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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真正的成长,不是不再犯错,而是第一次为同一个错误脸红——“怨灵一家””

处理完翠湖小区的凶宅之后,陆岁安过了几天安生子。

岁安堂的生意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差。街坊邻居偶尔来买点香烛纸钱,有些知道陆守拙名声的老主顾会上门咨询风水,陆岁安靠着爷爷留下的笔记和《岁书》里的批注,也能应付个七七八八。他现在确定了几个基本规则:第一,召唤神魔消耗的是自己的精气神,用多了会虚,需要时间恢复;第二,《岁书》里的岁能可以降低召唤消耗,岁能越多他越省力;第三,有些鬼不用打,超度比镇压得到的岁能更多。

五万块钱的报酬到账之后,他给苏半夏转了两万,苏半夏没收,说下次请她吃饭就行。陆岁安也没坚持,把铺子的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又从爷爷的库房里翻出一批存货——铜钱剑、罗盘、朱砂、黄纸,还有几瓶不知道泡了多少年的药酒。

生活似乎正在步入正轨。

直到周四晚上。

那天是2018年4月5,清明节。

陆岁安本来没觉得清明节有什么特别。街上烧纸的人多了些,空气中飘着纸灰的味道,岁安堂门口也有几个老邻居在烧纸,他帮忙递了火,还跟隔壁卖包子的王大爷唠了会儿嗑。

晚上九点,他关了铺子,正准备去峡谷征战一把,手机响了。

苏半夏发来的微信,只有五个字:开门,急事。

他打开铺子侧门,苏半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她那个黑色工具箱。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我爷爷不见了。”苏半夏进门就把工具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除了符纸和法器之外,还多了一个信封,“今天下午他出门,说去城西的旧书市场,到现在没回来。手机打不通,我去了旧书市场,人不在,但找到了这个。”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摊开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黄裱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符。符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之间画出来的,但在符的右下角,有一个血指印。

“这是我爷爷的血。”苏半夏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岁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用血画符只有一种情况——遇到烦了。这道符是追踪符,符头指向城北。”

陆岁安拿起黄裱纸看了看。符头的朱砂笔画确实有一个微妙的倾斜角度,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爷爷的笔记里提过这种符,说是施术者留下给同伴的指引。

“你爷爷也是驱鬼人,他能遇到什么烦?”

“今天是清明节。”苏半夏说,“一年里阴气最重的子之一。我爷爷虽然不亲自捉鬼很多年了,但他身上带着的法器足够应付大部分东西。能让他用血画符求救的——”

她顿了一下。

“至少是鬼将级别的。”

陆岁安想起《岁书》批注里提过的鬼物等级。游魂是最低级的,怨灵稍强一些,厉鬼再往上,然后就是鬼将甚至鬼王。他在翠湖小区处理的那一家三口是怨灵级别的,八威虎神一锏就能镇住。但鬼将不一样,爷爷的批注里写的是“鬼将者,生前为将,死后为煞,非神魔不可敌”。

“所以我们要去找他。”陆岁安把方便面推到一边,从柜台下面拿出帆布包,把《岁书》装进去,“追踪符指的方向是城北什么地方?”

“我来的路上查过了。”苏半夏把手机地图打开,指着一个位置,“城北老工业区,有一片废弃的纺织厂。但那里不止有纺织厂——”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了一下,停在距离纺织厂大约五百米的一个标记上。

“这里,有一个地下鬼市。”

鬼市!

陆岁安在爷爷的笔记里看到过这个词。鬼市不是鬼开的集市,而是活人跟鬼做交易的地方。有些驱鬼人需要从鬼那里获取情报或特殊物品,有些游魂野鬼需要活人帮忙完成遗愿,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种灰色的交易场所。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不問来历,不管恩怨,只谈交易。在鬼市里,人和鬼是平等的——至少在交易的那一刻。

“你觉得你爷爷去了鬼市?”

“追踪符的指向是纺织厂,但纺织厂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他在那里遇到了什么,最近的能藏身或者求助的地方就是鬼市。”苏半夏收起手机,“你去过鬼市吗?”

“没有。”

“我也没有。”苏半夏说,“但我爷爷说过,进鬼市需要引路人。”

“引路人?”

“不是人,是鬼。”苏半夏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白色的蜡烛,“鬼市入口通常有游魂守着,要点一阴烛,游魂闻到阴烛的气味就会现身,带你进去。但这东西我只有一,是我爷爷以前给我的。”

陆岁安看着那蜡烛,又看了看《岁书》上那些神魔的页面。他现在有十三点岁能,是超度周家三口和之前累积的。按照爷爷的批注,岁能越多,能召唤的神魔越强,但同时也意味着他本人的精气神消耗会更大。

“走。”他站起来,“趁还没到子时。”

城北老工业区在江城市的边缘,曾经是这座城市工业的心脏,现在只剩下一片沉默的厂房和生锈的铁轨。纺织厂是其中最大的一栋建筑,四层楼的红砖厂房,窗户大多碎了,墙上爬满了枯藤。

苏半夏把车停在厂区外面的土路上,两人下车。清明节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光线昏暗,风穿过空荡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追踪符的指引到这里就断了。”苏半夏举着黄裱纸,符头上的朱砂笔画不再倾斜,而是开始原地打转,像是罗盘失去了方向,“应该在附近。”

陆岁安环顾四周。纺织厂的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厂区左侧有一条小路,通向一片低矮的棚户区,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

“鬼市入口一般在这种地方的边缘,不太显眼。”他说,“你爷爷笔记里写过,鬼市喜欢开在阴阳交界的地方。废弃的工厂、老医院、坟地边上,都有可能。”

苏半夏拿出那阴烛,用打火机点燃。

白色的烛光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火焰是淡蓝色的,不像正常蜡烛的橙黄色。一股奇怪的气味散开,不难闻,但让人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像是半睡半醒之间的状态。

他们等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陆岁安看见纺织厂的门卫室里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老旧保安制服的老头,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刻。他慢吞吞地走过来,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陆岁安注意到他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悬在大约一厘米的高度。

不是人。

“阴烛。”老保安看了看苏半夏手里的蜡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木头,“多久没见过这玩意儿了。你们两个活人,点阴烛什么?”

“我们要进鬼市。”苏半夏说。

“进鬼市做什么?”

“找人。”

老保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纺织厂侧面的围墙走去。他的脚步没有声音,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跟上来。别多话,别乱看,进去之后守规矩。鬼市的规矩就一条——不管看到什么,别动手。要动手,出了鬼市再动。”

陆岁安和苏半夏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老保安走到围墙边的一扇小铁门前,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铁门自己开了,门后不是纺织厂的内部,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点着幽绿色的灯笼,照得整条通道阴森森的。

“下去。走到底就是鬼市。”老保安侧身让开,“蜡烛灭了就赶紧出来,阴烛只能烧半个时辰。”

陆岁安第一个踏上石阶。脚踩下去的时候,他感觉石阶是实的,但温度极低,寒意透过鞋底直往骨头里钻。苏半夏跟在他身后,手里举着阴烛,淡蓝色的火苗在幽绿色的灯光中显得格外微弱。

石阶很长,大约走了七八十级,眼前的景象突然开阔起来。

鬼市。

陆岁安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比他想的热闹多了。

那是一片地下空间,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挖出来的,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头顶是粗糙的岩壁,挂着一排排红灯笼,把整个空间照成一种暧昧的暗红色。地上摆着几十个摊位,有的用破布铺着,有的支着简陋的桌子,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香烛纸钱、破旧的衣物、泛黄的古书、生锈的法器,还有些他说不上名字的奇怪物件。

摊主们有的看着像人,有的看着明显不像。陆岁安看见一个摊位上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脸是正常的,但她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像是被折断过。还有一个摊主是个胖子,笑眯眯地招呼客人,但他每笑一次,脸上的肉就会往下掉一块,然后自己长回去。

逛鬼市的也不全是鬼。陆岁安看见至少三四个活人,穿着打扮各异,有的在跟鬼摊主讨价还价,有的匆匆穿过集市往更深处走。活人和鬼混在一起,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别盯着看。”苏半夏低声提醒他,“找人要紧。”

两人走进鬼市。阴烛的淡蓝色火苗在这里变得更小了,像是随时会熄灭。陆岁安留意着每一个摊位,试图找到苏仲景的踪迹。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来来来,这位小兄弟,过来看看,好东西。”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角落摊位上的老头。这老头看起来倒是完全正常,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做生意的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他的摊位上摆着几本旧书和几块玉佩。

但陆岁安注意到两件事:第一,这老头有影子;第二,他的口在微微起伏——他在呼吸。

是人。

“你是活人?”陆岁安走近摊位。

“活人,当然是活人。”老头笑了,“鬼市又不是只有鬼才能摆摊。我这摊子在这开了三十年了,你爷爷陆守拙当年也来光顾过。”

陆岁安脚步一顿:“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陆每次来都要在我这儿买点东西。别的不说,气质这一块你俩太像了——年轻时都带着一股愣劲儿。”

苏半夏走上前:“请问您见过我爷爷吗?苏仲景,今天下午来的。”

老头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看了看苏半夏,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阴烛,沉默了几秒。

“见过。老苏下午确实来过,在我这儿翻了翻书,然后往鬼市深处走了。他当时脸色不太好,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说去找个老朋友。”

“老朋友?”

“鬼市的老朋友。”老头压低声音,“鬼市深处有一个地方,叫‘往生阁’,是鬼市里最老的几个鬼头子待的地方。老苏跟往生阁的一个老鬼有交情,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如果有个拿阴烛的姑娘来找他,让她别进去,在外面等。”

苏半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原话是‘别进去’?”

“原话。”老头点头,“老苏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我从没见过他那个表情。姑娘,你爷爷是条汉子,他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苏半夏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阴烛塞到陆岁安手里,抬脚就往鬼市深处走。

陆岁安一把拽住她:“你什么?”

“他是我爷爷。”苏半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我在外面等?不可能。”

“你爷爷说了别进去,你进去不是添乱吗?”

“那是我添乱还是你添乱?”苏半夏转过身来看着他,“陆岁安,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陆岁安脱口而出。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半夏的眼神从倔强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然后又变回倔强。

“行。”她说,“那一起去。”

老头在后面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老陆的孙子,老苏的孙女,凑一块儿能听话才怪。等一下。”

他从摊位上拿起一块玉佩,扔给陆岁安。玉佩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入手温热。

“这是什么东西?”

“符。”老头说,“往生阁的规矩,活人进去要交买路钱。这玉佩就是买路钱,拿着它,守门的鬼不会为难你。送你了,就当是还你爷爷当年的人情。”

陆岁安把玉佩握在手心,对老头点了下头:“多谢。怎么称呼?”

“姓陈,陈九两。鬼市里都叫我陈老头。”老头挥了挥手,“去吧,记住,往生阁里不管看见什么,别动手。鬼市的规矩在里面加倍管用——谁敢在往生阁动手,整个鬼市的鬼都会跟你拼命。”

鬼市深处比外围安静得多。

摊位越来越少,红灯笼的光也越来越暗。走到最里面的时候,通道被一道黑色的木门挡住了。门是关着的,门前站着一个穿长衫的影子。那影子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但它身上的阴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陆岁安隔着几步远就感觉到一股压迫感。

他把玉佩举起来。长衫影子看了一眼玉佩,侧身让开,木门无声地打开了。

往生阁。

里面比陆岁安想象的要小。那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四周摆着几把太师椅,正中间是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只有豆大的一点光,但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太师椅上坐着三个身影。

左边是一个穿着旗袍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右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旧社会的账房先生。

正中间坐着一个老头。

苏仲景。

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看见苏半夏和陆岁安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丝歉意。

“半夏。”他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听话。”

苏半夏冲过去,上下打量着她爷爷,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发血符让我来找你,又不让我进来,什么意思?”

“血符不是我发的。”苏仲景说。

苏半夏愣住了。

“血符是我发的。”

说话的是坐在左边那个旗袍老太太。她的声音很慢,像是一字一句都在斟酌。她捻佛珠的手停下来,抬起眼睛看着苏半夏。

那是一双全黑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色。但奇怪的是,那双眼睛并不让人觉得恐怖,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感。

“你发的?”苏半夏的声音变得警惕,“你是谁?”

“往生阁的主人,你可以叫我孟婆。”旗袍老太太微微一笑,“当然,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孟婆。只是借个名字用用。我在这个鬼市待了六十年了,你爷爷苏仲景,你爷爷的师兄陆守拙,都是我的老朋友。”

陆岁安心头一震。

他爷爷也认识这个鬼?

苏仲景叹了口气:“孟姐,你把我孙女牵扯进来什么?”

“因为需要她。”孟婆的目光转向陆岁安,“准确地说,需要她和他。苏仲景,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只鬼将,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你孙女身上有你画的符,她旁边这个小子身上带着陆守拙的《岁书》——他们两个加起来,比你一个人管用。”

苏仲景沉默了。

陆岁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各位前辈,能不能先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孟婆身边那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而斯文,像是在汇报账目。

“三天前,阴山来了一只鬼将。不是普通的鬼将,是阴山鬼王座下的四方鬼将之一,东将赵烈。他进入江城地界,在纺织厂附近盘踞,已经吞掉了七个游魂和两只怨灵。鬼市的规矩是不参与活人和鬼之间的恩怨,但赵烈踩过了线——他在鬼市的边缘猎食,这是在打往生阁的脸。”

“阴山鬼王?”陆岁安想起《岁书》批注里偶尔提到的这个名字。爷爷的批注写得很简略,只有一句“阴山鬼王,百年前被封印,慎言其名”。

“阴山鬼王被封印了,但他的手下还在。”孟婆说,“赵烈这次来江城,目的不是猎食。他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跟《岁书》有关的东西。”

陆岁安下意识按住了帆布包里的《岁书》。

“什么东西?”

“《岁书》的注解。”苏仲景接过话头,“当年你爷爷陆守拙和我一起用过《岁书》,后来我们发现《岁书》里有些神魔的召唤条件写得太简略,就一起写了一本注解。那本注解里记录了每个神魔的详细特性、最佳召唤时机、以及——岁能九重的突破方法。”

陆岁安的呼吸停了一拍。岁能九重。他在《岁书》里见过这个词,但爷爷的批注没有解释。

“那本注解现在在哪?”

苏仲景和孟婆对视了一眼。然后孟婆伸出枯瘦的手,从八仙桌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岁书注解。

“在我这里。”孟婆说,“老陆当年把注解托付给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他孙子继承了《岁书》,就交给他。但赵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注解在鬼市,三天前开始在附近徘徊。我发血符把老苏叫来,就是商量这件事——注解必须交到你手里,但不能在鬼市里交,赵烈会在外面截。”

陆岁安听明白了。

“所以我们需要把赵烈引开,或者——”

“或者掉他。”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平静地说,“四方鬼将死了一个,阴山鬼王会暂时收敛。对江城来说,是好事。”

陆岁安看了看苏半夏,又看了看苏仲景,最后看向孟婆手里的那本《岁书注解》。

“赵烈什么实力?”

“鬼将巅峰。”孟婆说,“你爷爷陆守拙全盛时期,用《岁书》召唤廿五天罡剑神,能跟他打个平手。你现在刚继承《岁书》不到一个月,差的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岁安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就先不跟他打。”

“什么意思?”

“我去把他引开。”陆岁安说,“不用打,把他从鬼市附近引走就行。然后你们把注解送出去,等我甩掉他再汇合。”

苏半夏第一个反对:“你疯了?那是鬼将,不是游魂,你怎么引?”

陆岁安想了想,转头看向孟婆:“鬼市里有酒吗?”

“……有。你要酒什么?”

“我要跟鬼将划拳。”陆岁安说。

沉默。

苏仲景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看着陆岁安。孟婆全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苏半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三个字:“你说啥?”

“我在来的路上注意到,鬼市外围有个摊位,摊主是个胖鬼,在跟客人划拳。划拳的时候两只鬼都在喝酒——鬼当然喝不了真酒,但他们能喝酒的‘气味’。”陆岁安说,“这说明一件事:鬼将也是鬼,只要是鬼,就保留着生前的某些习惯。赵烈生前是武将,武将最爱两样东西:酒和划拳。”

苏仲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生前是武将?”

“鬼将者,生前为将,死后为煞。”陆岁安把爷爷批注里的原话背出来,“这是《岁书》里写的。”

孟婆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奇特,全黑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在暗处开放的花。

“陆守拙的孙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好。我去给你备酒。往生阁存着三坛六十年的老酒,是当年一个酿酒师傅的鬼魂酿的,活人喝不了,但鬼闻了就走不动道。”

“多谢孟婆。”

“别急着谢。”孟婆站起来,走到陆岁安面前。她的身高只到他的口,但当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陆岁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

“赵烈是鬼将,不是游魂。你跟他划拳,赢了他未必认,输了你就得留下一条命。你想清楚了?”

陆岁安看了一眼苏半夏。苏半夏正盯着他,眼神又急又气又担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仲景按住了肩膀。

“想清楚了。”他说。

“为什么?”

陆岁安咧嘴笑了一下,“鬼吓人,人吓鬼,都是出来混的,他赵烈是鬼将又怎么样?生前是将军,死后是鬼将,归结底,他也是从人变的。”

孟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往生阁的深处。

“有意思。老陆一辈子稳重,教出个孙子是个愣种。”

她消失在暗处,声音飘回来。

“酒在地窖里,自己去搬。注解我先收着,你活着回来,它就是你的。”

鬼市中央有一块空地,平时是几个摊位拼在一起的地方,今天被清空了。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坛老酒,两只粗瓷碗。

陆岁安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岁书》摊开在膝盖上,翻到第十八页——十八雷部先锋。他没有召唤,但书页微微发着光,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鬼市里的鬼都知道有个活人坐在这里,拎着一坛六十年的老酒,等着跟阴山鬼将赵烈划拳。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鬼市里传开,越来越多的鬼聚集过来,在方桌周围围成了一个圈子。

活人找鬼将划拳。这种事在鬼市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苏半夏站在人群里,苏仲景站在她旁边,孟婆和那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也来了,站在暗处看着。

等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陆岁安感觉到了。

那不是看见或听见,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一个人走在深夜的巷子里,突然意识到背后有东西。空气变冷了,暗红色的灯笼光开始闪烁,围观的鬼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通道里走进来。

赵烈。

他穿着一身古代的盔甲,铁片已经锈迹斑斑,但依然能看出昔的威武。他的脸是青灰色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生前是一个将军。这一点不用任何人告诉陆岁安,光看他走路的姿态就能看出来——脊背挺直,步伐沉稳,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在千军万马的最前面。

赵烈走到方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酒坛,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陆岁安。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眶里跳了跳。

“就是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的回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一个臭未的活人,要跟我划拳?”

陆岁安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挂着笑。

“赵将军,坐。”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六十年陈酿,闻一鼻子就算你没白来。”

赵烈没有坐。他盯着陆岁安,鬼火里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

“你知道我是谁?”

“阴山鬼王座下,四方鬼将,东将赵烈。”陆岁安一个一个词往外蹦,“生前是大梁朝的镇北将军,守边二十年,手下三万人。后来遭人陷害,满门抄斩,你死后怨气冲天,被阴山鬼王收为鬼将。”

赵烈的鬼火猛地一缩。

“谁告诉你的?”

“猜的。”陆岁安说,“赵这个姓,将军这个身份,加上你盔甲的制式——大梁朝镇北军的鱼鳞甲,我爷爷的笔记里画过。”

这句是编的。他爷爷的笔记里确实提过阴山鬼王手下的四方鬼将,但没写这么详细。他是在往生阁等酒的时候,听那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说的。

但赵烈不知道。

鬼将沉默了很久。周围的鬼群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方桌上。

然后赵烈坐下了。

盔甲摩擦发出金属的声响,他把长刀横放在膝盖上,伸手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六十年的老酒气味散开,他的鬼火微微亮了一些。

“好酒。”他说,“规矩?”

“简单。”陆岁安把另一只碗也倒上酒,“你赢一碗,我回答你一个问题。我赢一碗,你退后一步。什么时候你退到鬼市外面,算我赢。什么时候你把我问倒了,算你赢。”

“我赢了你输什么?”

“我输了,命给你。”

赵烈的鬼火跳了一下:“你的命值什么?”

“我的命不值钱。”陆岁安把《岁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但这本书值。”

封面上“岁书”两个字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微微发亮。赵烈盯着那本书,鬼火骤然亮了起来,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岁书》。”

“认识就好。”陆岁安把书压在手掌下面,“来不来?”

赵烈沉默了三息,然后端起酒碗。

“来。”

周围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鬼们交头接耳,活人们屏住呼吸。苏半夏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陆岁安也端起酒碗。他没有喝——活人喝不了鬼酿的酒——只是做个样子,然后伸出了右手。

“哥俩好啊——”

赵烈伸出青灰色的手,五指张开。

“五魁首啊——”

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指头不断变化。划拳的节奏越来越快,陆岁安的眼睛紧紧盯着赵烈的手指,大脑飞速计算着对方的出拳习惯。他从小跟爷爷划拳,老爷子是个中高手,他耳濡目染也练出了一手。

第一轮,陆岁安赢了。

赵烈输了之后没有赖账。他端起酒碗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椅子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伸出右手,“继续。”

第二轮。陆岁安输了。

赵烈赢了之后也没有得意的表情,只是问:“陆守拙在哪里?”

“死了。”陆岁安说,“上个月的事。”

赵烈的鬼火暗了一下。沉默片刻,他端起酒碗又吸了一口。

第三轮。陆岁安赢了。第四轮。赵烈赢了。第五轮。平局。

酒碗里的酒气越来越浓,赵烈的鬼火从幽绿渐渐变成了暗红色。他的问题越来越直接,陆岁安的回答也越来越小心。两人一边划拳一边试探,像两个棋手在下一盘快棋。

第十三轮结束的时候,赵烈已经退了七步。

距离鬼市的边界还有三步。

第十四轮开始前,赵烈忽然停下了。他盯着陆岁安,暗红色的鬼火跳动着。

“你小子的划拳,是谁教的?”

“我爷爷。”

“陆守拙。”赵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陆岁安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怒,更像是一种……怀念?

“我认识你爷爷。”赵烈说,“三十五年前,他跟我划过拳。”

陆岁安愣住了。

“那一次,他赢了。赢了我三碗酒,从我嘴里问出了阴山鬼王的一个秘密。”赵烈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酒气吸尽,“后来他用那个秘密,配合《岁书》,把阴山鬼王封印了三十五年。”

周围彻底安静了。

“所以你现在是来找他报仇的?”

赵烈放下酒碗,青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报仇?”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为什么要报仇?他把十三封印了三十五年,你知道这三十五年我过得有多清闲吗?”

陆岁安:“……”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阴山鬼王不是好东西。”赵烈说,“我当年被他收为鬼将,是因为没得选。他封印之后,我不用听命于人,在阴山深处待了三十五年,每天喝酒划拳,偶尔猎几只不长眼的游魂。挺好的。”

“那你现在来找注解什么?”

“因为封印松动了。”赵烈的声音变得低沉,“不是我的,是有人在外面动的手脚。阴山鬼王的封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意志开始苏醒。我来找《岁书》注解,是想知道怎么把封印加固——或者,怎么彻底毁掉他。”

陆岁安彻底懵了。

“你等等。你是阴山鬼王手下的四方鬼将,你想毁掉他?”

“我生前是镇北将军。”赵烈说,“三万人跟我守边二十年,朝廷一道圣旨,满门抄斩。我死后怨气冲天,被鬼王收编,但我从来没认他当主公。我只是没得选。”

他站起来,盔甲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但现在你爷爷死了,《岁书》在你手里。你是新的岁书主人,你有得选。”

陆岁安沉默了。

周围的所有人——所有鬼——都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碗,第一次真正地喝了一口。

鬼酿的酒活人喝了什么感觉?像是喝了一口冰水,但冰水里泡着针。从喉咙一直刺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所以你现在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本来就不是。”赵烈说,“我在鬼市外面盘桓三天,是因为我感觉到了注解的气息,但进不来。往生阁的孟婆不让我进。你在这里跟我划拳,正好给了我一个进来的理由。”

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点酒气吸尽,然后转身,朝鬼市外面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

“第十四轮不用划了,算你赢。我已经退出鬼市了。”

陆岁安站在原地,看着赵烈的背影。

“注解我会看。”他说,“你刚才说的如果是真的,我会想办法。”

赵烈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暗处传回来,带着沙哑的回音。

“当年你爷爷赢了我三碗酒,让我获得了三十五年自由,今天你赢了我七步,希望你也能给我带来惊喜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鬼市里的暗红色灯光恢复了正常的亮度。围观的鬼群缓缓散去,议论声嗡嗡地持续了很久。陆岁安站在方桌前,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苏半夏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你刚才喝的那口酒——”

“没事。”陆岁安摆摆手,然后打了个嗝,一股酒气喷出来,“就是有点冷。”

苏仲景走过来,看着陆岁安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陆岁安看不懂的东西。

“你比你爷爷胆子大。”他说,“你爷爷当年跟赵烈划拳,是准备好了召唤天罡剑神的。你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坐下去。”

“谁说我没有准备。”陆岁安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岁书》,第十八页十八雷部先锋的页面微微发着光,“咒语我念了一半,就压在舌头底下。他要是翻脸,我后半句念出来,雷就劈下来了。”

苏仲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老陆的孙子!确实是老陆的孙子!”

孟婆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陆岁安面前。

“《岁书注解》。老陆当年托付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

陆岁安打开布包,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楷书:

“岁书三十神魔,初一至三十,各有所长。今与师弟仲景共注此书,留与后人。陆守拙,一九八三年三月。”

他翻到第十八页,雷部先锋的注解写着:“雷部先锋,速攻型神魔。召唤需雷雨天气,咒语唱错则威力减半。若唱成‘我没K’,会召唤出山寨版,慎之。”

陆岁安看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抽。

爷爷连这个都写进去了。

他合上注解,放进帆布包里,然后抬头看向孟婆:“多谢孟婆。”

“别谢我。”孟婆摆了摆手,“注解给你了,赵烈也走了,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但我提醒你一句——赵烈说的如果是真的,阴山鬼王的封印松动了,那你这本《岁书》,很快就会派上大用场。”

她全黑的眼睛盯着陆岁安,声音变得很轻。

“下一次,就不是划拳能解决的了。”

陆岁安沉默地点了点头。

苏半夏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划拳的时候,一直喊‘恐龙扛狼’,那是什么意思?”

“……助兴词。”

“什么助兴词?”

“就是——助兴用的词。”

苏半夏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下次再这种事,提前跟我说。”

陆岁安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是翘着的。

“行。下次一定。”

鬼市的红灯笼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清明节的夜晚还没有结束,但最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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