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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江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匹灰白色的绸缎。江晚撑着伞站在教堂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这座教堂她在江城生活了二十七年从未注意过。它藏在一片老旧居民区的深处,被高大的法国梧桐遮住了大半,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看起来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教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小得多,木制的长椅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最前方的十字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蜡烛和旧木头的气味,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滴敲打彩色玻璃窗的声音。

教堂里没有人。

江晚看了看手机,两点五十五分。她提前了五分钟。

她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伞收好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十九周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就算穿着宽松的卫衣,也能看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肚子里的小家伙这时候动了一下,像是在问:妈妈,我们到了吗?

“到了。”江晚小声说,轻轻拍了拍肚子,“等的人还没来。”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

三点零五分,教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江晚转过头,看到沈渡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他手里没有拿伞,肩头湿了一大片,水珠顺着大衣的纹理往下滴。

他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昏暗的教堂,准确无误地落在江晚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但那种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惯常的平静所取代。

他朝她走来,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江晚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大衣的下摆轻轻扬起又落下,带起一阵冷风和雨水的气味。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你来了。”沈渡先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大提琴音色,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说过每周下午三点你会在这里。”江晚侧头看他,“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长椅上,然后靠回椅背,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十字架。

“在我告诉你之前,”他说,“我想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江晚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他的侧脸,伸手拿起了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她抽出第一张,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穿着白大褂,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家医院门口。阳光很亮,两个人都被晒得眯起了眼睛,但笑容很真。

那个男人——

江晚盯着他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个男人的五官,和沈渡有七分相似。

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唯一不同的是眼睛。照片里的男人眼神温和而明亮,而沈渡的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潭水。

“这是我父亲。”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父亲的故事,“沈鹤亭也是他的儿子,但不是他亲生的。”

江晚猛地转头看他。

沈渡依旧看着前方的十字架,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的父亲叫沈怀瑾,是江城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他说,“三十年前,他收养了一个孤儿,给他取名沈鹤亭。他把他当亲生儿子养大,供他读书,送他出国,甚至在他二十五岁那年,把一手创立的鹤亭集团交给了他。”

“为什么?”江晚问。

“因为那时候我母亲刚怀上我,父亲觉得亏待了沈鹤亭,想用集团作为补偿。”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他以为给了沈鹤亭一切,沈鹤亭就会感恩,就会善待我们一家。”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错了。”

江晚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出生那年,沈鹤亭二十七岁,已经是鹤亭集团的总经理。他表面上对我父亲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在慢慢蚕食集团的股权,架空我父亲的影响力。”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暗涌的激流,“我三岁那年,我父亲出了一场车祸。”

“车祸?”江晚的心跳加快了。

“高速公路上,刹车失灵。”沈渡说,“警方最后的结论是车辆保养不当导致的机械故障。但我母亲不信。她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他出事前一天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内容是关于沈鹤亭挪用公司资金的证据。”

他转过头,第一次直视江晚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江晚从未见过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恨。

“我母亲拿着那封邮件去找沈鹤亭对质,第二天,她就在家里‘自’了。”沈渡说“自”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咬字极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一氧化碳中毒,厨房的煤气灶开着,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的痕迹。警方说是产后抑郁导致的自,但我三岁的记忆里,我母亲出事前一天还在给我织毛衣,她织了一半的毛衣,现在还放在我柜子里。”

教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江晚看着沈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到了自己。想到她爸欠了赌债要把她卖掉,她妈亲手把她推进火坑。她觉得自己的原生家庭已经够糟糕了,但和沈渡比起来,她至少还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至少她的父亲没有了她的母亲。

“后来呢?”她哑着嗓子问。

“后来沈鹤亭成了我的监护人。”沈渡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把我送到国外,给了我一张卡,每个月往里打足够的生活费,然后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对他来说,把我养在国外、不让我接触鹤亭集团的一切,就是对我最大的仁慈。”

“他在怕什么?”江晚问,“怕你长大后跟他争家产?”

“家产?”沈渡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他从我父亲手里抢走的,不只是家产。鹤亭集团这个名字里的‘鹤亭’两个字,是我父亲取的。鹤是沈鹤亭的鹤,亭是沈鹤亭的亭。我父亲用他的名字命名了集团,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他回报给我父亲的,是车祸,是伪造的自,是孤儿寡母的流放。”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查他。”沈渡说,“我查他当年怎么伪造车祸,怎么死我母亲,怎么一步步侵吞鹤亭集团。我查了二十年,查到的证据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江晚握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凯悦酒店那晚……”她声音涩,“你不是在帮沈清许,你是在利用她?”

沈渡没有否认。

“沈清许是我侄女,但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说,“在沈鹤亭的版本里,我是他远房亲戚的儿子,父母双亡,被他好心收养。沈清许从小就知道有我这个‘叔叔’,但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找上我,让我帮她一个忙。”沈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说她需要一个和陆景深长得像的人,去演一场戏。她没说具体要做什么,但我查了陆景深,查了你,很快就猜到了她的全盘计划。”

“你明知道她要做什么,你还是去了?”江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渡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只有一个字。

那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江晚的心口。

“你知道那晚之后我会被陆景深抛弃,你知道我会被赶出来,你知道我会无家可归、会一个人去医院打胎、会在手术台上心跳停止——”江晚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颤抖的低吼,“你什么都知道,你还是做了?”

沈渡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说过,我没有在帮你。”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江晚从未见过的、裸的痛苦,“我是在还一个人情。但这不代表我不后悔。”

“后悔?”江晚冷笑了一声,“你后悔什么?后悔没跟沈清许多要五百万?”

沈渡没有被她激怒。

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江晚低头看去,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神情专注而认真。女人的五官和江晚有几分相似,但不是她——眉眼更柔和一些,嘴角有一颗小痣。

“这是谁?”江晚皱眉。

“她叫宋以宁。”沈渡说,“二十年前,我母亲出事那天,她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急诊医生。沈鹤亭收买了当时的办案警察,伪造了现场,定性为自。但宋以宁不信,她在尸检报告里发现了我母亲脖子上有被勒过的痕迹,不符合一氧化碳中毒的特征。”

“她写了第二份尸检报告,交给了当时的检察院。”沈渡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但她交出去之前,沈鹤亭的人找到了她。”

“他们对她做了什么?”江晚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宋以宁后来怎么样了?”江晚追问。

“她失踪了。”沈渡说,“递交报告的当天晚上,她从医院下班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车停在医院停车场,包和手机都在车上,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二十年了,没有任何消息。”

“我查了二十年,一直没有找到她的下落。直到三个月前,我查到了她的女儿。”

沈渡看着江晚,目光很沉很沉。

“宋以宁的女儿,就是你。”

江晚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消化着这个信息——宋以宁,她从未听过的名字,照片上这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是她母亲?

不,不可能。

她的母亲叫王秀兰,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一辈子没上过班,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和催她要钱。她怎么可能是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急诊医生?

“你在说什么?”江晚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我的母亲是王秀兰,不是宋以宁。”

“王秀兰是你的养母。”沈渡说,“你真正的母亲,是宋以宁。”

江晚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无底的深渊。

“你三岁的时候,被送到了王秀兰家里。”沈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宋以宁在失踪之前,把你托付给了她最信任的人——王秀兰的丈夫,江建国。江建国是她在医院的后勤同事,为人老实本分,宋以宁相信他能保护好你。”

“后来呢?”

“后来江建国染上了赌瘾。”沈渡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拿着宋以宁留下的那笔钱去赌,输光了,又借了,越陷越深。王秀兰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她亲生的,所以对你从来没有感情。”

“你在她眼里,不是女儿。”沈渡看着她,声音很低,“是一张长期饭票。”

江晚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想起小时候,王秀兰从不让别人知道她是养母这件事。对外她总是说江晚是她亲生的,但关起门来,她从来没有叫过她一声“女儿”。

她叫她“晚晚”。

不是因为亲昵,是因为连“女儿”两个字,她都叫不出口。

她想起江建国喝醉了酒打她的时候,王秀兰就坐在旁边看电视,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医科大学,江建国把录取通知书撕了,王秀兰站在旁边说了一句:“反正她也上不起。”

她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被带到陆景深面前的酒会,是王秀兰亲手给她化的妆、挑的裙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送了出去。

她想起那通电话,王秀兰哭着说“你不能这么自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亲生的,所以那些伤害才格外难以接受。因为亲生的父母,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是亲生的。

所以那些伤害,不是因为父母不爱她——是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孩子。

江晚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肚子里的小家伙这时候动得很厉害,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里面翻来覆去地踢。江晚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像是在安抚自己,也像是在安抚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宋以宁还活着吗?”她问,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沈渡说,“我查了二十年,没有找到她的任何线索。但我也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所以她可能还活着。”

“可能。”

江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袖子擦了眼泪。

她看向沈渡,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的江晚,是一个被生活打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人,她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脆弱。

而此刻,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是火。

是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倔强的、滚烫的火。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问,“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是彩色的,看起来很新,拍摄时间应该就在最近。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一栋写字楼的门口,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江晚认出了那个写字楼——鹤亭集团的总部大楼。

她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背影——

不,不是背影。

是侧脸。

那个侧脸,和凯悦酒店监控里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和沈渡一模一样。

“这不是你。”江晚抬起头看着沈渡,“这是另一个人。”

沈渡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叫沈渡。”沈渡说,“真正的沈渡。”

江晚愣住了。

“你不是沈渡?”

“我是沈渡。”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我不是真正的沈渡。真正的沈渡,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江晚的大脑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冲击之后,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的五官、他的表情、他说话的方式——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到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谁。

“你是说,”她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沈渡,是照片上这个人。而你不是他。”

“对。”

“那你是谁?”

男人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敲在彩色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教堂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蜡烛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埋藏了太久的秘密。

“我叫宋砚。”他说,“宋以宁的儿子。”

“你的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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