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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晚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把台灯调到最暗,然后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小小的银色U盘躺在她的手心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它看起来很普通,和市面上几十块钱一个的U盘没有任何区别,但江晚知道,这里面装的东西,可能会彻底改变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将U盘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件,命名很简洁——「监控录像」「通话记录」「财务流水」「DNA报告」。

江晚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监控录像」

视频文件很长,将近四个小时,时间戳显示是从七月十二晚上十一点到七月十三凌晨三点。画面来自凯悦酒店走廊的监控摄像头,角度不算好,但足够看清走廊里发生的一切。

江晚把进度条拖到十一点的位置,按下播放。

画面里,走廊空空荡荡,地毯上印着暗色的花纹,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偶尔有酒店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经过,一切都显得很平常。

十一点十五分,画面右上角的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江晚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身形修长,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他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来,刷卡进门。

那个房间号,江晚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1207。

陆景深在凯悦酒店的固定套房。

而那个男人的背影——

江晚把画面暂停,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像素变得模糊,但那个轮廓,那个肩线的弧度,那个走路的姿态——

不是陆景深。

太像了,像到如果不是她同时认识这两个人,本分不出区别。但江晚和陆景深朝夕相处了五年,他的每一个动作习惯她都刻进了骨头里——陆景深走路的时候右肩会比左肩略低,因为他大学时期打马球伤过右肩的韧带。

而画面里这个男人,双肩是平的。

江晚把画面定格在那个男人侧身刷卡的一瞬间,试图从模糊的像素中辨认他的五官。

看不清。

角度不好,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锋利。

但江晚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戴了一块表。

表盘在走廊壁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小片光,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块金属表带的机械表,表盘很大,款式偏运动。

陆景深从来不戴运动表。他手腕上永远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商务腕表,皮表带,表盘简洁。

这不是陆景深。

江晚继续播放视频。

十一点四十分,走廊里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次是沈清许。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径直走向1207房间,敲了敲门。门开了,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视频没有声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肢体语言来看,她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种亲昵。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离开,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江晚快进视频。

十一点五十八分,画面左下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自己。

江晚看到视频里的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脚步有些急促,沿着走廊快步朝1207房间走去。她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走到1207门口,门是开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江晚盯着那个画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

凌晨一点零三分,1207的门再次打开。

那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画面边缘。

大约过了五分钟,江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视频里的她看起来有些恍惚,头发比进去之前乱了一些,裙子也有些皱。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朝电梯走去。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江晚把视频倒回去,定格在那个男人走出房间的瞬间,一帧一帧地看。

他的脸始终没有正对镜头,但在他转身的某个角度,江晚捕捉到了一个侧脸。

虽然模糊,虽然像素低得可怜,但那个侧脸的轮廓——

江晚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咖啡厅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一个男人的脸上——高眉骨,深眼窝,锋利的下颌线。

沈渡。

不。

不对。

时间不对。沈渡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而这个视频是三个月前的。如果这个男人是沈渡,他三个月前的样子和现在不应该有任何区别。

江晚把那个模糊的侧脸截图保存,和手机里偷拍的一张沈渡的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她对比了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下颌线的角度。

一模一样。

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那个男人是沈渡。

三个月前在凯悦酒店和她的人,是沈渡。

可是——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在那一晚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渡这个人。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局?为什么要冒充陆景深?为什么要和她?

除非——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计划。

江晚关掉监控视频,手指颤抖着点开了第二个文件。

「通话记录」

这是一份沈清许过去三年的通话记录,不知道沈渡是从哪里弄到的,但详细程度令人咋舌——每一通电话的主叫号码、被叫号码、通话时长、通话时间,甚至基站定位都有。

江晚没有时间去看三年的记录,她直接搜索了七月十二前后几天的数据。

七月十,沈清许的手机在下午三点十二分拨打了一个号码,通话时长四分钟。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江城,机主信息被隐去了,但基站定位显示,对方当时在城北的一家私人会所。

七月十一,晚上九点零五分,同一个号码再次出现在沈清许的通话记录中,通话时长十一分钟。这一次,对方的基站定位在城东,距离凯悦酒店不到两公里。

七月十二,下午两点四十分,沈清许和那个号码进行了三次通话,总时长超过二十分钟。最后一次通话结束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七月十二,晚上十点五十八分,就在凯悦酒店监控拍到那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前十七分钟,沈清许的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没有被记录,但时间点和基站定位显示,沈清许当时就在凯悦酒店附近。

江晚把那个号码抄了下来,继续翻看通话记录。

她注意到一件事——在过去三年里,这个号码和沈清许的联系从来没有断过。频率不高,平均每周一到两次,但从未间断。而且通话时长都很长,很少有少于五分钟的。

这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联络频率。

这是同谋之间的联络频率。

江晚又搜索了另一个关键词——凯悦酒店。

在沈清许的通话记录中,过去半年里,她和凯悦酒店的前台电话有过四次通话,和凯悦酒店某个内部员工的私人手机有过七次通话。

七次。

一个普通的酒店客人,不可能和酒店员工有如此频繁的私人联系。

除非她在提前踩点,为某件事做准备。

江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她已经看到了足够的碎片,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真相——沈清许在三个月前的那晚之前,就已经和凯悦酒店内部的人建立了联系,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同谋频繁通话,并且在事发当晚给那个同谋发了一条短信。

这条短信发出去十七分钟后,一个和陆景深极为相似的男人,出现在了凯悦酒店1207房间的门口。

这绝对不是巧合。

江晚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点开了第三个文件。

「财务流水」

这是陆氏集团过去两年的内部财务流水,涉及多个海外账户和壳公司。江晚不是金融专业出身,很多内容看不太懂,但有一行数据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笔五百万的资金,在七月十五,也就是事发后第三天,从一个海外账户转入了国内某个私人账户。转账附言栏里写着两个字:「服务费」。

五百万。

服务费。

江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想起陆景深扔给她的那张支票——五百万。

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陆景深给她五百万,是让她打掉孩子离开。而沈清许账户里这笔五百万的进账,是支付给某个人的「服务费」。

什么样的人,能拿到五百万的服务费?

只有一种人——替人办了大事的人。

什么样的大事,值五百万?

江晚想到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让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强忍着不适,继续往下看。

那笔五百万的资金来源,经过层层穿透之后,最终指向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沈鹤亭。

沈清许的父亲,鹤亭集团的董事长。

江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沈鹤亭出了五百万,通过层层壳公司转给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附言写着「服务费」。这笔钱在七月十五转出,而三天前,七月十二的晚上,有人冒充陆景深和她发生了关系。

如果这笔「服务费」就是那晚的报酬——

那设局的人,不止沈清许一个。

沈鹤亭也参与了。

整个鹤亭集团都参与了。

他们花了五百万,布了一个局,目的是什么?

让陆景深以为她被判了他。

让陆景深对她彻底失望。

让陆景深回到沈清许身边。

江晚想起陆景深说过的那句话——“那晚我本没有碰你。”

他是在看到监控之后才说这句话的。

而那份监控,是沈清许安排人给他看的。

因为王叔说过,事发后第三天,陆景深让他去凯悦酒店调取监控。而那份监控里,拍到了她和另一个男人进房间的画面,却没有拍到那个男人的脸。

一切都对上了。

沈清许和沈鹤亭联手设了一个局,用一个酷似陆景深的男人,在陆景深常住的酒店、惯用的房间里,和陆景深的女朋友,然后让陆景深看到监控,让他以为江晚背叛了他。

这样一来,陆景深会主动抛弃江晚,回到沈清许身边。

而沈清许,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陆太太。

一箭双雕。

既除掉了江晚这个眼中钉,又赢得了陆景深的愧疚和回头。

江晚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愤怒。

她想起了那五年里的每一个瞬间——那些温柔的拥抱,那些深夜的呢喃,那些她以为是爱的东西——

全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

那些温柔是真的,但那些温柔不是给她的,是给沈清许的。

她不过是沈清许的影子。

一个被用来填补空缺的影子,一个被用来在正主回来之后被无情抛弃的影子,一个被用来当作棋子、用完即弃的影子。

而她连自己做了一颗棋子都不知道,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

江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去擦。

她让那些眼泪流了个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拿起纸巾擦了脸上的泪痕,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DNA报告」

这份报告的标题是:全基因组测序亲缘关系分析报告。

江晚的专业背景让她瞬间看懂了这份报告的核心内容——这是一份比对两个DNA样本的亲缘关系分析。样本A和样本B在多个基因位点上表现出高度的一致性,经计算,两人之间的亲缘关系系数为——

0.5。

全同胞关系。

换句话说,样本A和样本B,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江晚的目光落在样本来源那一栏——

样本A:沈渡(口腔黏膜拭子采集,2023年10月15)

样本B:沈鹤亭(口腔黏膜拭子采集,2023年10月15)

沈渡和沈鹤亭,是亲兄弟。

江晚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渡。沈鹤亭。亲兄弟。

沈渡是沈鹤亭的亲弟弟。

沈渡是沈清许的亲叔叔。

而沈渡——

他给了她这份DNA报告。

他给了她证明自己和沈鹤亭是亲兄弟的DNA报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告诉她——我和沈鹤亭是一家人,但我在帮你。

江晚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推论。

如果沈渡是沈鹤亭的亲弟弟,那他应该和沈鹤亭、沈清许站在同一边。可他为什么要帮她?为什么要给她这些足以扳倒沈清许的证据?

他说的那句话又回响在耳边——

“我没有在帮你,我只是在还一个人情。”

什么样的人情,值得一个人背叛自己的亲哥哥和亲侄女?

江晚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沈渡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她拿起桌上那张黑色名片,看着上面烫银的两个字:沈渡。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信息。

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过去,没有背景,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每周下午三点会出现的教堂地址。

江晚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两个字:沈渡。

搜索结果为零。

不是没有相关信息,而是整个互联网上,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公开信息。

就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江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这时候动了一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肚皮,像是在提醒她——妈妈,你还有我。

江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抚摸了两下,嘴角微微上扬。

“你也觉得这件事很离谱,对不对?”她小声说。

胎儿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江晚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四个文件的窗口还开着,每一个都像一扇通向黑暗的门,门后面藏着更多的秘密和更深的深渊。

她现在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沈清许和沈鹤亭联手设局,用沈渡——沈鹤亭的亲弟弟——作为诱饵,在凯悦酒店制造了她“背叛”陆景深的假象,成功让她被抛弃,让沈清许上位。

这是她目前能拼凑出的真相。

但这个真相里,还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沈渡为什么要配合这个计划?

他是沈鹤亭的亲弟弟,按理说应该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但从他现在的行为来看,他显然是在背叛沈鹤亭。

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

是良心发现?是利益分配不均?还是有更深的原因?

江晚想起了梦里那双温暖的眼睛,想起了那句“别怕”,想起了咖啡厅里他看她的眼神——净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像是假的。

但她已经不能再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她相信了陆景深五年,结果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江晚把所有文件都拷贝到了自己的云盘里,设置了双重加密,然后把U盘拔下来,放进一个密封袋里,藏在了床垫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她该睡了。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陆景深的官司,还要继续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

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渡的那双眼睛。

那双在梦里出现过、在咖啡厅里注视过她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强迫,那双眼睛就越清晰。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那条沈渡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好意?」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是沈鹤亭的弟弟。」

她没有发出去。

删掉,重新打:

「凯悦酒店那晚的人,是你。」

又删掉。

再打:

「周见。」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翻来覆去。

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只能当面去要。

周。

她一定会去那座教堂。

不管等待她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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