,虽不多,但足以证明本朝学术并非只有文章辞赋一途。技术类知识虽地位不高,但确实存在,且有传承。此为一可利用之资源。”
“然父亲今之言,需牢记在心。科举为正途,技术为辅助。本末不可颠倒。”
“当务之急:一,通过科举获取入仕之资;二,在读书之余,尽可能多地积累技术知识;三,寻找合适的机会,将所学转化为实际应用。”
“三步之中,第一步最为紧迫,也最为艰难。”
写完这些,顾景行将笔搁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看不见的承尘。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读书,要准备科举,要在这个一千年前的大宋王朝里,一步一步地走出自己的路。
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他已经决定走了。
窗外,雪终于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覆盖了皇宫的琉璃瓦,覆盖了崇文院的飞檐,覆盖了州桥上的车辙,也覆盖了顾家院子里那张画满了几何图形的石桌。
但雪总会化的。
而有些东西,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