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刘晴和陈佟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陈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刘晴想说不用,陈佟已经把围巾绕在了她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走吧,打车回去。”陈佟拉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
刘晴跟在后面,围巾太长,拖了一截在外面,她把它塞进大衣领口里,快走了几步,跟上他的步伐。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小区门口。刘晴下了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小区大门、熟悉的保安亭、熟悉的那棵老枫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走了四个月,这个城市什么都没变,但她的心里已经天翻地覆了。
“我帮你把箱子提上去。”陈佟说。
“不用了,我自己——”
陈佟已经拎起了她的箱子,走进了单元楼。刘晴跟在他身后,一级一级地爬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一步,亮一层,再走一步,再亮一层。
陈佟走在前面,刘晴跟在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翘起来的头发,看着他羽绒服领口露出的那一截后颈。这个画面她看过无数次,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十几年了。
爬到四楼的时候,陈佟停下来,把她的箱子放在楼梯拐角处,说:“到了。”
刘晴站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上,看着他。陈佟站在四楼的楼道里,背对着他家的大门,仰着脸看着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
刘晴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那我上去了”,但嘴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张不开。
“刘晴。”陈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
“嗯。”她的声音也很轻。
沉默。黑暗中的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他们之间,看不见,但摸得到。
然后陈佟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的那几个字,在安静的楼道里,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轻地飘了出去。
“刘晴,你不是我妹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我最爱的人。”
他说完了。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老枫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叹息。
但刘晴没有听见。
不是因为她不想听,是因为她正在走神。就在陈佟说出那几个字的前一秒,她刚好在想要不要跟他说“晚安”。她脑子里那个念头太响了,响到盖过了陈佟的声音。
她只听见了“刘晴”两个字,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什么?”她问。
声控灯在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楼道,把陈佟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刘晴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但刘晴没有仔细看。因为她不想看。
她忽然害怕了。害怕陈佟说出什么她承受不起的话,害怕自己会哭,害怕一切变得不可收拾。她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式——逃避。
“我上去了。”她拎起箱子,转身上楼,走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刘晴。”陈佟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停。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爬到五楼,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坐在地上,吓了一跳:“晴晴?你怎么了?”
“没事,”刘晴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太累了。”
她拖着箱子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灯。房间里一切如旧,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用的那盏台灯,墙上还贴着那张已经泛黄的中国地图,床头柜上还放着她和陈佟小学毕业时的合影。
刘晴拿起那个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照片里的陈佟晒得很黑,门牙还掉了一颗,笑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滑稽极了。照片里的她自己扎着两个小辫子,刘海剪得参差不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把相框放回床头柜,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她家的天花板是净的,白得晃眼。她盯着那片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才在楼道里的画面——陈佟站在楼梯下面,仰着脸看着她,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他的表情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只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但她隐约觉得,她说“什么”的时候,陈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了一下,就灭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不想知道了。
楼下,陈佟还站在楼道里。
灯又灭了。他没有跺脚,也没有咳嗽,就那么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看着刘晴消失的方向,楼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阶一阶的水泥台阶,和从窗户透进来的惨白的月光。
他刚才说的话,她没听见。
他知道她没听见。因为如果她听见了,她不会问“什么”。她会愣住,会脸红,会不知所措,会——总之,不会问“什么”。
陈佟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灭了的声控灯。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在心里憋了那么多年的三个字,终于说出口了,但说的时候,她刚好在走神。
这算什么?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吗?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佟佟回来了?”他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吃饭了没?”
“吃了。”陈佟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家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这道裂缝跟刘晴家以前那道裂缝一模一样——同一栋楼,同样的户型,同样的裂缝。
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蛇服嶂山顶上,她坐在草地上吃蛋炒饭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想起老枫树下,她问他“你是不是喜欢赖盈”的时候,眼睛里藏着的小心翼翼。想起高考前夜,他给她送安神茶,她在路灯下仰着脸说“你也是”。
想起她说“有”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人捅了一刀。
想起今天在火车上,她问他“你对我是不是跟对别人不太一样”的时候,他差点就把那几个字说出来了。但他没有。因为他以为她有男朋友了,他不能那么自私。
现在他想,也许他应该自私一次。
也许他应该让她知道,他不想当她的哥哥。他从来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