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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越看越眼熟。”

长公主这句话落下来时,含章寺山门前的风正好吹过檐角铜铃,细细一串轻响,反把这句看似寻常的话衬得更轻。

轻得像随口一句玩笑。

可谢昭宁知道,不是。

长公主这样的人,若真只是随口,便不会把目光停在她脸上停那么久。更不会明明知道她如今是裴夫人,还偏要当着裴砚和沈川的面,把“眼熟”二字挑出来。

这是在试她。

也在试沈川。

谢昭宁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一蜷,很快又松开。她记得裴砚方才在马车里说的话——长公主若提谢家,不要先接;沈川若在场,先看,不要先动。

所以她没有立刻答。

只是微微一笑,朝长公主规规矩矩行礼:“臣妇初次到殿下面前,若真叫殿下觉得眼熟,那倒是臣妇的福气。”

这回答不硬不软,像什么都没听出来,又像顺着话轻轻滑过去。

长公主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裴砚,”她转而看向裴砚,语气里竟真像带了点长辈对晚辈的闲话,“你这位新夫人,倒比外头传的还稳得住。”

裴砚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殿下面前,她自然不敢失礼。”

“失不失礼,倒在其次。”长公主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斗篷,“我只怕她太会守礼,反倒没意思。”

谢昭宁听着,心里微微一沉。

长公主果然不是那种只爱看人低头的。

她像更喜欢看人绷着一层体面,在她面前一点点露出底色。谁先乱,谁先输。

一旁的沈川此时已经将方才那一瞬失色压得净净,拱手笑道:“公主殿下向来爱同晚辈玩笑。侯爷与夫人一路上山,想来也乏了,不如先入内再说。”

他说话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官场里磨出来的温和。若不是谢昭宁刚刚清楚瞧见他那一闪而过的失态,她几乎真要信这是个再稳重不过的人。

可偏偏就是那一瞬,已经够了。

够她知道,这人认得她。

或者说,认得她这张脸背后该属于谁。

长公主点了点头,侧身先行。裴砚带着谢昭宁跟上,沈川则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始终站在一个既不逾矩、也绝不显得疏远的位置上。

含章寺前殿今并未对香客大开,显然早已提前清过场。一路走进去,只见檐下挂着浅黄经幡,院中几株老松压着风,木鱼声远远传来,竟真有几分肃静。可这份静落在人心里,却比热闹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昭宁一路低眉走着,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长公主和沈川。

长公主不必多说,今这场斋宴就是她设的局。沈川则更像是被她摆在身边的一枚子。若说昨那半页名单只是让谢昭宁知道“抄家那不止裴砚一个”,那方才沈川一见她便失色,便已足够把那点猜疑往前再推一步。

他不是无辜路人。

至少,当年谢府出事时,他一定在场。

几人转过一重月洞门,前头豁然开了一片临水小院。水榭边已经坐了些人,多是京中勋贵女眷与几位常与长公主往来的夫人小姐。众人原本正低声说话,一见长公主进来,便都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再往后头一落,落到裴砚与谢昭宁身上,院中那点原本还算松的气氛便顿时绷紧了些。

裴砚其人,本就不是人人都愿意靠近的。

至于谢昭宁,这位刚进门的新夫人,连着两已经在裴府和京中各处引起不少议论。有人说她得宠,有人说她不过是摆设,还有人说裴砚娶她,多半另有用意。可无论怎么猜,今她能被裴砚亲自带来长公主面前,便已经说明了分量。

长公主抬了抬手:“都坐吧。今不过听经后的小聚,不必拘得太紧。”

她嘴上这样说,可谁又敢真不拘。

众人依言落座,位置却早已分好。长公主坐于上首,裴砚在她左下,沈川在右侧偏下,至于谢昭宁,则被安排在裴砚侧后一点的位置,既不算太显,又绝不会叫人忽略。

这座次也有意思。

既给了她体面,也摆明了——她今就是跟着裴砚来的。

谢昭宁刚坐下,便察觉院中已有好几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着。她不抬头,也不乱看,只安安静静垂眼看着案上茶盏,像真只是个头一回出来见世面的新妇。

可她越这样安静,那些目光越舍不得挪开。

果然,没一会儿,便有一位鬓边已见花白的老夫人笑着开了口:“侯爷这位夫人,老身从前竟没见过。倒是生得极标致。”

长公主端着茶,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何止标致,方才本宫在山门前一瞧,也只觉得眼熟得很。”

她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安静了些。

那老夫人原本只是寻常夸一句,闻言却像猛地想起什么,目光在谢昭宁脸上来回看了几遍,眉心竟真的慢慢皱起来。

“殿下这么一说……”她迟疑着,声音也放轻了些,“老身也觉得,夫人这眉眼,倒像极了……像极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那名字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

院中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沈川端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谢昭宁看在眼里,心口也跟着一沉。她知道,这会儿只要她露出半分不对,长公主今这一局便算成了。因为从头到尾,长公主都不需要自己开口指认什么,她只要让别人一点一点把“像谁”这件事说出来,再看她如何反应便够了。

可她仍然没接。

她只是抬起眼,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温柔得无可指摘:“想来是臣妇生了一张大众脸,才叫诸位夫人都觉得眼熟。”

那老夫人被她这句逗得一怔,随即也只好笑着顺下去:“夫人说笑了,这样的模样,哪里能叫大众脸。”

长公主却没有就此放过,反而像真起了兴致,慢悠悠道:“本宫倒不觉得是大众脸。只是这世上有些脸,看过一回,便很难忘。”

她说着,竟看向沈川:“沈大人,你说是不是?”

这一刀来得太准。

院中众人原本还只是隐隐觉得长公主今像有别的意思,如今她这一转,把话直接送到沈川面前,连再迟钝的人也该品出些不一样了。

沈川抬起眼,迎着长公主的目光,竟笑了笑。

“殿下问臣,臣自然不敢胡说。”他语气依旧平稳,“只是臣记性向来算不得好,若真有眼熟,想来也不过是夫人气度出众,叫人多看两眼罢了。”

说得漂亮。

既没认,也没否。

谢昭宁听着,反倒更确定了。

若真全然无事,沈川大可以笑着说一句“臣从未见过夫人”,反而净。可他偏偏绕开了,只拿“记性不好”来含混,便说明他心里有鬼。

长公主也笑了,像并不在意他绕话,只轻轻拨着佛珠道:“沈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话音刚落,裴砚终于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开口:“殿下若真喜欢看人认脸,不如改开一场认亲宴,倒比今听经热闹。”

院里几位夫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谁也没想到,裴砚会当着长公主的面,把话接得这样直。

谢昭宁也抬眼看了他一瞬。

这人说话向来不绕,可此刻这一句,已不止是不绕,几乎像是在明着告诉长公主——试人可以,别试得太过。

长公主却并未动怒,反倒笑出声来。

“裴砚,”她悠悠道,“你成婚之后,倒比从前护人了些。”

这句话说得更狠。

护人。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当着沈川。

若说裴砚方才只是替谢昭宁挡了一句,那长公主这一句,便是直接把那一层“护”摆到了台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谢昭宁指尖微微发紧。

她当然知道,长公主这不是在夸。

她是在试——试裴砚愿意为这个新夫人护到什么程度;也试谢昭宁,听见这种话会不会自乱阵脚。

裴砚却只抬了下眼:“臣若连自己夫人都护不住,殿下今怕也不会请臣来。”

风从水面吹过,吹得长公主斗篷边角轻轻一晃。

她看着裴砚,笑意淡了几分,却仍不见怒意。反倒像终于试到一处想试的地方,眼里慢慢浮出一点更深的兴味。

“好。”她道,“既如此,今这场小宴,本宫便更想看看裴夫人了。”

“殿下抬爱。”谢昭宁这才起身,向她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温顺,“只是臣妇愚钝,怕担不起殿下这样看。”

长公主看着她,忽然问:“你读过《华严经》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谢昭宁心里却反而一定。

长公主终于不再只试她的脸,开始要试她这个人了。

她微微低头:“小时候陪母亲去过几次寺里,曾随意翻过几页,不敢说读过。”

“那《法华》呢?”

“也只略知皮毛。”

“倒谦虚。”长公主指尖一下一下拨着佛珠,“本宫还以为,像你这样安静的姑娘,最爱这些经卷。”

这话听着是家常,可谢昭宁却从里头听出另一层意味。

安静。

经卷。

像是在把她往一个温顺、好拿捏、也好藏事的位置上轻轻推。

她若顺着这话走,便成了一个无甚棱角的内宅妇人。可她若逆着答,又太显刺。

谢昭宁眸光微转,忽然轻轻一笑:“臣妇从前确实爱静。只是后来才知道,世上有些经,翻得再熟,也未必能护得住人。”

院中几人都微微一静。

这话已经不算全然无锋。

长公主拨珠的动作也顿了一顿,随即抬眼看她,像是终于第一次真正认真看这个裴夫人。

好半晌,她才缓缓笑道:“你这话,倒不像寻常闺阁里能说出来的。”

谢昭宁垂下眼:“臣妇只是随口一说,叫殿下见笑了。”

“是不是随口,本宫听得出来。”长公主语气不变,却没再往这句上追,而是转头吩咐身边女官,“把那串佛珠拿来。”

女官应声,很快捧来一只小小漆盒。

长公主亲手打开,里头躺着一串沉香佛珠,色泽温润,珠子间还系着一枚极细的银扣,看着确实不像寻常赏人的俗物。

她将那串佛珠拿在手里,朝谢昭宁招了招手:“过来。”

院中一下更静。

谢昭宁起身走近。

长公主拉过她的手,将那串佛珠放到她掌心,语气慈和得近乎温柔:“头一回见你,本宫也没备别的。这串珠子陪了本宫多年,今便给你吧。你这样的人,拿着它,大约能静心。”

谢昭宁低头看着掌中那串佛珠,只觉那珠子像烫手。

长公主今试她、看她、压她,到最后又忽然赐珠。若只是表面看,像是长辈抬爱。可她偏偏记得前章脉络里那句——长公主递来的,不会是没有意思的东西。

她压住心中警觉,俯身谢恩:“臣妇谢殿下赏。”

长公主却并未立刻松手。

她指尖仍压在那串佛珠上,抬眼看着谢昭宁,轻轻道:“裴夫人,本宫送你一句话。”

谢昭宁心里一紧,面上仍低眉顺眼:“请殿下赐教。”

“有些人活下来,是福。”长公主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近前这几人听得清,“可有些人活下来,却未必是为了享福。”

谢昭宁背脊猛地一凉。

这话已近乎明示。

她几乎可以肯定,长公主知道她是谁。至少,知道她和谢家绝不只是“长得像”这么简单。

可长公主偏偏还是不点破。

她只把话停在这里,像在等谢昭宁自己往下接,或者自己露出哪怕一丝缝隙。

谢昭宁掌心慢慢收紧,那串佛珠被她攥得微微发疼。片刻后,她终究只是抬起眼,轻声答了一句:“那臣妇便更不敢辜负活这一场。”

长公主望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终于松开手,“本宫就喜欢聪明人。”

这一局到这儿,表面上像是圆过去了。

可谢昭宁心里却比方才更沉。

长公主知道她。

沈川也认她。

只是这两人一个不说,一个不认,都在等她先动。

她若动,便会把自己先送上去。

她若不动,对方也绝不会就此罢手。

回座时,谢昭宁余光掠过沈川。

他也正看着她。

那目光不再像山门前那样失色,只剩一种深而克制的打量,像在重新估量她这六年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又像在衡量她如今究竟知道多少。

谢昭宁心里发冷,却偏偏在坐下前,极轻地朝他弯了弯唇。

像不经意的一点礼貌。

沈川眼神果然轻轻一变。

只是这一变很快,快得旁人多半看不出来。

可谢昭宁已经够了。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对沈川而言,不只是“眼熟”而已。

宴到中段,寺中僧人送来素斋。众人便顺势将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锋芒压下去,转而说些佛理、时令、京中春色。可话题再怎么绕,院中的气氛都没能真正松下来。

谢昭宁一边应付,一边慢慢摸着掌心那串佛珠。

珠子温润,银扣却有一点极细的棱。

她指腹轻轻掠过时,忽然觉得那银扣里头像压着什么。不是很明显,可她从小对这些细小机关就敏,几乎一碰便察觉出不对。

她心口一跳,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长公主赐的东西,果然不只是表面这一串珠子。

她正想着,便听旁边一位年轻夫人笑着问:“裴夫人可是很喜欢殿下赏的佛珠?瞧着都舍不得放开了。”

谢昭宁抬眼,正对上长公主那边投来的目光。

像有意,又像只是刚好在看她。

她心里顿时更确定了几分。

这串珠子,长公主就是要她当场拿着的。

拿着,摸着,知道里头有东西,却不能现在看。

这本身也是一场试。

谢昭宁便笑了笑,语气温顺:“是臣妇没见过这样好的沉香,一时贪新,叫诸位见笑了。”

那年轻夫人立刻跟着笑起来,院中气氛似也随之一松。

可谢昭宁心里却越发绷得紧。

她知道,这场宴再坐下去,长公主也未必会再给她更多。真正要紧的,恐怕都已经藏进那串佛珠里了。

果然,未过多久,长公主便说自己要去佛前添香,让众人自便。

她一走,院中那股压着人的气势才像散了一层。

沈川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端着茶,缓缓站起身,朝裴砚略一拱手:“侯爷,听闻前些子你在北郊那桩案子上又得了圣心,恭喜。”

裴砚连眼皮都没抬:“沈大人消息倒灵通。”

沈川笑笑:“不过是朝中都传遍了。”

两人这几句看似寻常寒暄,实则谁也没让谁半步。谢昭宁坐在一旁,听着只觉更清楚——这两人绝不是普通同朝为官的客气。

里头有旧账。

也有看不见的针锋。

正想着,沈川忽然转向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含笑开口:“夫人今这一身,倒让我想起一位旧识。”

来了。

谢昭宁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抬眼看他:“沈大人说的是谁?”

沈川看着她,眼神深了一层,片刻后却只淡淡一笑:“记不清了。大约也是个旧人罢。”

说完,他再不多留,转身而去。

谢昭宁盯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发冷。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话递到她面前,又故意不说完。像在告诉她——我认得你,我也知道你认得这件事,但我们谁都不能先开口。

她正想着,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裴砚。

他像只是随手替她扶正了一下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听得见。

“别追。”

谢昭宁一怔,下意识看向他。

裴砚却已重新坐直,神情冷淡得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可谢昭宁还是听懂了。

沈川刚才那句是钩。

她若顺着追过去,便会自己先乱。

她慢慢把呼吸压平,掌心里那串佛珠也被她攥得更紧。

这一趟含章寺,长公主递了刀,沈川露了破绽,裴砚则一再拦她别先动。她本该只觉得局更难解,可不知为何,心底却又升起另一种更清晰的东西——

六年前谢家倒下时,这些人确实都在局里。

而今,他们再次站到了她面前。

这就够了。

至于谁先认、谁先慌、谁先把旧事说破,来方长。

宴散时,长公主并未再留她,只让身边女官亲自将人送到山门。

上车前,女官忽然低声道:“夫人回去后,最好今夜再看那串珠子。”

谢昭宁脚步一顿。

女官却像什么都没说过,立刻退开了。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外头山风与寺钟一下都被隔远。车里只剩她与裴砚两人,一时谁也没开口。

直到马车驶出含章寺山门,裴砚才淡淡问了一句:“今如何?”

谢昭宁低头看着掌心那串佛珠,半晌,慢慢笑了。

“如何?”她抬起眼,“我如今总算明白,殿下为何要叫我来这一趟了。”

“嗯?”

“因为有些人,就算闭嘴,脸也会先替他们说话。”

裴砚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意味,像是赞许,又像只是早知道她会看出来。

谢昭宁却已经不再看他。

她低头,指腹在那枚细银扣上轻轻一压,终于彻底确认——

里头藏着东西。

长公主今真正递给她的,不是那句“眼熟”,也不是那几句似是而非的敲打。

而是这串佛珠。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珠串彻底握进掌心。

车外山路蜿蜒,马车微微一晃。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飞快掠过的山影,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楚的预感。

今夜这串珠子一旦拆开,谢家那一夜之后的另一层真相,也许就要跟着一起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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