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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昭平三年,十月十五。

校场的晨雾还未散尽,三百郡兵已经列队完毕。

老兵七十一人站在前排,新兵二百二十九人站在后排。新兵们的衣服还是旧的,兵器还是杂的,站姿也远不如老兵挺拔,但至少没有人迟到——因为昨天迟到的那十七个人,被罚绕着校场跑了二十圈,跑完之后连饭都吃不下去。

陈昭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站着周老七和刘武。沈青鸾站在台下,双臂抱,靠着拴马桩,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些郡兵。

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每个人的脸上量过去,量完一个,微微摇头,再量下一个。三百个人量完,她的表情从“不满意”变成了“很不满意”。

“就这些人?”她看向陈昭,“你要用这些人去打马匪?”

“有问题?”陈昭问。

“问题大了。”沈青鸾走到队列前,在一个新兵面前停下。那个新兵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得像竹竿,手里拿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长矛,矛尖都快戳到地上了。

“你叫什么?”

“回、回姑娘,小人叫王二狗。”

“当过兵吗?”

“没、没有。小人以前是种地的。”

“骑过马吗?”

“骑……骑过驴。”

沈青鸾转过头,看着陈昭,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跟我开玩笑”。

陈昭面不改色:“所以需要你来教。”

沈青鸾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想骂人的冲动。她走到马桩边,解开自己的白马,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白马在校场上小跑了一圈,鬃毛在晨风中飞扬,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跟着她转。

沈青鸾勒住马,停在点将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郡兵。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骑过马?”

稀稀拉拉举起了二十几只手,全是老兵。

“骑过驴的不算。”沈青鸾补了一句。

那二十几只手缩回去了大半,只剩下七八只还举着。

沈青鸾摇了摇头。

“从今天起,每天上午,我教你们骑马。”她说,“我的规矩很简单——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做不到的,罚。不服气的,滚。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老兵们喊得整齐,新兵们参差不齐。

沈青鸾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些人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

陈昭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到沈青鸾的马前,仰头看着她。

“沈姑娘,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下午。”沈青鸾说,“我带了八个马场的骑手来,每人教一队。加上我,九个教头,够了。”

“有劳了。”

沈青鸾低头看着陈昭,忽然问:“你昨晚没睡?”

陈昭微微一怔。

“你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沈青鸾说,“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处理了一些公文。”陈昭轻描淡写地说。

沈青鸾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陈昭的左臂在微微发抖——那是旧伤还没好利索的征兆。她见过太多受伤的马匹,知道这种抖法意味着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她说,“今天别练了。”

“我没事。”

“我说你有事就有事。”沈青鸾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状态,上马都费劲,练什么练?去睡觉。”

陈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沈姑娘,你是我的骑术教头,不是我的大夫。”

“我是你的马源。”沈青鸾说,“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废了,我找谁要盐引?”

陈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反驳。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签押房。

沈青鸾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拍了拍手。

“好了,开工!”

下午,申时。

郡守府,签押房。

陈昭确实睡了一觉。一个时辰,不多不少,醒来时精神好了很多。韩平章给他留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他三口两口吃完,擦了擦嘴,继续处理公文。

商会的章程已经定下来了,十二家商户签字画押,赵四海被推举为首任会长。盐引的分配方案也基本确定——沈家八十张,赵四海五十张,其余商户按出资比例分配。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陈昭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基础。真正的考验,是北境的马匪。

那些马匪不除,平凉的北境就永无宁。商路不通,百姓不安,他的所有计划都会被打乱。

“韩大人,王党那边有消息吗?”陈昭放下笔。

韩平章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没有。赵虎回去之后,石沉大海。王党既没有回信,也没有派人来。这不正常。”

“是不正常。”陈昭靠在椅背上,“他越安静,说明他在谋划的动静越大。”

“你是说,那些马匪——”

“十有八九跟他有关。”陈昭说,“但现在的关键不是王党,是那些马匪。不管他们是谁派来的,他们都实实在在威胁着平凉的安全。先拔掉这颗钉子,再跟王党算账。”

“你打算怎么拔?”

陈昭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韩平章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作战计划。上面写着——

目标:北境烽燧马匪据点。

兵力:郡兵五十人,沈家骑手十人,合计六十人。

战术:分三路。左路二十人,从西侧迂回,堵截退路;右路二十人,从东侧包抄,防止增援;中路二十人,正面佯攻,引诱马匪出巢。

时机:待定。

韩平章看完,眉头皱了起来:“六十人对四十到五十人,兵力上没有绝对优势。而且马匪占据地利,烽燧易守难攻,正面佯攻的人会很危险。”

“所以我不打正面。”陈昭说,“我打的是——他们的马。”

韩平章一愣:“马?”

“马匪的战斗力,一半在马。没有马,他们就是一群步兵,困在烽燧里,粮草撑不过三天。”陈昭指着地图,“我派人摸到烽燧后面,先把他们的马偷走,或者掉。没有马,他们跑不了,也追不了。到时候,我围而不打,饿也饿死他们。”

韩平章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但谁去偷马?那是最危险的任务。”

陈昭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答案。

韩平章的脸色变了:“你要亲自去?不行!你是主帅,哪有主帅去偷马的道理?”

“我不是主帅。”陈昭说,“这次行动,没有主帅。每个人都是兵,我也一样。”

“陈昭——”

“韩大人。”陈昭打断他,“我去,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地形。我去过北境,我知道那条河床的位置,我知道烽燧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换别人去,一旦迷路或者被发现,整个计划就完了。”

韩平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陈昭说得对。但他也知道,陈昭这一去,凶多吉少。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陈昭说,“月黑风高,正是偷马的好时候。”

戌时,校场。

六十个人列队而立。五十名郡兵,十名沈家骑手。每个人都是一身黑衣,脸上抹了锅底灰,马匹的蹄子裹了布,连马嘴都勒住了,不让它们发出声音。

沈青鸾站在队伍前面,也是一身黑衣,长发束在头顶,腰间挂着弯刀和弓箭。她的白马今晚没有骑——白色太显眼,换了一匹黑马。

陈昭从签押房走来,手里拿着地图。他换了一身夜行衣,铁尺别在腰间,背上背着一把弓和两壶箭。

“所有人听着。”陈昭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今晚的任务是偷马。不是马匪,不是攻打烽燧,是偷马。摸到烽燧后面的马圈,把马牵走。能牵走的牵走,牵不走的掉。得手之后,立刻撤退,不许恋战。”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记住,你们的命比马匪的命值钱。如果被发现,不要硬拼,跑。跑得越远越好,到柳树屯。”

“是!”六十个人低声应诺。

“出发。”

六十骑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亥时三刻,北境丘陵。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北风呼啸,吹得枯草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马蹄声。

陈昭带着二十个人,沿着河床摸向烽燧的北侧。这是最危险的一路——他们要绕到烽燧后面,穿过马匪的哨位,才能到达马圈。

沈青鸾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弓,箭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击。

“停。”陈昭举起手,所有人同时勒马。

前方三百步,烽燧的轮廓隐约可见。烽燧顶上有火光,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马圈在烽燧的北侧,用木栅栏围成,里面影影绰绰全是马。

陈昭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放下,低声说:“哨兵两个,一个在顶上,一个在马圈门口。顶上那个每半炷香往北看一眼,马圈门口那个一直在走动。”

“我解决顶上那个。”沈青鸾说,“你的人解决马圈门口那个。”

陈昭看了她一眼:“这么黑,你能射中?”

沈青鸾没有回答,只是将弓拉满,箭尖指向烽燧顶上的火光。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呼吸变得极轻极慢。

“等等。”陈昭按住她的手,“先解决马圈门口的。如果顶上那个先倒下,马圈门口的就会发现。”

沈青鸾想了想,点了点头。

陈昭转向身后的周老七:“马圈门口那个,交给你。用刀,别出声。”

周老七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猫着腰,像一只猎豹一样向烽燧摸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昭盯着烽燧的方向,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击,数着时间。

十、二十、三十、四十——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传来,像是有人捂住了嘴巴。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昭抬起手,向前一挥。

二十个人同时下马,猫着腰向马圈摸去。

沈青鸾留在原地,弓弦拉满,箭尖指向烽燧顶上。

她看到那个哨兵正在打哈欠。

箭离弦。

无声无息。

哨兵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从烽燧顶上摔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那个声响被风声掩盖了,没有惊动其他人。

陈昭已经摸到了马圈边。木栅栏不高,翻过去很容易。但马圈里有四五十匹马,一旦受惊,就会发出巨大的声响。

“用这个。”沈青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昭。

陈昭打开布包,闻了闻——是草药的味道,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麻沸草。马闻到这个就会犯困,不会叫。”沈青鸾低声说,“在马鼻子下面抹一点就行。”

陈昭点了点头,将布包里的草药分给身边的人。

二十个人翻过栅栏,在马群中穿行。每一匹马都被轻轻抹了麻沸草,有的马打了个响鼻,但很快就安静下来,垂下了头。

一匹、两匹、三匹——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四十七匹马全部被牵出了马圈。

陈昭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

他猛地转身。

烽燧的门打开了,一个马匪提着灯笼走了出来,正好撞上周老七牵着一匹马从他面前经过。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有——”

马匪的“贼”字还没出口,一支箭钉入了他的喉咙。

沈青鸾放下弓,面不改色。

但已经晚了。烽燧里的人听到了动静,火光亮了起来,脚步声、喊叫声、拔刀声混在一起,从烽燧里涌出来。

“撤!”陈昭一声令下。

六十个人翻身上马,赶着四十七匹偷来的马,向北狂奔。

身后,马匪的喊声响成一片。

“追!马被偷了!快追!”

陈昭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马匪们从烽燧里冲出来,跑向马圈——但马圈已经空了。

没有马的马匪,就像没有牙的老虎。他们只能站在烽燧下面,对着黑暗中远去的马蹄声破口大骂。

陈昭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步,成了。

丑时三刻,柳树屯。

六十个人在村口。四十七匹马一匹没少,自己的人一个没伤。

周老七清点完人数,跑到陈昭面前:“大人,人齐了,马也齐了。”

陈昭点了点头,看向沈青鸾。

沈青鸾正在给自己的弓换弦——刚才那一箭力道太大,弓弦断了。她察觉到陈昭的目光,抬起头:“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换弓弦?”

陈昭收回视线,对所有人说:“今晚的事,谁都不要说出去。马匪的马在我们手里,他们跑不了。接下来,我们围而不打,饿他们三天。三天之后,他们要么投降,要么饿死。”

郡兵们低声欢呼。

沈青鸾换好弓弦,走到陈昭身边,低声说:“你这一招够损的。偷了人家的马,还要饿死人家。”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陈昭说。

沈青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可以在签押房里坐一天批公文,也可以在黑夜里带队偷马。他可以跟商户谈笑风生,也可以一个人七个人不眨眼。

他像一把刀,平时收在鞘里,不显山露水。但一旦出鞘,就是见血封喉。

“走吧。”陈昭翻身上马,“回城。”

六十骑踏着月色,向平凉城的方向奔去。

身后,烽燧的方向,火光通明。

马匪们还在骂。

但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北风中。

当天夜里,郡守府。

陈昭回到签押房时,韩平章还坐在灯下等他。

看到陈昭完好无损地回来,老人长出了一口气。

“成了?”

“成了。”陈昭脱下满是灰尘的夜行衣,换上官袍,“四十七匹马,一匹没少。马匪现在困在烽燧里,没有马,跑不了。”

韩平章点了点头,又问:“你打算围多久?”

“三天。”陈昭说,“三天之后,如果他们还不投降,我就放火烧烽燧。”

“放火?”

“烽燧是土石结构,烧不塌。但烟能呛死人。”陈昭说,“他们只有两条路——出来投降,或者被烟熏死。”

韩平章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如果马匪里真的有王党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陈昭系好腰带,抬起头。

“那就更好办了。”他说,“抓活的,审出王党的证据。到时候,王党就算想撇清关系,也撇不清了。”

韩平章看着陈昭的眼睛,从那双眼眸里看到了一种东西——自信。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经过计算、有把握的自信。

“你这个人,”韩平章苦笑了一声,“有时候老夫真怀疑,你是不是只有二十七八岁。”

陈昭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马匹的嘶鸣。

“韩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吗?”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陈昭说,“每一步,我都算过。王朗会怎么走,王党会怎么走,马匪会怎么走。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他转过身,看着韩平章,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我不会输。”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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