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平三年,十月十二。
陈昭兑现承诺的第三天。
翻案文书已经正式用印,加盖了平凉郡守和郡丞的官印,经由韩平章润色后,措辞滴水不漏——“昭平元年沈岳案,查有新证,原判定罪证据不足,依大梁律令,撤销原判,恢复名誉,家产返还。”
这份文书,陈昭让周老七亲自送到沈氏马场。
周老七回来时,带回了一句话:“沈姑娘说,文书收到了。第一批五十匹战马,明天送到校场。”
陈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注意到,周老七的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陈昭问。
周老七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巾,递过来:“这是沈姑娘让我转交给大人的。”
陈昭接过布巾,展开。
是一块普通的粗布巾,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但布巾上绣着一样东西——一匹奔马,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奔马的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像是要从布面上冲出来。
陈昭看着那匹马,沉默了片刻。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周老七挠了挠头,“她说‘谢了’。就这两个字。”
陈昭将布巾折好,收进怀中。
“明天一早,去校场。”
十月初十三,清晨。
校场。
天还没亮,陈昭就到了。他今天换了一身劲装,腰间别着铁尺,左臂的伤已经拆了线,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活动了。
七十一名郡兵列队而立。不,加上新征召的二百二十九人,应该是三百人。但新兵还没有到位,今天在场的还是那些老兵。
陈昭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北方的方向。
“大人,来了!”刘武指着远处。
尘土飞扬中,一队人马从北边疾驰而来。当先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沈青鸾。
她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马场护卫,赶着五十匹战马。那些战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与郡兵们骑的那些瘦弱驽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青鸾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净利落。她扫了一眼校场上的郡兵,目光中带着审视——这些人的骑术,在她眼里大概跟刚学走路的娃娃差不多。
“陈郡丞,五十匹战马,按你的要求送到了。”她走到点将台前,仰头看着陈昭,“你验验。”
陈昭走下点将台,来到马群前。
他不懂相马,但他会看马的眼睛。一匹好马,眼睛里应该有光,有神,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这些马的眼睛,每一双都亮得像星星。
“不用验了。”陈昭说,“沈姑娘的马,我信得过。”
沈青鸾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的表情:“第一批的价钱,五百两。什么时候付?”
“三天之内。”
“好。”沈青鸾转身要走。
“沈姑娘留步。”陈昭叫住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青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郡兵扩编,骑兵占了三分之一。但这些兵大多不会骑马,更不会骑战。”陈昭说,“沈家世代养马,骑术冠绝雍州。我想请沈姑娘——帮我的兵练骑术。”
沈青鸾挑了挑眉:“你让我给你当教头?”
“有偿的。”陈昭说,“每个月二十两银子,外加十张盐引。”
沈青鸾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陈昭脸上转了一圈。
“陈郡丞,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大方?”
陈昭一愣。
周老七在后面憋着笑,刘武假装在看马,其他郡兵齐刷刷地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不是。”陈昭恢复平静,“我只对有用的人大方。”
沈青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在马场的嘲讽不同,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味。
“好。我答应你。”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训练的时候,我说了算。你的人不听我的话,我。打伤了,医药费你出。”
“可以。”
“还有——”沈青鸾走到陈昭面前,仰起头,离他很近,“你也要练。”
陈昭微微一怔。
“你说过,‘你们练多久,我练多久’。”沈青鸾说,“我在城里的探子告诉我的。怎么,陈郡丞说话不算数?”
陈昭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到了她眼中的挑衅,也看到了那挑衅之下隐藏的某种期待。
“算数。”他说,“我练。”
沈青鸾满意地退后一步,转身走向马群,丢下一句话:“明天卯时,校场。迟到的,罚跑十圈。”
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白马嘶鸣一声,如箭般射出。
陈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点将台。
“都听到了?”他扫视台下的郡兵,“明天卯时,谁都不许迟到。”
郡兵们齐声应诺。
当天下午,陈昭正在签押房批阅公文,周老七急匆匆地跑进来。
“大人,出事了。”
陈昭放下笔:“说。”
“城北十里外的柳树屯,被马匪劫了。”
陈昭的眉头猛地皱起。柳树屯——他十天前去过的那个村子,那个老人说“当官的都是一个德行”的村子。
“损失如何?”
“烧了七八间房子,抢了十几头牲口,还了两个人。”周老七的脸色很难看,“更麻烦的是,那些马匪临走时留了话——”
“什么话?”
“他们说,‘这是给陈郡丞的见面礼’。”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陈昭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匪有多少人?”
“据村民说,大概三四十人,骑马,带刀,有弓箭。”
“路线呢?”
“从北边来,往北边去了。应该是盘踞在平凉北面的草原上,那一带是三不管的地界,胡人、逃兵、流寇混在一起,常年没人管。”
陈昭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平凉城以北的大片空白区域。
那片区域,他早就注意到了。平凉郡的北境,越过柳树屯再往北五十里,就是茫茫草原。那里没有官府,没有驻军,只有一窝一窝的马匪和胡人的游骑。王朗当政那些年,对这些马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马匪的头目每年都会给他上供。
“王朗倒了,马匪没了上供的来源,开始闹事了。”韩平章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而且——老夫怀疑,这批马匪不只是来劫掠的。”
陈昭接过信,拆开。
信是赵四海写的,只有一句话:“雍州有人放话,平凉的马匪最近多了一批新面孔。”
陈昭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
“王党的人。”他说,“上次伏击沈家马队的也是他们。王党想用马匪来搅乱平凉,让我疲于奔命,无暇他顾。”
“你打算怎么办?”韩平章问。
陈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地图前,目光在北境那片空白区域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周老七。”
“在!”
“郡兵现在能战的有多少?”
“老兵七十一人,新兵还在训练,不能上战场。”周老七说,“七十一人中,骑术过关的不到三十人。”
“够了。”陈昭说,“今晚,我带三十个人出城。”
韩平章脸色一变:“你要去剿匪?三十人对三四十个马匪,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太冒险了!”
“不是剿匪。”陈昭说,“是摸底。我要知道这些马匪的底细——人数、装备、据点、首领是谁、跟王党是什么关系。”
“那也不用你亲自去!”韩平章急了,“你是郡丞,不是斥候!”
陈昭转过身,看着韩平章,目光平静。
“韩大人,你说过,平凉的百姓不信官府。为什么?因为王朗当政这些年,官府只会收税、只会抓人、只会推卸责任。柳树屯的百姓被胡人抢了,王朗说‘你们自己没守住’;被马匪了,王朗说‘关官府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现在换了人,就要换个活法。马匪了人,官府不能装作没看见。百姓受了苦,官府不能假装不知道。”
韩平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知道陈昭说得对。平凉的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已经降到了冰点,要重新建立这种信任,不是靠告示、不是靠施粥、不是靠漂亮话——是靠行动。
“你要去,老夫拦不住你。”韩平章叹了口气,“但至少多带些人。”
“三十个人够了。”陈昭说,“人多了,反而不方便。马匪不是傻子,看到大队人马,早跑了。”
他转向周老七:“去挑人。要骑术最好的、胆子最大的、嘴巴最严的。酉时在校场,戌时出发。”
“是!”
周老七领命而去。
陈昭回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北境的地图。他去过柳树屯,对那一带的地形有印象——北面是一片丘陵,丘陵过去是一条涸的河床,河床再往北就是草原。马匪如果要藏身,最大的可能是在那片丘陵地带,背靠草原,进可攻退可守。
韩平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笔一笔地画出山川、河流、道路,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有胆量,还有脑子。
他画的每一笔,都是算计。
酉时,校场。
三十名郡兵列队而立。每个人都骑着沈青鸾今天送来的战马,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弓。他们不知道今晚要去做什么,但看到陈昭亲自带队,没有人退缩。
陈昭站在队伍前面,换了一身黑衣,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今晚的任务,是去北境摸马匪的底。”他没有隐瞒,“马匪有三四十人,有刀有弓,人不眨眼。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
“怕就对了。”陈昭说,“不怕的人是傻子。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出发。”
三十一骑趁着夜色,从平凉城北门鱼贯而出,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戌时三刻,柳树屯。
村子一片寂静。白天的火已经扑灭了,但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几间被烧毁的房屋只剩下黑色的框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惨。
陈昭在村口勒住马,翻身而下。周老七跟在后面,带着两名郡兵警戒。
村子里的狗开始叫,但叫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认出了陈昭。
上次那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他看到陈昭,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他:“你、你是上次那个过路的?”
“老人家,是我。”陈昭拱手,“我带人来查马匪的事。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些马匪是什么来路?”
老人盯着陈昭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
“你……你是官府的人?”
“是。”
“官府……会管我们?”
“会。”陈昭说,“从今天起,官府会管。”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求求您,替我们做主啊!我儿子……我儿子今天被马匪砍死了……”
陈昭扶住他,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三十名郡兵,看到这一幕,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就是柳树屯或者附近村子的人。他们知道马匪的残暴,知道百姓的苦难,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官府应该管这些。
现在,陈昭用行动告诉了他们。
“老人家,你放心。”陈昭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些马匪,一个都跑不了。”
当天夜里,陈昭带着三十名郡兵,在北境的丘陵地带搜索了整整一夜。
他们找到了马匪的踪迹——马蹄印、篝火的灰烬、丢弃的酒坛子。顺着这些痕迹,他们摸到了马匪的藏身之处:一座废弃的烽燧,建在山丘顶上,四面开阔,易守难攻。
陈昭趴在距离烽燧三百步外的草丛里,用望远镜(韩平章从京城带来的稀罕物件)观察了半个时辰。
烽燧里有火光,有人声。粗略估算,至少四十人。马匹拴在烽燧下面的围栏里,大约五十匹。烽燧顶部有哨兵,两个人,手持弓箭。
“大人,看到了吗?”周老七趴在陈昭身边,压低声音。
“看到了。”陈昭收起望远镜,“四十到五十人,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马匪。”
“你是说——”
“有军方背景。”陈昭说,“那些人的站姿、巡逻的路线、哨位的布置,都是正规军的做派。不是雍州来的,就是边军里逃出来的。”
周老七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正规军出身的马匪,那战斗力就不是普通土匪能比的了。三十个郡兵对上四五十个老兵,几乎没有胜算。
“撤。”陈昭说,“今晚的任务完成了。”
三十一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丘陵地带,在黎明前赶回了平凉城。
陈昭没有回郡守府,直接去了校场。
他站在点将台上,望着东方的天际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周老七走到他身后:“大人,那些马匪,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陈昭说,“他们的底细还没摸清楚。而且,我们的兵还不够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昭没有回答。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打赢这一仗的人。
身后传来马蹄声。
陈昭回过头。
晨雾中,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黑衣,长发飞扬。
沈青鸾。
她勒住马,翻身而下,走到陈昭面前。
“听说你昨晚去了北境?”
“消息挺快。”
“我的探子看到了。”沈青鸾说,“马匪的底细,摸清楚了?”
“摸清楚了。”陈昭说,“四五十人,正规军出身,装备精良。”
沈青鸾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打?”
“等一个机会。”陈昭说,“等他们露出破绽。”
“如果他们不露出破绽呢?”
陈昭看着沈青鸾,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制造一个破绽。”
沈青鸾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眸里看到了她熟悉的东西——意。不是冲动的意,而是冷静的、经过计算的、像一把刀一样锋利的意。
“算我一个。”她说。
陈昭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一仗,他需要沈青鸾。不只是她的骑术,还有她对北境地形的熟悉,以及她那股不服输的狠劲。
“明天卯时,校场。”陈昭说,“我教你的人射箭,你教我的人骑马。”
沈青鸾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她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陈昭一眼。
“陈昭。”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官府会管’——是真的吗?”
陈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真的。”
沈青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一抖缰绳,白马嘶鸣,消失在晨雾中。
陈昭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东方的天际,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