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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裴府的这一路,谢昭宁始终没说话。

车厢里不算大,裴砚坐在她对面,衣袖间仍带着含章寺里沾回来的沉香气。马车一晃一晃往城里走,车轮碾过石路,声音沉而稳,像极了此刻对面那个男人的呼吸与神情。

谢昭宁垂着眼,手里却始终拢着那串佛珠。

珠子被掌心捂得发热,那枚细细的银扣更像一藏进肉里的刺,明明还没拆开,便已经先叫人心里发痒。长公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佛珠递给她,又故意让她一路握到现在,这东西便绝不会只是一个长辈赏下来的玩物。

而最叫她心里发紧的,并不是佛珠本身。

是长公主那句——

“有些人活下来,是福。可有些人活下来,却未必是为了享福。”

这话像是说给她听的,也像是说给六年前那个从谢府后门跌跌撞撞逃出去的十五岁少女听的。

她只要一闭眼,便还能想起那一夜。

雨很大,血很热,院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来回乱晃。她被人死死捂着嘴往后拖,耳边全是哭声和兵甲撞地的响动。有人在她耳边发抖着说“姑娘别回头”,可她还是回了头。

那一回头,她看见了裴砚。

也只看见了裴砚。

所以这些年,她才能把所有恨都压到这个人头上,压得稳,压得死,压得连自己都不许动摇。可今天含章寺这一局,长公主和沈川就像站在她面前,亲手把这层压了六年的单薄认知撕开了一角。

原来那一夜在局里的,不止裴砚。

原来认得她、记得她、又装作不认的人,也不止裴砚。

谢昭宁越想,掌心收得越紧。

对面一直安静坐着的裴砚忽然开口:“再攥下去,珠子要断了。”

谢昭宁抬眼。

裴砚神情平静,目光却正落在她手上。

她垂眼一看,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把那串佛珠攥得过紧,几颗珠子已经被勒出细微错位。她却没松,只淡淡道:“断了也是殿下赏的,回头我去长公主面前请罪便是。”

裴砚看着她:“你今火气倒不小。”

“侯爷这话新鲜。”谢昭宁扯了下唇,“一之内,先被长公主当众拿脸认了一回,又被沈川盯着看了一路,末了还要捏着这么串不知里头藏了什么的珠子装若无其事。我若半点火气都没有,侯爷是不是又该说我装得太好?”

她说得不轻。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昭宁自己也知道,这股火未必全冲着今这场斋宴去。长公主与沈川不过是在她旧伤上又各按了一把,真正让她烦的,还是裴砚。

因为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知道长公主会试她,知道沈川会在,知道那串佛珠里多半藏着线索。可他还是那样平平淡淡,把她带到局里,把她放到那些人眼皮子底下,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先说。

偏偏她还得跟着往前走。

这种被他推着、又明知自己没法后退的感觉,最让人恼火。

裴砚却没立刻接她这句,只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

谢昭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裴砚的手并没碰到她,只是停在半空,掌心朝上,语气不高:“给我。”

“什么?”

“佛珠。”

谢昭宁眼神骤然一冷。

“不行。”

拒绝得极快,几乎没过脑子。

裴砚看着她,眉头都没动一下:“你知道里头有东西?”

“知道。”

“那便更该先给我。”

谢昭宁几乎笑了:“侯爷这话倒说得顺手。东西是长公主给我的,里头若真藏了什么,也是递给我的。你凭什么先看?”

“凭你现在脑子是乱的。”裴砚淡声道。

一句话,像冷水浇下来。

谢昭宁心口猛地一堵。

她最恨别人说她乱。

更恨裴砚这样,一针就挑到最深的地方。

她盯着他,眼里那点压着的火意终于明晃晃露出来:“我乱不乱,不劳侯爷费心。你若怕我看出什么来,今就不该带我去含章寺。”

裴砚看了她一会儿,声音仍旧平静:“我带你去,是让你认人认局,不是让你一出门就把自己心神先赔进去。”

“那侯爷想让我怎样?”

谢昭宁往前倾了倾,语气发冷,“像你一样,什么都看见,什么都不动,像本没心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车厢内也跟着静住。

这句话太冲,也太近乎于撕扯。若换了旁人,怕是早该变色。

裴砚却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深得像一口夜里的井,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我若真没心,你现在不会坐在这儿。”

谢昭宁喉头一紧,指尖也跟着一颤。

她原想顶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裴砚这句不是辩。

也不像软话。

他只是平平淡淡把事实摆到她面前,像在说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种平静,越叫人心里发乱。

谢昭宁别开眼,不再看他,只冷声道:“总之,这珠子我自己拆。”

裴砚没再同她争。

只是收回手,淡淡道:“回府以后,先别急着拆。”

谢昭宁皱眉:“为什么?”

“长公主既敢把东西直接给你,就不会想不到你一回府就要看。”

“所以?”

“所以她多半还留了第二只眼睛。”裴砚语气很淡,“今你若一进门便急着闭门拆东西,反倒是告诉所有人——这串佛珠里确实有文章。”

谢昭宁一下静了。

火气未散,理智却被这句话往回扯了一把。

是了。

长公主不是那种只会递线的人。她递线的同时,也一定在看,谁会先露急色、谁会先按捺不住。她若真一回府便关门拆珠子,无异于自己把“这里头有要紧东西”写在脸上。

裴砚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回去以后,该做什么做什么。等夜深了再看。”

谢昭宁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冷着脸应了一声:“知道了。”

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将近傍晚。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府门前的仆役早已迎着,见侯爷与夫人一道回来,个个低头行礼,半点不敢多看。可谢昭宁却仍能感觉到,那些压得极低的目光其实都在悄悄往她手上落。

那串佛珠太显眼了。

长公主亲手赐的东西,又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的,怎么可能不招眼。

谢昭宁心里有数,面上便越发稳。她没急着把佛珠收起来,反而就那样大大方方拿着,一路进了主院。

青梧和素月早在门前候着,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接衣。青梧一眼便看见了她腕间那串新得的佛珠,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些:“这是……”

“长公主赏的。”谢昭宁语气平平。

这句一落,两个丫鬟都不敢再多问。

谢昭宁看在眼里,心里却愈发清楚——消息传得比她想得还快。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顺手将佛珠放到外间长案上,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叫进屋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素月怔了怔:“夫人不带回内室么?”

“为什么要带回去?”谢昭宁坐下,接过青梧递来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长公主赏的东西,自该摆出来。”

青梧与素月对视一眼,都没敢再说。

可谢昭宁知道,自己这一摆,等于又把一层风吹出去了。

这也是她故意的。

既然长公主要看第二只眼睛,她便索性把东西放在最显眼处,看看究竟谁会先忍不住。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主院里便比平热闹了不少。

有送晚膳来的,有问灯油够不够的,有来添炭火的,甚至还有个平几乎不往主院走动的小丫鬟,借口送两盆新开的海棠过来。每个人说话都规规矩矩,眼神却都像被那串佛珠勾着,不经意地往长案那边飘。

谢昭宁只当没看见。

她越不在意,那些人反而越看不透。

晚膳时,裴砚没有过来。

谢昭宁也没问。

她只是安安静静用完饭,又让青梧把白里穿出去那身衣裳收好,连发髻都重新拆过一遍,换了身家常月白软衫。素月替她散发时,忍不住低声道:“夫人今在含章寺,可还顺当?”

谢昭宁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素月脸一红,忙低头:“奴婢不敢。”

谢昭宁却忽然轻轻一笑:“也没什么不敢的。你们心里想的,无非就是长公主认不认得我,沈大人又是不是在看我像不像谁。”

这话一出,素月手都抖了一下。

青梧也忙跪下:“夫人,奴婢们绝不敢乱猜。”

谢昭宁垂下眼,看着镜里那张被晚间烛火映得更柔和的脸,淡淡道:“乱猜的人不止你们。裴府上下,今大概都在猜。”

她说完便没再往下。青梧和素月也不敢接,只更小心地替她把头发一点点理顺。

直到更鼓敲过一遍,主院里外的动静才终于淡了。

谢昭宁叫人都退下,只留一盏小灯。

屋门一合,室内便只剩她一个人。

外头风过廊下,吹得窗纸轻轻一响。她坐在榻边,先没动,只静静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护院巡夜的脚步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隔壁值夜的小丫鬟打了一声哈欠,院角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一响。

都很平常。

可越平常,越像有眼睛正隔着一层窗纸看着她。

谢昭宁等到那阵巡夜脚步彻底过去,才起身走到外间,将那串佛珠重新拿回来。

珠子在掌心里温凉交错,那枚银扣比白里摸着更清楚些。

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最细的簪针,在灯下细细拨了拨。银扣外头看着只是装饰,里侧却果然藏着一枚极小的活扣。她指尖一顿,越发小心,把簪针往里再探了一寸。

咔哒一声极轻。

银扣开了。

里头果然卷着一小截薄得几乎透明的纸。

谢昭宁心跳骤然快了一拍,立刻把那纸抽出来,铺到灯下。

纸不大,上头只有寥寥几行极细的字,像是匆匆抄下来的:

“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九夜,谢侍御未招。”

“子正二刻,庆王府长史入狱。”

“丑初,换匙。”

谢昭宁瞳孔骤缩。

庆王府长史。

不是沈川。

不是裴砚。

而是庆王府的人。

她心里像猛地被人掀开一层,连呼吸都乱了一瞬。谢家案牵着兵部、都察院、大理寺,这已足够复杂。可这纸上偏又多出一个庆王府长史——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年狱中过夜那一夜,真正进过牢的人,很可能是皇族一系的人,而谢父直到那时都还“未招”。

还有那句“换匙”。

谁换了匙?换的是哪一道锁的钥匙?是牢门,还是卷宗,还是别的什么?

谢昭宁盯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心口越跳越快。

长公主今递给她的,本不是一条小线。

而是一把真正能撬开那夜的刀。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人不小心碰到了门边的铜环。

谢昭宁手一僵,立刻将那张薄纸压进袖中,抬头看向门口。

屋里灯火不盛,门上映出一道淡淡的人影。

有人站在外头。

不是巡夜护卫。

护卫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停在主院门前,更不会站着不出声,像在等她屋里的动静。

谢昭宁心口一紧,几乎立刻想到:长公主那第二只眼睛,果然还在。

她飞快将佛珠重新拢回掌心,又把妆匣盖好,连那簪针都顺手收回发边。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起身,走到门前,却并不立刻开门,只隔着门板,淡声问了一句:“谁?”

门外静了一息。

随即,一道低而平的声音传进来。

“我。”

谢昭宁一怔。

是裴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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