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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与人相处,别只盯着他手里那盏灯;去看看他自己在发光,还是借来的光——“东将赵烈”

从鬼市回来之后,陆岁安连续睡了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阳光从岁安堂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跟昨晚鬼市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枕头旁边的《岁书》和《岁书注解》拿过来,开始认真看。

爷爷的注解写得很详细。每个神魔的页面都有补充说明:召唤的最佳时机、消耗的精气神估算、神魔的性格特点、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注意事项。

比如初五的五路,注解写的是:“贪财但不贪命,可用金钱交易换取情报。切记还价,不还价他会觉得你不尊重他。”

比如十五的月华神将,注解写的是:“最易召唤的神魔之一,咒语简短,消耗较低。缺点是只在月圆之夜威力全开,其他时间只有七成战力。性格冷淡,不爱说话,但办事靠谱。”

比如十八的雷部先锋,注解写的是远程攻击型神魔,召唤需要雷雨天气。然后就是那句让他差点笑出声的警告:“咒语唱错会召唤出山寨版,慎之。山寨版雷部先锋会哼唱‘我没K’,虽然也能打雷,但准头极差。”

爷爷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写下这条注解?

他把注解翻到最后一页,是晦魔神的记录。爷爷在这里写了很长一段话:

“晦魔神,三十神魔中最强者,亦是代价最大者。召唤一次折寿三年,若魔神出手,折寿十年起。魔神性格古怪,每次交易需明确条件,含糊其辞会被他钻空子。慎用,慎用,慎用。”

三个“慎用”,一笔比一笔重。

陆岁安把注解合上,起床洗漱,然后去隔壁王大爷的包子铺买了五个肉包子当早午饭。王大爷一边给他拿包子一边唠嗑:“小陆啊,昨晚你那铺子门口怎么有股烧纸的味道?清明节烧纸也不能在门口烧啊,容易招东西。”

陆岁安心说王大爷您要是知道我昨晚去了哪儿,这包子估计都不敢卖给我。

他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正要回铺子,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急促:“请问是岁安堂的陆师傅吗?我是周老师介绍来的,我姓张,张明远。”

周老师?陆岁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周,周老师,之前在江城大学当辅导员那位,音乐学院琴房的事就是他介绍的。

“张先生你好,有什么事?”

“我家里的镜子出问题了。”张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它会学人说话。不是普通的学,是——是它学完之后,我家里人就开始做跟它说的一样的事。我老婆昨天对着镜子说了句‘我受够了’,然后她就真的收拾东西走了。我儿子对着镜子说‘我不想上学’,第二天就真的死活不去学校了。”

陆岁安放下包子,拿起笔:“地址。”

张明远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陆岁安爬上去的时候,看见苏半夏已经站在门口了。

“你怎么也来了?”

“周老师也给我打了电话。”苏半夏说,“他说上次琴房的事我参与了,这次让我继续配合你。另外,我爷爷让我跟着你多学学。”

“你爷爷还好吗?”

“挺好的。昨晚回去睡了觉,今天一早就去公园打太极。”苏半夏的语气很平静,但陆岁安注意到她眼底有点发青——昨晚她也没睡好。

张明远打开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但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他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躲在爸爸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边框是深色木质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面镜子。”张明远指着穿衣镜说,“我三个月前在旧货市场买的,说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当时觉得好看就买回来了,挂上之后前两个月都正常,就是有时候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表情不太对——但也可能是心理作用。直到上周——”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上周五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路过镜子的时候,听见镜子里的‘我’说了一句话。我明明没有开口,但镜子里的我嘴巴在动。”

“它说了什么?”

“它说:‘你老婆今天很生气。’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幻觉了。结果第二天我老婆真的因为一件小事跟我大吵了一架,吵的内容跟镜子说的一模一样。”

苏半夏走近镜子,仔细打量。镜子很旧,镜面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边框的木头已经包浆了,确实是老物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镜子里的她也盯着她,看起来很正常。

“之后呢?”陆岁安问。

“之后连续五天,每天镜子都会说一句话。我儿子对着镜子说‘我不想上学’,第二天他就发烧了,烧退了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去学校。我老婆前天对着镜子说了句‘我受够了’,昨天她就收拾东西回娘家了。”张明远的声音越来越抖,“最恐怖的是昨天晚上——我对着镜子问它‘你到底是谁’,镜子里的我笑了,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张明远咽了口唾沫。

“它说:‘我没K。你也没K。大家都没K。’”

陆岁安和苏半夏同时沉默了。

沉默的原因不一样。苏半夏是因为这句话本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一面老镜子里的东西,居然说出了网络热梗。陆岁安沉默是因为他想起了《岁书注解》里关于雷部先锋的那句话。

“咒语唱错会召唤出山寨版,山寨版雷部先锋会哼唱‘我没K’。”

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吗?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陆岁安也看着他,表情、动作完全同步,没有任何异常。他凑近了一些,几乎要贴上镜面了。

然后他张嘴,唱了一句:“钵钵鸡,一元一串。”

镜子里的他嘴巴同步动着,唱的也是“钵钵鸡,一元一串”。

“你什么?”张明远在后面小声问苏半夏。

“不知道。”苏半夏说,“他经常这样。”

陆岁安又换了一句:“哈基米哈基米。”

镜子里的他也唱了“哈基米”。

然后他唱了第三句:“我没K。”

镜子里的他嘴巴张开——唱出来的却是:“你也没K。”

陆岁安猛地后退一步。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巴动了,口型是“你也没K”,但他自己的嘴巴明明说的是“我没K”。他的口型和镜子里的口型对不上。

“出来。”陆岁安对着镜子说,“别装了。”

镜子里的他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然后镜子里的陆岁安开口了,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没K,我没K,我没K,布鲁biu,布鲁biu”

陆岁安把《岁书》从包里拿出来,翻到第十八页。今天不是雷雨天,窗外阳光明媚,不具备召唤雷部先锋的条件。但他翻到这一页的时候,书页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召唤时的金光,而是一种暗淡的、像是回应一样的光芒。

镜子里的“陆岁安”看见《岁书》的那一刻,表情变了。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岁书。”镜中人说,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玩闹的腔调,变得低沉而认真,“你是陆守拙的什么人?”

“他孙子。”陆岁安把《岁书》举起来,封面正对着镜子,“你认识我爷爷?”

镜中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的形象开始变化,不再是陆岁安的样子,而是逐渐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形象——一个穿着古代文士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张明远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小男孩尖叫一声,把头埋进爸爸腿后面。苏半夏扶住了张明远,眼睛却紧紧盯着镜子。

“你是镜中鬼?”她问。

“镜灵。”镜中的文士纠正她,“不是鬼。我是这面镜子的镜灵,这面镜子叫‘鉴心镜’,是明代一位炼器师打造的。我的职责是照出人心里的真实想法——人对着我说什么,我就能听见他们心里真正在想什么,然后帮他们把心里话说出来。”

陆岁安愣住了:“你是说,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照镜子的人心里真正想说的?”

“是。”镜灵说,“张先生的妻子对着镜子说‘我受够了’,她心里想的就是这句话,我只是帮她说出来,然后她自己就真的去做了。他儿子说‘我不想上学’,也是真心话。我只是把人心里的真实想法放大,让他们无法再自欺欺人。”

张明远脸色煞白:“所以……我老婆是真的受够了?我儿子是真的不想上学?”

“是。”镜灵平静地说,“镜子从不撒谎。”

陆岁安把《岁书》收回来,盯着镜灵:“那你刚才唱的‘我没K’是什么意思?那也是我爷爷心里话?”

“不是。”镜灵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表情,“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是镜子里原来住着的另一个东西。它走了,但它留下了一些……碎片。”

“什么东西?”

“不知道。”镜灵摇了摇头,“三个月前,有人把这面镜子卖到旧货市场。镜子里除了我之外,还附着另外一样东西。那东西没有形,没有意识,只会重复一些奇怪的词——‘我没K’、‘我没K’。它像是一团碎片,不是完整的灵魂。”

陆岁安和苏半夏对视了一眼。

“那些碎片现在在哪?”

“走了。”镜灵说,“上周五,张先生加班回来晚,路过镜子的时候,那些碎片从他眼睛里钻进去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明远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手指在发抖:“什么东西钻进我眼睛里了?你说清楚!”

镜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不是什么坏东西。那些碎片没有恶意,它们只是一些……念头。一些没有归属的念头。它们钻进你的眼睛之后,会在你的梦里慢慢消散。你这几天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张明远张了张嘴:“我梦见了——梦见了我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唱歌,底下好多人,我唱了一首……一首什么来着?”

“我没K。”陆岁安替他说了。

“对。”张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就是这个。”

陆岁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岁书》翻到第十八页的注解部分。爷爷的字迹写着雷部先锋的注意事项,最后一行是:“若遇‘我没K’碎片,不必惊慌。此乃我当年唱错咒语召唤山寨雷部之残余,无意识,无危害,三自散。”

他松了一口气。

“张先生,没事的。”他把注解的内容告诉张明远,“那些碎片是我爷爷当年搞出来的一个……一个意外。没有危害,七天就会自己消散。你这几天做的梦,就是碎片在消散的过程。”

张明远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苏半夏在旁边帮腔,“我爷爷也认识他爷爷,他们当年一起处理过很多这种事。”

张明远慢慢平静下来,但脸色还是不太好:“那……那镜子怎么办?镜灵说的是真的吗?我老婆和我儿子——”

“镜灵说的是真话。”陆岁安看向镜子里的文士,“但它说的真话被它自己放大了。你老婆可能只是一时烦躁说了句‘我受够了’,被镜灵放大之后就变成了真的离家出走。你儿子可能只是偶尔不想上学,被放大之后就变成了真的恐惧。”

他转向镜灵:“你能把放大的效果收回去吗?”

镜灵沉默了片刻:“我不能收回已经发生的事,但我可以不放大,以后有人照这面镜子,我只照出他们心里的真实,不推他们去做。”

“成交。”

陆岁安从包里拿出一张黄符,贴在镜框上。符纸上画的是爷爷留下的镇灵符,用来封印镜子里的灵力。镜灵的身形开始变淡,最后消失在镜面深处。镜面上只剩下一行淡淡的字,像是用指尖在雾气上划出来的:

“多谢,我不用再额外压制自身灵力了。”

张明远千恩万谢,要给钱,陆岁安收了个,又给他留了一张安神符,让他贴在卧室门上。至于老婆孩子的事,他建议张明远亲自去娘家把人接回来,好好谈谈。

从张明远家出来,苏半夏走在陆岁安旁边,忽然说:“你爷爷当年唱错咒语,召唤出一个山寨版雷部先锋,那山寨版碎成了‘我没K’碎片,附在镜子里,被你今天撞见了。”

“对。”

“所以这整件事,是你爷爷几十年前搞出来的连锁反应。”

“对。”

苏半夏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们陆家是专门给后人留麻烦的吗?”

陆岁安想了想,认真地说:“也有可能是在给后人留经验。你看,我爷爷把‘我没K’写进了注解里,我今天一看就认出来了,省了多少事。”

苏半夏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难道去坟头骂我爷爷?”陆岁安把《岁书》装回包里,“再说了,我觉得爷爷挺有意思的。他年轻时候肯定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苏半夏想起自己爷爷苏仲景对陆守拙的评价——“你陆爷爷一辈子稳重,就是年轻时候有点愣。”

她忽然觉得,“有点愣”这三个字,可能不是贬义词。

“接下来去哪?”

“回铺子。”陆岁安摸了摸肚子,“王大爷的包子没吃饱。路上买两串钵钵鸡。”

“你怎么那么爱吃钵钵鸡?”

“不是爱吃。”陆岁安说,“是那玩意儿跟鬼打交道的时候真的很好用。便宜、味道大、鬼能闻到。比什么法器都实惠。”

苏半夏想了想,无法反驳。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正要过马路的时候,陆岁安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九两——鬼市里那个摆摊的老头。

“小陆。”陈九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有人来鬼市打听你。一个活人,四十多岁,穿黑风衣,身上带着很重的煞气。他问往生阁的孟婆《岁书》在谁手里,孟婆没说,他走了。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岁书》的主人三天之内把注解送到城西乱葬岗,否则他就自己来拿。”

陆岁安握紧手机。

“那人叫什么?”

“没说名字。但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符印,黑色的,像是一只眼睛。”

陆岁安挂掉电话,把内容告诉了苏半夏。苏半夏的脸色变了。

“手背上的眼睛符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爷爷说过,那是阴山鬼王嫡系的标记。不是赵烈那种收编的鬼将,是真正效忠鬼王的人类驱鬼师。他们自称‘阴山门’,是鬼王封印前留在人间的棋子。”

陆岁安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在,但远处天边有一团乌云正在慢慢压过来。

“三天。”他说。

看了一下天气预报,“三天之后,雷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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