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反锁了门,拉上窗帘,把台灯调到最暗,然后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小小的银色U盘躺在她的手心里,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它看起来很普通,和市面上几十块钱一个的U盘没有任何区别,但江晚知道,这里面装的东西,可能会彻底改变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将U盘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件,命名很简洁——「监控录像」「通话记录」「财务流水」「DNA报告」。
江晚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监控录像」
视频文件很长,将近四个小时,时间戳显示是从七月十二晚上十一点到七月十三凌晨三点。画面来自凯悦酒店走廊的监控摄像头,角度不算好,但足够看清走廊里发生的一切。
江晚把进度条拖到十一点的位置,按下播放。
画面里,走廊空空荡荡,地毯上印着暗色的花纹,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偶尔有酒店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经过,一切都显得很平常。
十一点十五分,画面右上角的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江晚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身形修长,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他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来,刷卡进门。
那个房间号,江晚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1207。
陆景深在凯悦酒店的固定套房。
而那个男人的背影——
江晚把画面暂停,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像素变得模糊,但那个轮廓,那个肩线的弧度,那个走路的姿态——
不是陆景深。
太像了,像到如果不是她同时认识这两个人,本分不出区别。但江晚和陆景深朝夕相处了五年,他的每一个动作习惯她都刻进了骨头里——陆景深走路的时候右肩会比左肩略低,因为他大学时期打马球伤过右肩的韧带。
而画面里这个男人,双肩是平的。
江晚把画面定格在那个男人侧身刷卡的一瞬间,试图从模糊的像素中辨认他的五官。
看不清。
角度不好,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锋利。
但江晚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戴了一块表。
表盘在走廊壁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小片光,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块金属表带的机械表,表盘很大,款式偏运动。
陆景深从来不戴运动表。他手腕上永远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商务腕表,皮表带,表盘简洁。
这不是陆景深。
江晚继续播放视频。
十一点四十分,走廊里又出现了一个人。
这次是沈清许。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径直走向1207房间,敲了敲门。门开了,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视频没有声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肢体语言来看,她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种亲昵。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离开,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江晚快进视频。
十一点五十八分,画面左下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自己。
江晚看到视频里的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脚步有些急促,沿着走廊快步朝1207房间走去。她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走到1207门口,门是开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江晚盯着那个画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
凌晨一点零三分,1207的门再次打开。
那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然后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画面边缘。
大约过了五分钟,江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视频里的她看起来有些恍惚,头发比进去之前乱了一些,裙子也有些皱。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朝电梯走去。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江晚把视频倒回去,定格在那个男人走出房间的瞬间,一帧一帧地看。
他的脸始终没有正对镜头,但在他转身的某个角度,江晚捕捉到了一个侧脸。
虽然模糊,虽然像素低得可怜,但那个侧脸的轮廓——
江晚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咖啡厅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一个男人的脸上——高眉骨,深眼窝,锋利的下颌线。
沈渡。
不。
不对。
时间不对。沈渡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而这个视频是三个月前的。如果这个男人是沈渡,他三个月前的样子和现在不应该有任何区别。
江晚把那个模糊的侧脸截图保存,和手机里偷拍的一张沈渡的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
她对比了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下颌线的角度。
一模一样。
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那个男人是沈渡。
三个月前在凯悦酒店和她的人,是沈渡。
可是——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在那一晚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渡这个人。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局?为什么要冒充陆景深?为什么要和她?
除非——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计划。
江晚关掉监控视频,手指颤抖着点开了第二个文件。
「通话记录」
这是一份沈清许过去三年的通话记录,不知道沈渡是从哪里弄到的,但详细程度令人咋舌——每一通电话的主叫号码、被叫号码、通话时长、通话时间,甚至基站定位都有。
江晚没有时间去看三年的记录,她直接搜索了七月十二前后几天的数据。
七月十,沈清许的手机在下午三点十二分拨打了一个号码,通话时长四分钟。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江城,机主信息被隐去了,但基站定位显示,对方当时在城北的一家私人会所。
七月十一,晚上九点零五分,同一个号码再次出现在沈清许的通话记录中,通话时长十一分钟。这一次,对方的基站定位在城东,距离凯悦酒店不到两公里。
七月十二,下午两点四十分,沈清许和那个号码进行了三次通话,总时长超过二十分钟。最后一次通话结束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七月十二,晚上十点五十八分,就在凯悦酒店监控拍到那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前十七分钟,沈清许的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没有被记录,但时间点和基站定位显示,沈清许当时就在凯悦酒店附近。
江晚把那个号码抄了下来,继续翻看通话记录。
她注意到一件事——在过去三年里,这个号码和沈清许的联系从来没有断过。频率不高,平均每周一到两次,但从未间断。而且通话时长都很长,很少有少于五分钟的。
这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联络频率。
这是同谋之间的联络频率。
江晚又搜索了另一个关键词——凯悦酒店。
在沈清许的通话记录中,过去半年里,她和凯悦酒店的前台电话有过四次通话,和凯悦酒店某个内部员工的私人手机有过七次通话。
七次。
一个普通的酒店客人,不可能和酒店员工有如此频繁的私人联系。
除非她在提前踩点,为某件事做准备。
江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她已经看到了足够的碎片,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真相——沈清许在三个月前的那晚之前,就已经和凯悦酒店内部的人建立了联系,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同谋频繁通话,并且在事发当晚给那个同谋发了一条短信。
这条短信发出去十七分钟后,一个和陆景深极为相似的男人,出现在了凯悦酒店1207房间的门口。
这绝对不是巧合。
江晚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点开了第三个文件。
「财务流水」
这是陆氏集团过去两年的内部财务流水,涉及多个海外账户和壳公司。江晚不是金融专业出身,很多内容看不太懂,但有一行数据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笔五百万的资金,在七月十五,也就是事发后第三天,从一个海外账户转入了国内某个私人账户。转账附言栏里写着两个字:「服务费」。
五百万。
服务费。
江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想起陆景深扔给她的那张支票——五百万。
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陆景深给她五百万,是让她打掉孩子离开。而沈清许账户里这笔五百万的进账,是支付给某个人的「服务费」。
什么样的人,能拿到五百万的服务费?
只有一种人——替人办了大事的人。
什么样的大事,值五百万?
江晚想到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让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强忍着不适,继续往下看。
那笔五百万的资金来源,经过层层穿透之后,最终指向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沈鹤亭。
沈清许的父亲,鹤亭集团的董事长。
江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
沈鹤亭出了五百万,通过层层壳公司转给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附言写着「服务费」。这笔钱在七月十五转出,而三天前,七月十二的晚上,有人冒充陆景深和她发生了关系。
如果这笔「服务费」就是那晚的报酬——
那设局的人,不止沈清许一个。
沈鹤亭也参与了。
整个鹤亭集团都参与了。
他们花了五百万,布了一个局,目的是什么?
让陆景深以为她被判了他。
让陆景深对她彻底失望。
让陆景深回到沈清许身边。
江晚想起陆景深说过的那句话——“那晚我本没有碰你。”
他是在看到监控之后才说这句话的。
而那份监控,是沈清许安排人给他看的。
因为王叔说过,事发后第三天,陆景深让他去凯悦酒店调取监控。而那份监控里,拍到了她和另一个男人进房间的画面,却没有拍到那个男人的脸。
一切都对上了。
沈清许和沈鹤亭联手设了一个局,用一个酷似陆景深的男人,在陆景深常住的酒店、惯用的房间里,和陆景深的女朋友,然后让陆景深看到监控,让他以为江晚背叛了他。
这样一来,陆景深会主动抛弃江晚,回到沈清许身边。
而沈清许,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陆太太。
一箭双雕。
既除掉了江晚这个眼中钉,又赢得了陆景深的愧疚和回头。
江晚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愤怒。
她想起了那五年里的每一个瞬间——那些温柔的拥抱,那些深夜的呢喃,那些她以为是爱的东西——
全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
那些温柔是真的,但那些温柔不是给她的,是给沈清许的。
她不过是沈清许的影子。
一个被用来填补空缺的影子,一个被用来在正主回来之后被无情抛弃的影子,一个被用来当作棋子、用完即弃的影子。
而她连自己做了一颗棋子都不知道,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
江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去擦。
她让那些眼泪流了个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拿起纸巾擦了脸上的泪痕,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DNA报告」
这份报告的标题是:全基因组测序亲缘关系分析报告。
江晚的专业背景让她瞬间看懂了这份报告的核心内容——这是一份比对两个DNA样本的亲缘关系分析。样本A和样本B在多个基因位点上表现出高度的一致性,经计算,两人之间的亲缘关系系数为——
0.5。
全同胞关系。
换句话说,样本A和样本B,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江晚的目光落在样本来源那一栏——
样本A:沈渡(口腔黏膜拭子采集,2023年10月15)
样本B:沈鹤亭(口腔黏膜拭子采集,2023年10月15)
沈渡和沈鹤亭,是亲兄弟。
江晚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沈渡。沈鹤亭。亲兄弟。
沈渡是沈鹤亭的亲弟弟。
沈渡是沈清许的亲叔叔。
而沈渡——
他给了她这份DNA报告。
他给了她证明自己和沈鹤亭是亲兄弟的DNA报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告诉她——我和沈鹤亭是一家人,但我在帮你。
江晚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推论。
如果沈渡是沈鹤亭的亲弟弟,那他应该和沈鹤亭、沈清许站在同一边。可他为什么要帮她?为什么要给她这些足以扳倒沈清许的证据?
他说的那句话又回响在耳边——
“我没有在帮你,我只是在还一个人情。”
什么样的人情,值得一个人背叛自己的亲哥哥和亲侄女?
江晚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沈渡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她拿起桌上那张黑色名片,看着上面烫银的两个字:沈渡。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信息。
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过去,没有背景,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每周下午三点会出现的教堂地址。
江晚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两个字:沈渡。
搜索结果为零。
不是没有相关信息,而是整个互联网上,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公开信息。
就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江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这时候动了一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肚皮,像是在提醒她——妈妈,你还有我。
江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抚摸了两下,嘴角微微上扬。
“你也觉得这件事很离谱,对不对?”她小声说。
胎儿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江晚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四个文件的窗口还开着,每一个都像一扇通向黑暗的门,门后面藏着更多的秘密和更深的深渊。
她现在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沈清许和沈鹤亭联手设局,用沈渡——沈鹤亭的亲弟弟——作为诱饵,在凯悦酒店制造了她“背叛”陆景深的假象,成功让她被抛弃,让沈清许上位。
这是她目前能拼凑出的真相。
但这个真相里,还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沈渡为什么要配合这个计划?
他是沈鹤亭的亲弟弟,按理说应该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但从他现在的行为来看,他显然是在背叛沈鹤亭。
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
是良心发现?是利益分配不均?还是有更深的原因?
江晚想起了梦里那双温暖的眼睛,想起了那句“别怕”,想起了咖啡厅里他看她的眼神——净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像是假的。
但她已经不能再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她相信了陆景深五年,结果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江晚把所有文件都拷贝到了自己的云盘里,设置了双重加密,然后把U盘拔下来,放进一个密封袋里,藏在了床垫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她该睡了。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陆景深的官司,还要继续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
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渡的那双眼睛。
那双在梦里出现过、在咖啡厅里注视过她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是强迫,那双眼睛就越清晰。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那条沈渡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你拒绝的是谁的好意?」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是沈鹤亭的弟弟。」
她没有发出去。
删掉,重新打:
「凯悦酒店那晚的人,是你。」
又删掉。
再打:
「周见。」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翻来覆去。
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只能当面去要。
周。
她一定会去那座教堂。
不管等待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