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瘴疠林的瞬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浓密的树冠遮天蔽,将本就阴沉的天光几乎完全隔绝,只有些许惨淡的光线,勉强穿透层层叠叠的灰败枝叶,在林中投下斑驳陆离、扭曲摇曳的光斑,更添几分阴森。空气中那股腐朽甜腻的气味,变得浓郁了数倍,湿漉漉、粘糊糊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即使隔着湿布,也顽固地钻入鼻腔,直冲脑门。
脚下的“路”早已消失,或者说,这里本没有路。腐烂的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不时有积水从落叶下渗出,冰冷刺骨。盘错节的树在地表,如同一条条虬结的毒蛇,湿滑无比。浓密的藤蔓和荆棘从四面八方垂下、纠缠,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让本就拖着门板的陈长安,行进得异常缓慢、艰难。
寂静,是这片森林的主旋律。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枝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和门板碾过腐烂落叶的、单调而沉闷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的灰白色雾气,在树木间缓缓流动,如同无形的鬼魅,时聚时散,遮挡着视线,几步之外便一片模糊。
陈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握着手中那临时削尖的、还算趁手的硬木棍,一边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藤蔓荆棘,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浓雾笼罩的黑暗。体内那冰冷的“灰烬”力量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怀中的残片,此刻出奇地“安静”,没有对周围的毒瘴或者可能存在的危险做出特别的反应,似乎这里的“死亡”与“毁灭”气息,与它之前吞噬的血煞、妖力、死寂有所不同,更偏向于一种缓慢的、阴毒的腐蚀和腐朽。
他不敢大口呼吸,即使隔着湿布,每次吸气也都小心翼翼,生怕吸入过多的毒瘴。但即便如此,随着不断深入,他还是开始感觉到一些不适。喉咙发发痒,口有些发闷,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金星,思维似乎也迟钝了一些。这是瘴气入体的征兆。
他必须尽快穿过这片林子!五十里,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带着门板,他一天能走二十里就不错了。这意味着,他至少要在林子里待上两天两夜!而且,这林子绝不可能只有毒瘴……
“咯吱……”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脆响,突然从左侧不远处、浓雾笼罩的灌木丛中传来!
陈长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停下脚步,握紧木棍,循声望去,眼中灰暗的光芒一闪而逝。
雾气缭绕,灌木丛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什么都没有。
是风吹的?还是什么小兽?
陈长安不敢大意,等了一会儿,见再无动静,才继续前进。但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蕨类植物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一小潭死水,水面泛着诡异的、五颜六色的油光,散发着比林中更加浓郁的甜腻恶臭。
陈长安正想绕开这片明显不祥的水潭,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水潭边缘的湿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定睛看去,心脏骤然一缩!
那是一条……蛇?不,不止一条!
是四五条通体呈现艳丽斑斓色彩、只有拇指粗细、却长达尺许的怪异小蛇!它们正从腐烂的落叶和湿泥中钻出,缠绕在一起,对着水潭的方向,高高昂起三角形的头颅,细长的蛇信吞吐不定,发出“嘶嘶”的轻响。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如同这林中毒瘴一般的灰白色,冰冷,没有感情。
而且,陈长安注意到,在它们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色泽黯淡、带着细微孔洞的……蛇蜕。这些蛇蜕的颜色,与那些小蛇身上的斑斓色彩,隐隐有些相似,只是更加暗淡,仿佛褪了色。
它们在……蜕皮?还是刚刚蜕完皮?
陈长安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寒。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艳丽的蛇,而且是在这毒瘴弥漫的林中。他立刻打消了绕开水潭的念头,准备后退,从更远处绕行。
然而,就在他刚刚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时——
那几条斑斓小蛇,如同受到了极大的,灰白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陈长安的方向!“嘶——!”尖锐刺耳的嘶鸣声骤然响起!紧接着,它们细长的身体猛地一弹,如同离弦的彩色毒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从几个不同的刁钻角度,朝着陈长安激射而来!蛇口大张,露出紫黑色的、闪烁着幽光的毒牙!
太快了!而且角度极其刁钻,几乎封死了陈长安闪避的空间!
陈长安瞳孔骤缩,体内冰冷的灰烬力量应激爆发,顺着手臂涌入木棍!他想也不想,手中削尖的木棍闪电般横扫而出,灰暗的光芒在棍梢一闪而逝!
“啪啪啪!”
几声轻响,如同抽断了腐朽的麻绳。三支“毒箭”被木棍精准地抽中,在空中爆开几团腥臭的、混杂着毒液的暗绿色血雾!但仍有两条小蛇,以不可思议的灵活,躲过了木棍的横扫,一条直射陈长安面门,另一条则射向他身后门板上的苏晚晴!
“找死!”
陈长安眼中凶光爆闪,左手虽然麻木,但手腕还能勉强活动,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抬起,用麻木的手臂,硬生生挡在了射向面门的那条小蛇前方!
“噗!”
小蛇的毒牙狠狠咬在了他麻木的左小臂上!没有多少痛感,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的、如同被冰针扎入的触感。几乎是同时,另一条射向苏晚晴的小蛇,也被陈长安回手一棍,凌空抽爆!
但危机并未解除!那几条被抽爆的、以及咬中他手臂的小蛇,爆开的毒血和毒液溅射开来,落在周围的蕨类植物和湿地上,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阵阵青烟,迅速将植物腐蚀枯萎!那毒性,竟然如此猛烈!
而咬中陈长安左臂的那条小蛇,在注入毒液后,身体迅速瘪下去,仿佛将全身的毒性都注入了猎物体内,然后松口掉落在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陈长安立刻感到一股冰冷、麻痹、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毒素,从左臂的伤口处,疯狂涌入体内!这毒素极其霸道,竟然无视了他左臂的麻木,沿着血脉,迅速向肩膀、膛蔓延!所过之处,血脉凝滞,肌肉僵硬,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开始发冷、发麻!而且,这毒素似乎与林中的毒瘴有某种呼应,让他吸入的少量瘴气也瞬间变得活跃起来,闷、头晕、恶心的感觉瞬间加重!
“不好!”
陈长安心中大骇!这蛇毒,远比他想像的还要恐怖!他立刻催动体内冰冷的灰烬力量,涌向左臂,试图将那毒素焚烧、湮灭。
然而,灰烬力量虽然霸道,对这诡异蛇毒的“净化”效果却并不理想。那毒素仿佛有生命一般,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阴寒特性,与灰烬力量相互侵蚀、抵消,虽然蔓延速度被大大减缓,但并未被立刻清除,反而在左臂形成了僵持,带来一阵阵冰火交织的剧痛!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林中更多的“居民”。
“沙沙沙……”
周围浓雾笼罩的密林中,传来更多、更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和嘶鸣声!无数双灰白的、冰冷的眼睛,在雾气中亮起,从四面八方,缓缓近!不仅仅是那种斑斓小蛇,还有色彩更加黯淡、体型更大、如同枯枝般伪装在落叶中的毒蛇,有巴掌大小、背上布满脓包、缓慢爬行的暗紫色毒蟾,甚至还有在低空无声滑翔、翅膀上带着诡异花纹的、拳头大小的毒蛾……
它们似乎都被刚才的戮和血腥(毒血)气味吸引,或者是感应到了陈长安这个“外来者”身上散发出的、不属于这片死寂森林的“生机”,从潜伏中醒来,缓缓围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收缩的包围圈!
陈长安背靠着门板,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密密麻麻,尽是各种扭曲、诡异、散发着致命毒性的毒虫毒物!空气中毒瘴的腥甜,混合着这些毒物身上散发的、更加刺鼻的腥臭,几乎令人窒息。
他中毒了,伤势未愈,道种濒临崩溃,还要保护昏迷的母亲,却陷入了这毒虫的海洋!
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些肮脏的毒物口中?
不!绝不行!
一股混合着愤怒、不甘、和决绝的冰冷火焰,在他眼中疯狂燃起!他不再试图用灰烬力量去缓慢清除左臂的蛇毒,而是心一横,意念疯狂催动!
丹田中,那布满恐怖裂痕、岌岌可危的暗红黑点“道种”,骤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的“咔咔”声!但它旋转的速度,却在这一刻,飙升到了极限!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凝练、仿佛浓缩了无数毁灭与新生意念的、灰暗中带着暗金火焰纹路的恐怖力量,从道种深处,被陈长安以自毁般的决绝,强行榨取、引爆,顺着经脉,轰然涌入他的左臂!
“灰烬——焚毒!”
陈长安低吼一声,左臂上,那被蛇毒侵蚀、已经呈现灰败、僵硬、甚至开始微微肿胀的皮肤下,骤然亮起一片诡异的、如同熔岩在灰烬下流动的暗红光芒!那光芒所过之处,霸道阴寒的蛇毒,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响,被那灰烬中蕴含的、毁灭与新生的力量,强行焚烧、分解、湮灭!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整条左臂都被架在火焰上焚烧,又被无数冰针穿刺!但陈长安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硬是撑着没有倒下!他能感觉到,左臂的麻木和冰冷,正在那灰烬力量的焚烧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连骨髓都被灼烧过的刺痛,和……一丝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生机的复苏感。
蛇毒,被强行“焚”掉了大半!虽然左臂也因此受了不轻的灼伤,经脉受损更重,但至少暂时保住了手臂,也阻止了毒素继续蔓延。
然而,强行爆发“道种”本源力量,带来的反噬也极其恐怖。陈长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丹田处传来一阵天翻地覆、仿佛被彻底撕裂的剧痛!道种上的裂痕,明显又扩大、加深了几分,旋转都变得滞涩、颤抖,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滞、崩碎!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不能晕!周围的毒虫,在短暂的惊疑(或许是感应到了那灰烬力量的恐怖)后,再次开始缓缓近,嘶鸣声更加尖锐、密集!
陈长安强撑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紧木棍,眼中那灰暗的光芒因为强行爆发和痛苦,而显得有些涣散、疯狂。他死死盯着四周越来越近的毒虫海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这时——
他怀中,那块一直被他贴身收藏、从进入林子后就没什么动静的、从变异妖兽山谷中得到的、巴掌大小的银色小盾牌碎片,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凝练、带着某种净化、守护意味的银色光晕,从碎片上散发出来,迅速扩大,化作一个直径约莫一丈的、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罩,将陈长安和他身后的门板,笼罩在了其中!
这光罩极其微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就是这微弱的光罩出现的一刹那,那些近的毒虫毒物,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了惊恐的、尖锐的嘶鸣,如同水般,疯狂地向后退去!那些灰白的眼睛中,充满了本能的恐惧和厌恶!
就连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毒瘴,似乎也被这微弱的银色光罩净化、驱散了不少,让陈长安精神为之一振,闷恶心的感觉也减轻了一些。
这是……那面阵旗碎片残留的守护净化之力?
陈长安又惊又喜!他没想到,这随手捡来的、几乎成了废品的阵旗碎片,竟然在这关键时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虽然这光罩微弱,无法持久,而且看起来对力量的消耗不小,那银色碎片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但至少,暂时为他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不敢耽搁,立刻抓住这宝贵的机会,用尽恢复的一点力气,拖动着门板,朝着毒虫退散的方向——也就是原本要前进的东南方向,拼命冲去!他不再顾及脚下湿滑,不再顾忌藤蔓荆棘,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被毒虫和毒瘴笼罩的死地!
银色光罩在他移动中微微闪烁,不断消耗着碎片中最后的力量。周围的毒虫虽然畏惧,但在光罩移动、变得不稳定时,又会试探性地近。陈长安一边跑,一边还要用木棍驱赶那些过于靠近的毒物,左臂的灼伤痛楚和体内的反噬剧痛,让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但他没有停下。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冲出这片林子!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小半个时辰。身后的嘶鸣声渐渐远去,空气中的甜腻毒瘴似乎也淡了一些。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雾气也不再那么浓重。隐约能看到,更远处,似乎有正常的、带着绿色的天光透下。
银色小盾牌碎片的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下去,化作几道细微的裂纹,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性,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金属片。那稀薄的银色光罩,也“啵”的一声,如同气泡般破裂、消散。
但此时,周围的毒虫已经不见了踪影。陈长安终于冲出了那片最密集的毒虫聚集区,冲到了一片相对燥、树木稀疏、地上长着些正常杂草的坡地。
他再也支撑不住,松开麻绳,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前扑倒,重重摔在还算燥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带着淡淡腐朽气息、但比之前清新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空气。
他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痛和透支而剧烈颤抖,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左臂的灼伤和体内的反噬,如同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智。丹田处的“道种”,已经彻底停止了旋转,黯淡无光,裂痕深得仿佛随时会彻底裂成两半。
但他,终究是闯过来了。
他挣扎着,翻过身,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稀疏树冠间露出的、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边不远处的门板。
苏晚晴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冰魄护心丹的效果还在。她没有受到伤害。
陈长安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泥浆、汗水,无声地滑落。
他还活着。娘也还活着。
他赢了。从毒虫的包围中,赢了一条生路。
虽然代价惨重,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草地的冰凉,感受着劫后余生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庆幸。他没有立刻爬起来,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必须积攒一点力气,才能继续前进,走出这片该死的瘴疠林。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林中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但陈长安知道,最危险的一段,或许,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