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序的话落在寂静的屋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裴蘅的手腕还被魏序握着,他的掌心很热,带着一点薄汗。
裴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往的幽深沉沉,只有毫无遮掩的期待。
“魏序。”
“嗯。”
“我……”
魏序没有催她,就那么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好像是有一点在乎你。”
魏序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以为是自己伤还没好烧糊涂了。
“你说什么?”
“我说……”
裴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好像,是有一点在乎你了。”
魏序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在魏家,他是弃子,是舞姬生的孽种,是食不果腹的庶子。
在凉州,他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是踩着尸骨往上爬的野心家。
在朝堂上,他是人人畏惧的权臣,是人不见血的疯子。
没有人会心疼他,没有人会在乎他,没有人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替他换药,没有人会在他装可怜时无奈叹气,没有人会在他睡着时替他掖被角。
她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裴蘅……”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多久?”
“从第一次见你,就在等。”
魏序的衣衫仍然半解,裴蘅别开眼。
“你把衣裳穿好……你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魏序低头看了看自己,声音带着蛊惑:“我这个样子,怎么了?”
“我伤还没好,衣裳是你亲自解的,现在倒嫌弃我了?”
裴蘅瞪他一眼:“我那是看伤口!”
“我知道。”
“夫人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
“你。”
“我没有。”
“有。”
“魏序!”
裴蘅恼了,伸手要去推他,魏序顺势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裴蘅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他口,下意识要撑起身子,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忙脚乱地僵在那里。
“你什么!你还有伤……”
“别动。”
魏序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上眼睛。
“让我抱一会儿。”
“魏序……”
“就一会儿 让我抱抱你,确认这不是梦。”
裴蘅没有再挣扎。
过了很久,魏序才开口。
“裴蘅。”
“嗯。”
“我想跟你说一些话,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裴蘅点了点头。
魏序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这辈子,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
“我曾想过放弃,我想,也许我这种人,就不配被人喜欢。我从小就不配,长大了也不配。”
“后来我受伤了。你照顾我,替我换药,替我擦身,守了我一夜。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我。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魏序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裴蘅,我知道我不好。我脾气差,手段狠,手上沾了太多血,心里装了太多脏东西。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配做什么好人。”
“可我想对你好,想学着对你好,想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裴蘅的眼睛。
“裴蘅,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让我学着怎么喜欢你,怎么对你好的机会。”
“你愿意吗?”
裴蘅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从小就没有人教过我这个。”
“没有人喜欢过我。”
“我只会抢。”
“你教教我,好不好?”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他,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可现在,她想试着回答他。
“魏序。”
“嗯。”
“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裴蘅从他怀里坐起来,与他面对面。
“我自幼在裴家长大,父亲母亲对我……不像寻常父母那样。他们教我规矩,教我礼仪,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裴氏嫡女。”
“我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不知道该怎么让人开心。我只知道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她看着魏序,声音轻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夫君相处,成婚这些子,我对你冷脸,对你守礼,对你拒之千里。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
“我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样。”
“你说你不懂怎么喜欢一个人,其实我也不懂。你说没有人教过你,其实也没有人教过我。”
“你说你只会抢,可我连抢都不会。我只会躲,只会退,只会把你推开。”
“可你受伤的时候,我害怕了。”
“我害怕你真的醒不过来,害怕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守在你床边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裴衡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
“魏序,我好像……不想你死。”
“裴蘅。”
“嗯?”
“你方才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和夫君相处。”
“嗯。”
“那你想学吗?”
裴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学什么?”
“学怎么和夫君相处。学怎么喜欢一个人。学怎么被人喜欢。”
魏序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我也不懂,我们一起学,好不好?”
裴蘅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魏序。
他的眼睛里有她,完完整整的她。
“好。”
“那说好了。”
魏序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一起学。你不懂的,我教你。我不懂的,你教我。谁都不许藏私,谁都不许半途而废。”
“好。”
“那你先教我,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应该怎么回应?”
裴蘅愣了一下:“什么话?”
“我说,裴蘅,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魏序看着她,目光灼灼。
“你只说了一个好字,不算。我要你认认真真地回答我。”
裴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耳又红了。
“你方才不是说,一起学吗?”
“那是之后的事,现在是现在。”
“你……”
“阿蘅。”
魏序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蛊惑。
“说你愿意,好不好?”
裴蘅咬了咬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愿意。”
魏序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阿蘅,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