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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鬼见愁”这个名字,取得恰如其分。

深入这片山脉不过半,众人便明白了什么叫“鬼见愁”。风雪在这里变得更加狂暴无常,上一刻还只是细碎的雪粒,下一刻就可能变成劈头盖脸的冰雹。山路早已消失,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雪窝、滑不留手的冰岩,以及被积雪掩盖的、狰狞嶙峋的乱石。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枝丫上挂着沉重的冰凌,如同巨兽垂下的獠牙。光线昏暗,仿佛永远处于黄昏。

轮椅在这里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阿弃只能再次将萧衍背起,在齐腰深的雪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要试探,都有可能踩空。陈伯和栓子阿木更是走得连滚爬爬,栓子的腿伤在寒冷和颠簸下又开始渗血,疼得他脸色发青。

姜攸宁走在最前,手中多了一临时削尖的硬木长棍,既是探路,也是支撑。她身上那件粗布衣早已被雪水、汗水和树枝刮蹭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同样磨损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黑色贴身作战服内衬。她的脸被冻得发红,嘴唇裂,但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不断观察着地形、风向,寻找着可能的藏身之处或危险征兆。

灵泉水是唯一支撑他们走下去的东西。每次短暂的休整,姜攸宁都会拿出水袋,每人分上一小口。那清冽的泉水仿佛蕴含着奇异的生命力,总能迅速驱散一部分寒意和疲惫,吊住一口气。

但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水,还需要食物,需要真正的庇护所,需要让萧衍彻底退烧、伤口愈合的环境。一直这样在冰天雪地里漫无目的地逃亡,不用追兵,严寒、饥饿和伤病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王妃……前面……前面好像有个崖壁!”走在稍前的阿木忽然指着左前方,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兴奋。

姜攸宁眯起眼睛望去。透过密密麻麻的雪帘和光秃秃的树枝,隐约能看到百丈开外,一道陡峭的灰黑色山崖拔地而起,崖壁上似乎有数道深邃的阴影,像是裂缝或者凹洞。

“过去看看。”姜攸宁当机立断。如果能找到一个足够深、足够隐蔽的山洞,或许就能暂时安顿下来。

一行人拼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山崖方向挪去。距离比看起来更远,地势也越来越陡峭。等他们终于来到崖壁下方时,天色已经再次暗沉下来。

山崖很高,近乎垂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和苔藓。崖底堆满了从上方崩落的巨石。阿木指的那些阴影,是几道天然形成的岩缝和凹洞,但大多很浅,或者洞口过于开阔,无法有效御寒和隐藏。

姜攸宁的目光,落在崖壁中段,一处被几块突出岩石和几株顽强生长的歪脖子松略微遮挡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道裂缝,比其他的看起来更深,而且位置更高,不易从下方直接发现。

“我上去看看。”姜攸宁将长棍递给阿弃,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

“王妃,太危险了!”陈伯急道。这崖壁溜滑,近乎垂直,如何上得去?

姜攸宁没解释,她从“包袱”里(实际是从空间)取出两把前端带钩的登山冰镐和一套简易的登山安全绳。冰镐的尖端被她用布条粗糙地缠绕了一下,掩盖了过于精良的金属光泽。安全绳则是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结实的麻绳。

在众人又一次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将安全绳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绑在一块稳固的巨石上,然后,双手各持一把冰镐,看准岩壁上的缝隙和凸起,脚下用力一蹬,身体便轻盈地向上攀去!

她的动作专业而高效,冰镐每一次凿入冰岩都精准有力,双脚寻找着细微的落脚点,身体紧贴崖壁,像一只灵巧的岩羊,在光滑陡峭的冰壁上快速上升。风雪吹打在她身上,卷起破碎的衣角,她却稳如磐石。

阿弃仰着头,看着那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影在令人目眩的高度移动,握着断刃的手心里全是汗。陈伯和两个小厮更是张大了嘴,忘了寒冷和恐惧。

萧衍靠在阿弃背上,也微微仰着头。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依旧能看清那个在绝壁之上移动的影子。每一次冰镐的起落,每一次身体的舒展,都带着一种与这蛮荒雪岭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精确和美。这个女人……似乎没有什么能真正难住她。

不过盏茶功夫,姜攸宁已攀至那处被遮挡的裂缝前。她用冰镐钩住裂缝边缘,小心地探头向内望去。

里面光线昏暗,但空间似乎不小。她侧耳倾听片刻,没有听到野兽的呼吸或动静。她解下腰间的一颗冷光棒(同样经过伪装),折亮,丢了进去。

幽冷的白光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姜攸宁的眼睛微微一亮。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裂缝,而是一个葫芦形的天然洞!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进去之后,内部豁然开朗,形成一个长约三丈、宽约两丈、最高处近一丈的不规则空间。地面相对平坦,是燥的沙土和碎石。洞壁是坚实的岩石,没有渗水迹象。最难得的是,洞并非完全密闭,在后方较高的位置,还有几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隐约有微弱的气流透入,起到了通风的作用,却又不会让寒风直接灌入。

一个近乎完美的临时避难所!隐蔽、燥、避风、有换气。

她迅速退回裂缝口,将安全绳的另一端固定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然后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下面众人看到手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但怎么上去,又成了问题。

姜攸宁将安全绳垂下,对阿弃喊道:“把王爷绑好,我拉他上来!”

阿弃会意,小心地将萧衍从背上放下,用安全绳在他腰部和口绕了几圈,打了个牢固的结。“王爷,得罪了。”

萧衍虚弱地点点头。

姜攸宁在上面开始用力拉动绳索。她的力量远超寻常女子,加上滑轮省力(绳索系统中暗藏了小型滑轮),竟然真的将萧衍一点点提了上去!阿弃在下面紧张地托着,防止萧衍撞到岩壁。

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将萧衍安全地拉入了洞。姜攸宁立刻检查他的状况,还好,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并无大碍。

接着,她用同样的方法,将阿弃、陈伯、栓子、阿木,以及那辆实在不便携带、但姜攸宁坚持要带上的简陋轮椅,还有他们寥寥无几的“行李”,逐一拉了上来。

当最后一个人进入洞,放下那块姜攸宁事先准备好的、形状恰好能堵住大部分入口的扁平石板(从附近岩层剥离)后,外面肆虐的风雪和透骨的寒意,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洞内,只有冷光棒幽白的光芒,映照着众人劫后余生、却又精疲力尽的脸。

安全了。暂时。

姜攸宁没有立刻休息。她先快速检查了一遍整个洞,确认没有其他出口或潜在危险(如毒虫、蛇窝)。然后,她从“包袱”里拿出几块银灰色的、巴掌大小的薄片——这是空间里储存的单兵取暖片,激活后能持续释放数小时的中等热量,无烟无明火。她将取暖片分放在洞的几个角落,很快,洞内的温度便开始缓缓上升,虽然依旧寒冷,但已不再刺骨。

她又拿出几个压缩睡袋(外表处理成深灰色、厚实的“棉褥”),铺在燥的地面上,让萧衍、阿弃和栓子这些伤员躺下休息。给萧衍重新换了腿上的药,又检查了阿弃和栓子的伤口,处理妥当。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洞中央,就着冷光棒的光芒,从空间里拿出几包单兵自热口粮。撕开包装,加入灵泉水,很快,加热包发挥作用,食物的香味伴随着蒸汽在洞内弥漫开来。

久违的食物香气,让已经饿得前贴后背的众人瞬间精神一振,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咕叫起来。就连昏沉的萧衍,也微微睁开了眼。

姜攸宁将加热好的食物分给大家。是浓稠的肉酱拌面和一些压缩饼。味道谈不上多好,但热量充足,易于消化。对于饥寒交迫的他们来说,这无异于珍馐美味。

陈伯和栓子阿木几乎是狼吞虎咽,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停。阿弃吃得慢些,但每一口都咬得很实,他在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

萧衍在姜攸宁的帮助下,勉强吃了几口面条,喝了点热汤,脸色似乎又好了一点点。他吃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看着姜攸宁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她冷静地分发食物,检查物资,加固洞口,甚至在洞口内侧布置了一个简单的绊发预警装置(用细线和几个空罐头)。

这个女人,似乎总有办法,在绝境中,开辟出一方小小的、脆弱的“秩序”。

吃饱喝足,温暖重新回到四肢,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有机会放松一丝。疲惫如同水般涌上,陈伯和两个小厮几乎立刻就蜷缩在睡袋里,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阿弃也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但一只手始终搭在断刃上。

姜攸宁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手里拿着水袋,小口喝着灵泉水。她的目光,落在洞中央那点幽白的光晕上,眼神却有些放空。

萧衍的咳嗽声,在寂静的洞里响起,低沉而压抑。

姜攸宁转过头,看向他。萧衍也正看着她,那双因为高烧和虚弱而略显迷蒙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映着她的影子。

“这里……暂时安全了。”萧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摩擦,“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但此刻再问,含义似乎又深了一层。不仅仅是想知道她的来历和目的,更想知道,她这近乎不计代价的、一次次将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行为,背后究竟是何所求。

姜攸宁沉默了片刻,将水袋递给他,示意他再喝点。

萧衍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泉水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活下去。”姜攸宁收回水袋,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洞口,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外面无尽的风雪和机,“让你活下去,让我,也活下去。”

这是最原始,也最真实的答案。无关忠诚,无关情爱,甚至无关道义。只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两个被命运粗暴捆绑在一起的个体,为了生存而被迫形成的、冰冷而脆弱的同盟。

萧衍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许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活下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闭上了眼睛,“好。”

洞内,只剩下众人均匀的呼吸声,和洞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这一方小小的、偷来的安稳,能持续多久?

无人知晓。

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可以舔舐伤口、可以积蓄力气的“家”。

尽管这个“家”,是建立在悬崖绝壁之上,隐藏在冰雪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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