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没有用三天时间考虑。
第二天一早,她就给周彦回了电话。
“协议我不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彦的声音依旧是公事公辦的调子:“江小姐,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你告诉陆景深,他要是想要那一千二百万,就堂堂正正上法庭来要。”江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不用拿我爸的赌债来威胁我。那三百万是他主动替我还的,不是我偷的抢的。法庭上,法官自会公断。”
周彦又沉默了两秒:“我会转告陆总。”
“还有,”江晚顿了顿,“那一百万的安置费,我不稀罕。”
挂掉电话后,江晚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盯着桌上那盆绿萝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城市的喧嚣还没有开始,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的手放在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度。
十六周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已经会动了。第一次胎动发生在前天晚上,她正在写病历,忽然感觉肚子里像有一条小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奇妙到她在办公室里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流下感动的眼泪。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
「今天产检别忘了,我请了半天假陪你去。」
江晚回了一个“好”字,起床洗漱。
今天的产检是十六周的中期筛查,要做B超、抽血、尿常规等一系列检查。江晚换了件宽松的卫衣,遮住越来越明显的肚子,背着一个帆布包出了门。
林知意在医院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看到她出来就塞到她手里:“先吃早饭,空腹的做完了,这些是给你补的。”
江晚接过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你今天气色不错。”林知意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最近孕吐好了,能吃下东西了。”
“那就好。我跟你说,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孕妇要多晒太阳,对胎儿骨骼发育好。你天天窝在宿舍里,不行。”
“我哪有时间晒太阳。”江晚咬了一口包子,“今天下午还有两台手术要跟。”
“你疯了吧?你都怀孕四个月了还上手术台?”
“我是医生,又不是病人。”
“你是孕妇!”林知意急了,“你能不能有点当妈的自觉?”
江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孕妇,但她也知道,她没有矫情的资本。医院试用期刚过,工资还没涨,官司还悬在头顶,肚子里的孩子还需要她养活。她不能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产检一切顺利。
B超屏幕上,胎儿已经长到了十二厘米左右,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里,四肢偶尔动一下,像是在伸懒腰。医生指给她看哪里是头、哪里是手、哪里是脚,江晚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胎心很好,发育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把B超单递给她,“下次产检是四周后,到时候要做糖耐量筛查,记得空腹来。”
“谢谢医生。”
从B超室出来,江晚把B超单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包里的最里层。林知意凑过来要看,她把包护住:“回家再看。”
“小气。”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医院门口走,路过门诊大厅的时候,江晚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大厅的电子屏上正在滚动播放一条新闻——
「鹤亭集团千金沈清许与陆氏集团总裁陆景深疑似订婚,两家强强联合,市值或将突破千亿。」
屏幕上配了一张照片,是昨晚某个慈善晚宴的现场图。沈清许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晚礼服,挽着陆景深的手臂,两个人站在镜头前,男的俊女的俏,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对璧人。
沈清许笑得很甜,甜到发腻。
陆景深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足以让所有媒体解读为“冰山融化”。
江晚站在大厅里,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痛,不是恨,不是嫉妒。
是一种空。
就像你住了五年的房子,搬走之后再回去看,发现里面已经住了别的人。你的痕迹全被抹去了,墙上你贴的照片不见了,床头你养的花被扔掉了,连空气里你熟悉的味道都变了。
那个地方,和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江晚……”林知意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没事。”江晚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下午还要上班。”
她转身走出医院大门,脚步很快,快到林知意差点跟不上。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江晚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回心底,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订婚。
挺好的。
她真心希望他们幸福。
因为只有这样,她这五年的付出才不会显得那么可笑。
下午两点,江晚准时出现在手术室。
今天下午有两台手术,第一台是慢性硬膜下血肿钻孔引流术,第二台是颅内肿瘤切除术。赵医生主刀,她做一助。
第一台手术很顺利,四十分钟就结束了。第二台手术复杂一些,肿瘤位置靠近语言中枢,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术后失语。赵医生作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反复确认,手术室里的气氛紧张而凝重。
江晚站在手术台旁,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手术区域,准确地将器械递到赵医生手中。她做这些的时候,完全不像一个只有两个月临床经验的“新人”,动作精准、果断,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站在对面做二助的住院医李明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终于顺利结束。肿瘤完整切除,语言中枢毫发无损,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平稳。赵医生长出了一口气,对江晚点了点头:“得不错。”
江晚笑了笑,脱下手术衣和手套,走到洗手池边。
水流冲过手指,带走残留的消毒液和淡淡的血腥味。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有口罩勒出的红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
不是样貌变了,而是眼神变了。
从前的江晚,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随时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猫,温柔、顺从、讨好。
现在的江晚,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经历过暴风雨之后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清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江晚擦手,掏出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好意?」
江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没有回复,没有追问对方是谁。
因为她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这条短信是谁让她收到的。
沈清许。
那个看起来温柔似水、人畜无害的女人,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獠牙。
江晚洗完手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没有署名,没有标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办公桌上,像是凭空出现的。
她拿起文件袋,掂了掂,很轻。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
是一份病历复印件。
但不是普通的病历。
江晚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那是三个月前,凯悦酒店那晚,她在妇科急诊的就诊记录原件——和她之前在医院档案室查到的那份一模一样,但这一份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
那行字很小,写在“伴侣:不详”的旁边,用的是蓝色圆珠笔,笔迹潦草但清晰可辨——
「患者自述伴侣疑似陆氏集团总裁陆景深,但因意识模糊无法确认。」
江晚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这份病历是假的。
她清楚地记得那晚急诊的过程——她确实意识模糊,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陆景深”这三个字。因为她那时候以为那个人就是陆景深,所以她本没有必要去“疑似”。
但现在,这份病历上出现了这行手写的备注。
这意味着有人篡改了她的病历。
而能篡改病历的人,一定在医院内部有很深的关系网。
江晚攥紧那张纸,脑海里飞速运转。
这份病历被篡改,目的是什么?
如果将来上了法庭,陆景深拿出这份病历,证明她那晚有过“无保护性行为”但“伴侣不详”,再加上酒店监控证明他整晚都在自己房间——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彻底和他没有关系了。
不对。
等等。
孩子本来就和他没有关系。
所以这份伪造的病历,不是为了证明孩子不是陆景深的——因为这一点已经是事实。
那它还能用来做什么?
江晚的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这份伪造的病历,不是为了证明孩子不是陆景深的。
而是为了证明——她那晚的行为是“自愿的、清醒的、有意识的”。
因为“意识模糊无法确认伴侣”和“意识清醒自愿”在法律上的定性完全不同。如果是前者,她可以主张自己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被侵犯的;如果是后者,她就是一个自愿和陌生男人的、背叛男友的女人。
有人要让她背上“背叛者”的罪名,永远翻不了身。
而能从这个罪名中获利的人,只有一个。
沈清许。
只要江晚被钉在“背叛者”的耻辱柱上,她在陆景深心里就永远不可能翻身。陆景深对她的那点愧疚,会被“背叛”的愤怒彻底取代。
而沈清许,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做她的陆太太。
好狠的心。
江晚把那份伪造的病历放进抽屉里锁好,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她现在不能慌,不能冲动。
这份伪造的病历是一个把柄,也是一个线索。能接触到病历的人很多,但能在上面添加手写备注的人,一定是妇科急诊的医护人员。
她需要找到那个人。
但在找到之前,她不能打草惊蛇。
下班后,江晚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医院附近的咖啡厅。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思路。
点了一杯热牛,她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好意?」
这句话很有意思。
“好意”这个词用得尤其巧妙——沈清许让周彦转交的和解协议,在她看来是“善意”,在沈清许看来是“施舍”,而在发这条短信的人看来,是“好意”。
谁会用“好意”来形容一份要求她永远闭嘴的协议?
只有站在沈清许那边的人。
江晚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她等了三分钟,又发了一条:
「那份病历是你放的?」
还是没有回复。
江晚没有再发。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热牛慢慢喝。
牛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成一团暖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卫衣下面已经能看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了。
十六周的肚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小姐,你的蛋糕。”服务员端着一块提拉米苏放在她面前。
江晚愣了一下:“我没点蛋糕。”
“是那位先生点的。”服务员指了指咖啡厅的另一侧。
江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男人。
他坐在咖啡厅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肩线很宽,坐姿笔挺。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正在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咖啡厅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江晚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背影,和三个月前凯悦酒店那晚,她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那个背影,很像。
不是普通的像。
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像。
江晚的手猛地攥紧了牛杯。
她想起王叔说的话——“那个男人一直背对着镜头,脸拍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穿的衣服,和陆总那天穿的是一模一样的。”
她想起梦里那个逆光而立的男人——“别怕。”
她想起那些她拼命想要回忆、却始终想不起来的细节——那晚的触感、那晚的温度、那晚那个人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那些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她怎么都拼不完整。
但现在,那些碎片开始自己动了起来,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江晚站起来,朝那个男人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咖啡厅的地板是木质的,高跟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他身后,停下脚步。
那个男人没有转身,甚至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看手机。
江晚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谢谢你请的蛋糕。”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不过我不喜欢吃甜的。”
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转过身来。
江晚看到了他的脸。
咖啡厅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一寸一寸地照亮——眉骨很高,鼻梁很挺,薄唇微抿,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衬着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陆景深年轻一些,但周身的气场却比陆景深更加内敛而深沉。
他穿得很简单,深灰色毛衣配黑色长裤,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机械表,没有任何张扬的logo,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江晚看着他的脸,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而是因为——
她不认识他。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但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梦里。
那个在生死边缘,在她心跳停止的那几十秒里,出现在黑暗中的那双眼睛——温柔的、沉静的、带着暖意的眼睛。
和眼前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你不喜欢甜的?”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被缓缓拉动。
江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这个声音。
“别怕。”
那晚在梦里,对她说“别怕”的,就是这个声音。
“那你喜欢什么?”那个男人微微偏头看她,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下次我换一个。”
江晚盯着他的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你是不是凯悦酒店那晚的人?那份病历是不是你放的?你到底知道多少?
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凯悦酒店那晚的人,如果他真的和她发生过关系,那他一定认识她。
但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有过一夜之缘的女人。
那眼神太净了,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没有被任何人踩过。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江晚问。
“咖啡厅的收银台有你的会员信息。”他回答得很自然。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碰巧。”
“三次都是碰巧?”江晚盯着他的眼睛,“刚才那条短信,是你发的?”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亮,像是深夜里被人擦亮的火柴。
“你很聪明。”他说,“比你表现出来的还要聪明。”
他没有否认。
江晚的心沉了下去。
“你到底是谁?”她问,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戒备。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江晚面前。
“这里面有你需要的所有东西。”他说,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凯悦酒店那晚的完整监控录像、沈清许三年来的通话记录、陆景深公司内部的财务流水,还有一份你一定会感兴趣的DNA比对报告。”
江晚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U盘,没有伸手去拿。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有在帮你。”男人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我只是在还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他没有回答。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U盘旁边。
名片是纯黑色的,上面只印着一行烫银的字——
沈渡。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联系方式。
只有一个名字。
“如果你看完这些资料之后还想找我,”沈渡说,“去这个地方。”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北的一座教堂。
“每周下午三点,我会在那里。”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黑咖啡,最后看了江晚一眼,转身朝咖啡厅门口走去。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脊挺直,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紧不慢,不急不缓。
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的玻璃门外。
深秋的暮色里,他穿过马路,身影被街灯拉得很长很长,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彻底消失不见。
咖啡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晚低头看着桌上的U盘和名片,深吸了一口气。
沈渡。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他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危险,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就像在暴风雨中,有人撑着一把伞走到了她身边。
她不知道那把伞是来保护她的,还是来遮蔽她的视线的。
但她知道,她需要那把伞。
因为暴风雨,就要来了。
江晚把U盘和名片收进口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牛,一口气喝完。
然后她拿起那块提拉米苏,尝了一口。
甜的。
很甜。
甜到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她还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