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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延福宫的西书房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赵昕坐在案前批折子,范仲淹坐在一旁喝着热茶,看他处置政务。

自从上回讲完汉武帝,范仲淹对这个少年愈发看重。他不再只是单纯地讲史,而是常常拿出些实际的政务难题,让赵昕说出自己的看法,然后再一条条指点。赵昕也不负所望,总能说出些独到又中肯的见解,让范仲淹越发觉得,这个少年的底子,深不可测。

“殿下,这份关于京东路流民的折子,批得很好。”范仲淹放下茶盏,指着一份奏折道,“以工代赈,既解决了流民的生计,又修了水利,一举两得。”

赵昕笑了笑:“都是先生教得好。当年黄河商胡决口,先生就是用这个法子安置了几百万灾民。学生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

“你这不是依葫芦画瓢。”范仲淹摇头,“你在折子里提到,要给流民发放统一的身份凭证,防止地方官冒领赈灾钱粮;还要建立台账,详细记录每个流民的去向和安置情况。这些都是老臣当年没有想到的。”

赵昕心里清楚,这都是后世的基本作。但嘴上只说:“学生只是觉着,赈灾最要紧的是公开透明。只有让每一文钱都花在百姓身上,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范仲淹点头,深以为然:“说得好。公开透明,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历朝历代的贪官污吏,都是靠着信息不透明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资治通鉴》,翻到《唐纪》那部分,说:“今咱们接着讲。昨讲到了唐太宗的贞观之治,今讲开元盛世和安史之乱。”

赵昕放下手里的笔,坐直了身子。

“唐玄宗李隆基,二十七岁登基。前期励精图治,重用姚崇、宋璟这些贤相,开创了开元盛世,把大唐的国力推到了顶峰。杜甫有诗说,‘忆昔开元全盛,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可见当时的繁华。可就是这样一个盛世,一夜之间,毁在了安史之乱手里。从此大唐由盛转衰,再没爬起来。”

范仲淹看着赵昕,缓缓问道:“殿下以为,安史之乱爆发的子在哪儿?是因为杨贵妃红颜祸水?还是因为安禄山狼子野心?”

这个问题,千百年来的史家争了不知多少回。有人说是杨贵妃的错,有人说是唐玄宗晚年昏了头,有人说是安禄山野心太大。赵昕却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

“都不是。安史之乱爆发的子,是制度烂了,权力失衡了。”

范仲淹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愿闻其详。”

“先说制度。”赵昕道,“大唐初年,实行均田制和府兵制。均田制让农民有地可种,府兵制让军队有充足的兵源,而且兵农合一,省了大笔军费。这是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的底子。”

“可到了唐玄宗后期,土地兼并越来越厉害,大量农民失了地,变成流民。均田制彻底撑不住了,府兵制也跟着垮了。朝廷只好改行募兵制,招募流民当兵。这些兵,只认将帅,不认朝廷,成了将帅的私兵。”

“再说权力。”赵昕接着道,“唐玄宗为了加强边防,设了十节度使,把地方的军权、财权、政权全攥在手里。节度使可以自己招兵买马,自己任命官吏,自己征收赋税。他们的权力,已经大到能跟中央掰腕子了。”

“中央弱了,地方肥了,叛乱就是迟早的事。安禄山不过是一引信。没有安禄山,也会有李禄山、王禄山。没有安史之乱,也会有别的乱子。这是制度的必然。”

他停了一下,看向范仲淹,语气重了几分:“范先生,学生以为,咱们大宋今,也面临着一样的麻烦。”

范仲淹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咱们大宋,行的是重文轻武、守内虚外的国策。”赵昕说,“为了防止武将专权,朝廷把兵权全收到中央,搞更戍法,弄得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军队打仗的力气使不出来。为了安抚流民,朝廷又不断招募流民当兵,弄得军队人数越来越多,军费开支越来越大——这就是冗兵。”

“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朝廷不断增设官僚机构,弄得官员越来越多,人浮于事,效率越来越低——这就是冗官。”

“冗兵加冗官,朝廷的开销越来越大,入不敷出——这就是冗费。”

“三冗,像三座大山,压在大宋身上。眼下虽然还没闹出大乱子,可长此以往,国家迟早要被拖垮。庆历新政之所以没成,就是因为它没从子上动这些制度。”

范仲淹听得口翻涌,半天说不出话。

他当年推庆历新政,就是为了解决三冗。可他只看见了表面的东西,没看见底下的制度子。而赵昕,一针见血,把刨出来了。

“殿下说得对。”范仲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老臣当年推新政,只想着整顿吏治、裁汰冗官,却没想过,这些毛病的子,在制度本身。”

“所以要真想解决问题,就得动制度。”赵昕眼神很坚定,“范先生,您放心。等将来学生掌了权,一定重新把新政推起来,而且比您当年推得更彻底、更稳当。我要立一套新的制度,从子上把三冗问题解决了,让大宋重新活过来。”

范仲淹看着他,眼眶湿了。他站起身,对着赵昕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有此心,是大宋之福,是百姓之福。老臣虽然老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只要能看见大宋国富民强,老臣死也闭眼了。”

赵昕连忙扶住他:“先生言重了。学生能有今,全靠先生们的教导。将来推行新政,还得请先生多多指点。”

正说着话,小禄子轻手轻脚进来了,躬着身道:“殿下,范大人,陛下派人来请殿下过去。”

赵昕和范仲淹对视一眼,连忙起身,往仁宗寝宫赶去。

仁宗躺在病榻上,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气息也弱。看见赵昕进来,他勉强笑了笑,招招手:“最兴来,过来。”

赵昕快步走到榻边,握住仁宗那只枯瘦的手,轻声说:“父皇,您觉着怎么样?”

“朕没事,就是有些乏。”仁宗叹了口气,看着赵昕,眼睛里满是慈爱和欣慰,“方才范仲淹跟朕说了,你今讲的安史之乱,讲得极好。朕的儿子,长大了。”

“都是父皇和先生们教得好。”

仁宗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聪明。父皇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往后,大宋的江山,就要靠你多费心了。”

他顿了顿,对身边的王守忠说:“传朕旨意。皇次子赵昕,性资聪敏,克己复礼,可令入居东宫,参决朝政。常事务由太子全权处置,军国重事奏朕定夺。”

王守忠躬下身:“奴才遵旨。”

赵昕心头一震,连忙跪下:“父皇,儿臣年纪还小,恐难当此任。请父皇收回成命。”

“你能行的。”仁宗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父皇信你。满朝文武,也都信你。”

皇祐二年十二月初一,仁宗正式下旨,命赵昕入居东宫,参决朝政。

十二岁的赵昕,穿着玄色太子常服,一步一步踏上丹陛,站到了仁宗身边。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心里没有激动,只有沉甸甸的分量。

八年蛰伏。从延福宫里那个步步惊心的病弱皇子,到大宋事实上的储君。这条路,他走过来了。

朝会散了,福康公主带着庆寿和永寿,早早在东宫门口等着。吕清婉也站在一旁,眉眼温柔地看着他。

“二哥!恭喜你!”福康公主笑着跑过来,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我给你备的礼。”

庆寿和永寿也扑上来,一人抱住他一条胳膊:“二哥,你当太子了,以后还陪我们玩吗?”

赵昕笑着揉了揉她们的头:“陪。再忙也陪。”

他看向吕清婉。吕清婉对着他微微笑了笑,眼睛里满是温柔和祝愿。

夜色沉下去。东宫的书房里,灯火还亮着。

赵昕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

入居东宫,不过是个新的开头。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朝堂角力,是更艰巨的改革担子。

他抬起头,望向北边的夜空。月色清冷冷的,照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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