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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洞内的寂静,是劫后余生掺杂着极致疲惫的粘稠。取暖片散发出的、持续而稳定的热量,渐渐烘着众人湿透的衣角和冻僵的四肢。食物带来的饱足感和灵泉水的滋养,让紧绷的神经得以些许松弛。陈伯和两个小厮蜷在睡袋里,早已陷入昏睡,鼾声粗重。阿弃也靠着岩壁,呼吸变得悠长,进入了深沉的睡眠恢复,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姿态。

只有姜攸宁和萧衍还醒着。

姜攸宁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那扇被她用扁平石板堵了大半的缝隙,依旧漏进几缕外面世界的寒风和微光。她背靠冰冷的岩石,双腿微曲,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搭在袖口的暗袋边缘。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长长的睫毛在冷光棒幽白的光线下投下小片阴影,掩住了眼底深处的锐利与沉思。

她在“听”。

听洞外的风声,听雪落的声音,听远处山峦间可能传来的、不自然的响动。更在“听”洞内众人的呼吸、心跳,乃至血液流动的细微变化。这是她多年战场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只要环境未定,威胁未除,就绝不能完全放松。

萧衍半躺在她铺好的、垫了厚实保暖垫的“床铺”上,身上盖着同样来自空间的、轻薄却异常保暖的银灰色毯子。高烧在药物和灵泉水的双重作用下,正缓慢而坚定地退去,虽然额头依旧温热,但那种能将人意识都烧糊的滚烫感已经消失。腿上的伤处传来持续而清晰的钝痛,提醒着他身体的残破,却也证明着他正在从鬼门关一点点爬回来。

他没有睡。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或许是因为昏迷了太久,或许是因为这洞内陌生的、却又带着奇异安全感的环境,或许……是因为那个坐在洞口、如同守夜孤狼般的女人。

他的目光,穿过洞内昏暗的光线,落在姜攸宁的侧脸上。火光(取暖片散发的热辐射)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清晰而冷静的轮廓。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面对未来的茫然,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这一路的风雪、追、绝壁攀援、绝地求生,对她而言,都只是需要完成的任务,是生存必须跨越的障碍。

这个女人……萧衍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

破庙中无声倒地的手,林间凭空消失的钢铁巨兽,青石镇驿所里诡异的巨响和烟雾,石林中那令人瞬间失去战力的可怕嗡鸣,还有方才,那近乎垂直的冰壁上,她如履平地的身影……

每一次,都在颠覆他的认知,挑战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她不是姜攸宁。或者说,不完全是那个姜家怯懦的庶女。她身上藏着惊天秘密,拥有着鬼神莫测的手段。她救他,或许真的如她所言,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利用他“景王”这个暂时还有用的身份。

这本该让他更加警惕,甚至恐惧。一个无法掌控、目的不明的危险存在,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但奇异的是,看着她此刻沉静守护的背影,感受着这方洞内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安稳,萧衍心底翻涌的,除了探究和戒备,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近乎依赖的安定。

他知道这很危险。将安危系于一个谜团之上,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可眼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个双腿尽废、缠绵病榻的废王,几个忠心却能力有限的下人,外面是漫天风雪、虎视眈眈的追者和可能包藏祸心的官兵……除了依靠这个神秘莫测的姜攸宁,他还能靠谁?

喉咙一阵发痒,他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怕惊醒旁人,又强行压抑,咳得口闷痛。

一块水袋递到了他唇边。

萧衍睁开眼,对上姜攸宁平静的目光。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边。

他顿了顿,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灵泉水。冰凉的泉水带着奇异的甘醇,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感觉怎么样?”姜攸宁问,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洞里却很清晰。

“……死不了。”萧衍哑声答,语气带着惯常的淡漠,但少了些许冰冷。

姜攸宁没在意他的语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伤口呢?”

“还疼。”萧衍如实道,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比之前好。”

姜攸宁点点头,没说什么,又检查了一下他腿上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或异常。然后,她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但也不是疏远的距离。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萧衍忽然问,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他不再追问她的来历,而是问起了现实。

姜攸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她从“包袱”里(空间)拿出一张叠起来的、鞣制过的羊皮,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羊皮上空空如也,但她用一烧黑的细树枝,在上面快速勾勒起来。

线条简洁,却清晰勾勒出山川河流的大致走向,以及一些关键地点——京城、青石镇、黑风岭、他们现在大概的位置,以及更北方的、标注着“北疆三州”的广阔区域。

“我们在这里。”姜攸宁的炭枝点在黑风岭深处,靠近“鬼见愁”山脉的位置。“追兵,至少有三股。‘影堂’的手,目的明确,不死不休。‘听雪楼’的高手,幕后雇主不明,但威胁更大。还有官面上的力量,青石镇的驻军,甚至可能……有更高层的人,不想让你活着到北地。”

萧衍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标出的点,眼神幽深。姜攸宁的分析,与他心中的判断基本一致。

“往北,是流放地,北疆苦寒,边患不断,到了那里,未必安全,但至少是‘明处’。”姜攸宁的炭枝指向北疆三州,“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很难按照原定路线,大摇大摆地走到北疆。”

“所以?”

“所以,我们需改改变策略。”姜攸宁的炭枝在地图上“鬼见愁”区域画了一个圈,“第一,隐藏行迹,彻底消失一段时间。这里地形复杂,天险众多,是天然的屏障。我们需要在这里,找到一个更稳定、更隐蔽的据点,让你养好伤,也让我们恢复体力,积蓄物资。”

“据点?”萧衍挑眉,“在这‘鬼见愁’里?”

“对。”姜攸宁语气肯定,“第二,我们需要信息。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影堂’、‘听雪楼’、还有京城里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必须查清楚。至少,要弄清楚谁在要你的命,为什么。”

萧衍看着地图,又看看姜攸宁冷静的脸:“如何查?我们自身难保。”

“阿弃的伤好了之后,可以设法潜出山,去打探消息。他身手好,目标小。”姜攸宁道,“另外,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外力’。”

她顿了顿,看向萧衍:“你是景王,就算被废,被流放,难道在朝中、在军中,就真的一点可用之人都没有了?一点……旧部的香火情,都没留下?”

萧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深深看了姜攸宁一眼。这个女人,不仅手段诡异,心思也极为缜密敏锐。

“有。”他缓缓吐出这个字,声音低沉,“但,信不过。也可能……是陷阱。”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失势入狱,双腿被废,那些曾经依附或与他有过交集的人,要么急于撇清关系,要么落井下石,真正还能信任、还敢伸手的,恐怕凤毛麟角。而且,谁又能保证,那看似伸出的手,不是另一个陷阱?

“所以需要甄别,需要试探。”姜攸宁道,“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自身有一定的实力和底牌,才有资格去接触,去判断。”

实力,底牌……

萧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这温暖的洞,那散发着热量的银灰色薄片,那奇特的食物包装,还有眼前这个女人本身——她,就是目前最大、也最不可控的“底牌”。

“第三,”姜攸宁的炭枝在北疆三州的位置点了点,“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重返明处。流放犯人的身份太被动,必须洗掉,或者……利用。”

“如何利用?”

“北疆不宁,边军与狄人时有摩擦。”姜攸宁缓缓道,“一个被废流放的王爷,如果在途中‘意外’遭遇狄人袭扰,‘侥幸’未死,甚至……立下些许微末之功,那么,朝廷为了颜面,为了安抚边军,是否会对他的处境,有那么一丝丝的……转圜?”

萧衍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姜攸宁。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冒险!简直是火中取栗!但……并非完全没有可作性。北疆情况复杂,狄人凶悍,流放队伍遇袭是常事。如果运作得当……

“这需要时机,需要谋划,更需要实力。”姜攸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不是现在。现在,我们第一步,是先在这里活下去,站稳脚跟。”

她收起炭枝,看着羊皮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鬼见愁”。

“明天开始,我会和阿弃轮流出去探查,寻找更合适的长期据点,也搜寻食物和必要的物资。你和陈伯他们留在这里养伤。这处洞位置尚可,但不够隐蔽,物资也难补充,非久留之地。”

萧衍沉默了良久。姜攸宁的计划,步步为营,看似冒险,却是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向上攀爬的绳索。虽然这绳索本身,就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依你。”最终,他吐出两个字,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下。

姜攸宁看着他苍白却依旧难掩俊美的侧脸,没再说话。她收起羊皮地图,重新走回洞口的位置坐下。

洞内重归寂静。

只有取暖片持续散发着热量,灵泉水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身体的损伤。

未来,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在北方苦寒的群山之上。

但至少今夜,在这悬崖绝壁之上的方寸之地,他们有了一个可以喘息、可以思索、可以积蓄力量的“现在”。

姜攸宁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将意识沉入那片广袤的空间,开始“清点”物资,规划着明探查可能需要用到的东西,同时,也在默默计算着“锚点能量”的消耗与恢复。

路,还很长。

而她,必须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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