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的心脏，在腔里擂鼓般狂跳。他死死盯着那从地下钻出、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诡异“瘤”聚合体，握紧木棍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体内残存的灰烬力量，如同被惊动的毒蛇，在布满裂痕的经脉中疯狂流窜，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也让他丹田那濒临破碎的“道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瘤”聚合体，仿佛一棵倒长的、会移动的枯木，无数细密的、半透明中带着青黑色的须，在空中无声摇曳，如同活物的触手，贪婪地、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好奇”，向着苏晚晴的方向，一寸寸“生长”过来。它似乎对苏晚晴眉心那缕被压制的灰气，以及她身上衰败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古老、不祥意蕴的气息，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更让陈长安心惊的是，这“东西”散发出的、与旁边奇石同源但更加鲜活浓郁的清香，在靠近苏晚晴时，竟隐隐与苏晚晴体内那冰魄护心丹的药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苏晚晴原本苍白灰败的脸上，在那清香的笼罩下，似乎真的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有力了那么一丝丝？
这诡异的东西，难道不是威胁，反而是……能缓解娘伤势的某种“灵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陈长安不敢有丝毫大意。在这诡异莫测的瘴疠林中，任何看似无害的东西，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尤其是，这东西明显具备某种模糊的、非植物的“意识”。
“瘤”聚合体的“主”和几个瘤状物，在距离苏晚晴约莫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些摇曳的须，更加密集地探向苏晚晴，但并未真正触及。它似乎在观察，在试探，也在……“犹豫”？陈长安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从那聚合体内部，传来一种混杂着渴望、警惕、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痛苦”的复杂意念波动。
它在“看”苏晚晴，也在“看”他。尤其是，当那些须转向陈长安，感应到他体内那冰冷、暴戾、却又同样带着“归烬”与“碑”气息的灰烬力量时，那聚合体的意念波动，明显变得更加剧烈，甚至带上了几分……“敌意”和“忌惮”？
陈长安心中一动。难道这东西，对他身上这种源于戮和吞噬的、驳杂暴戾的“烬”力，感到排斥甚至畏惧？而对娘身上那种更接近本源、却又被反噬和诅咒侵蚀的、衰败的“烬”息，反而有某种亲近或“治疗”的倾向？
这个推测让他心中稍定，但警惕未减。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将体内沸腾的、充满攻击性的灰烬力量，稍微收敛了一丝，不再那么外露。同时，他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向那“瘤”聚合体，传递过去一个模糊的、充满戒备却又努力保持“平静”的信号：我们没有恶意，但别靠近。
他不知道这简陋的意念传递是否有效。但那“瘤”聚合体的动作，似乎真的因此停顿了一下。那些摇曳的须，缓缓收了回去，不再那么咄咄人地指向苏晚晴，而是重新“生长”向地面，一部分再次没入腐殖土中，另一部分则轻轻触碰、缠绕上了旁边那块灰白色的奇石。
奇石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散发出的清香也更加浓郁，与“瘤”聚合体自身的清香交融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加清冽、更加醇厚的奇异气息，弥漫在整个树洞中。这股气息，对陈长安受损的经脉和濒临破碎的道种，似乎有着比之前更明显的安抚和滋养效果。他甚至感觉到，左臂那因强行焚毒而灼伤、麻木刺痛的手臂，在这清气的滋养下，痛楚也减轻了一丝。
而苏晚晴的呼吸，在这更加浓郁的清冽气息包裹下，似乎也变得更加平稳悠长。眉心那缕灰气，虽然依旧存在，但仿佛被这股清气“安抚”住了，不再有那种隐隐流转、蠢蠢欲动的迹象。
一场无声的、诡异的对峙，似乎暂时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陈长安依旧不敢放松，背靠着冰冷的木壁，木棍横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瘤”聚合体。那东西似乎也“安分”了下来，大部分须都缠绕在奇石上，或者没入地下，只留下少数几较粗的、颜色更深的须，如同哨兵般，轻轻摇曳在空气中，似乎也在“监视”着他们。
时间，在这奇异的寂静和对峙中，缓缓流逝。洞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被瘴疠林特有的、灰暗的夜色笼罩。洞内，奇石的微光和“瘤”聚合体自身散发的淡淡清光，交织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着这不大的空间。
陈长安的体力，在这难得的安宁和清冽气息的滋养下，恢复了一点点。虽然伤势依旧沉重，道种裂痕依旧触目惊心，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倒下。他趁机拿出最后一点粮——两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饼，就着水囊里最后几口清水，艰难地吞咽下去，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那“瘤”聚合体。它似乎对食物不感兴趣，只是静静地“依偎”着那块奇石，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类似“呼吸”般的脉动，从“主”部位传出，与奇石的微光明灭隐隐同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这瘴疠林中孕育的、某种特殊的、介于植物和精怪之间的生灵？还是与“归烬”、“纪元葬碑”有关联的、更古老、更诡异的存在？它散发出的、能安抚“烬”力反噬、滋养生机的清香，是它的天赋能力，还是源于那块奇石？
陈长安不知道。但他知道，目前看来，这东西对他们母子，似乎暂时没有恶意，甚至可能有益。这或许是他们在绝境中，遇到的、唯一一点“好运”。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母亲尽可能多地吸收这清冽气息，也让自己恢复一些力量。至于这东西的来历和目的，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他慢慢挪动身体，靠得离苏晚晴更近一些，自己也沐浴在那愈发浓郁的清冽气息中，引导着那股气息，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去温养自己破损的经脉和濒临破碎的道种。他不敢吸收太多，怕这未知的气息与自身的灰烬力量冲突，也怕惊动那“瘤”聚合体。
一夜，就在这奇异的安宁与警惕中，缓缓过去。
当洞外灰蒙蒙的、带着毒瘴气息的“晨光”，再次透过稀疏的枝叶和洞口，渗入树洞时，陈长安睁开了眼睛。他几乎一夜未眠，只是闭目养神，保持着对周围环境，尤其是对那“瘤”聚合体的高度警惕。
苏晚晴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真的比昨天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死灰般的色泽淡去了一些。呼吸平稳，眉心灰气沉寂。冰魄护心丹的效果，似乎在这清冽气息的辅助下，发挥得更好了一些。
那“瘤”聚合体，也“醒”了过来。它似乎变得更加“活跃”，缠绕在奇石上的须轻轻蠕动，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清香。而且，陈长安注意到，在它“主”靠近地面的部分，竟然“生长”出了几片指甲盖大小、呈现出玉石般温润光泽的、半透明的淡青色“嫩叶”！这“嫩叶”极其娇嫩，散发着比须更加纯粹、更加盎然的生机气息。
这变化，让陈长安更加确认，这“东西”绝非死物，而是某种拥有生长、变化能力的奇特生命。而且，它似乎因为吸收了奇石的能量，以及与苏晚晴身上那特殊的“烬”息接触，而产生了一些良性的、向着“生机”方向的变化？
这发现让他心中一动。难道，这“瘤”聚合体，本身是某种在毒瘴死地中艰难求存的、偏向“生机”与“净化”的灵物，但因为环境恶劣，一直处于“枯寂”状态？而苏晚晴身上那种源自“归烬”、却又被反噬诅咒的、衰败中蕴含着某种古老“新生”意蕴的气息，以及那块似乎能提供纯净能量和“净化”之力的奇石，反而对它起到了某种“滋养”和“激发”的作用？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之间，或许并非简单的利用与被利用，危险与安全的关系，而是一种……诡异的、暂时的、相互“滋养”的共生？
这个念头让陈长安心中稍安，但警惕并未放松。共生关系也是建立在实力对等或相互需要的基础上的。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或者对方的需求发生变化，后果难料。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至少要能掌控局面，然后，尽快离开这里，前往天风城。
他再次尝试引导那清冽气息，这次更大胆了一些。气息入体，清凉舒爽，对经脉的滋养效果确实不错，甚至能微微缓解“道种”裂痕带来的刺痛。但当他尝试引导这股气息，去接触、修复“道种”上最深的几道裂痕时，却遇到了阻碍。
那清冽气息似乎对“道种”核心那种冰冷、毁灭、蕴含着自身执念和血煞的暗红力量，有着本能的排斥。它只能在外围滋养、稳定，却无法深入核心，去修复那些与“灰烬”本质紧密相连的裂痕。强行引导，反而会引动“道种”内暴戾力量的反弹，加剧痛楚。
看来，想要修复“道种”，终究还是要靠自身力量的调和，或者寻找与“灰烬”力量同源，但又更加纯粹、温和的“补品”。这清冽气息，只能作为辅助，稳定伤势，争取时间。
即便如此，也已经弥足珍贵。
他停止了对“道种”的尝试，转而专注于用这清冽气息，滋养身体的外伤和受损的经脉，尤其是左臂的灼伤。效果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好转。
就在他专注于疗伤时，那“瘤”聚合体，忽然又有了新的动作。
它那几片新生的、半透明的淡青色“嫩叶”，微微颤动起来，表面凝聚出几滴晶莹剔透、如同朝露般、却又散发着比周围空气更加浓郁清香的液珠。液珠缓缓从叶尖滴落，并未落入泥土，而是被下方几细如发丝的须轻轻托住，然后，如同有生命般，顺着须，缓缓地、蜿蜒地，向着……苏晚晴的方向“流”了过去！
陈长安瞬间警觉，握紧了木棍。但那液珠移动的速度很慢，而且散发出的气息，纯净、清冽，充满了勃勃生机，与那奇石的清香同源，却更加浓缩、更加精纯，没有任何恶意或危险的感觉。
液珠最终“流”到了苏晚晴的唇边。陈长安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阻止。他紧紧盯着，只要那液珠表现出任何一点异常，他就会立刻出手。
液珠在苏晚晴裂的唇边停留了一瞬，然后，仿佛受到某种吸引，缓缓渗入了她的嘴唇之中。
没有剧烈的反应。苏晚晴的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眉心那缕沉寂的灰气，似乎又黯淡、内敛了一丝。而她原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血色！呼吸，也更加有力、悠长！
这液珠，竟然有如此强的滋养生机、压制“烬”力反噬的效果！比那“冰魄护心丹”似乎也不遑多让，甚至在“生机滋养”方面，更加温和、纯粹！
陈长安心中震撼，看向那“瘤”聚合体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这东西，竟然真的在“帮助”母亲？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共生”的本能，希望母亲这个“特殊的滋养源”活下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瘤”聚合体在“贡献”出那几滴珍贵的液珠后，似乎消耗不小，那几片新生的淡青色“嫩叶”都黯淡了一些，散发出的清香也减弱了。它缓缓地，将大部分须重新缩回奇石周围和地下，只留下少数几，似乎进入了某种“休眠”或“恢复”状态。
陈长安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站起身，走到那“瘤”聚合体旁边，犹豫了一下，对着它，或者说，对着那块奇石，以及这不知名的奇特生命，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你是何物，有何目的，今之恩，陈长安铭记在心。他若有机会，必当回报。”他低声说道，声音嘶哑，却异常诚恳。
那“瘤”聚合体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静静“依偎”着奇石。
陈长安不再耽搁。母亲的伤势得到了暂时的、显著的缓解，这让他心中大定。他自己的状态，也恢复了一些，虽然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继续前进的力气。
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尽快离开瘴疠林，前往天风城。这树洞虽然暂时安全，但毕竟身处险地，而且这“瘤”聚合体和奇石的存在，也未必能永远瞒过林中其他危险。
他小心地整理好门板和麻绳，将苏晚晴重新安置妥当，又用那件湿布衣仔细盖好她的口鼻。然后，他深吸一口洞内清冽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那散发着微光的奇石和静静“沉睡”的“瘤”聚合体，转身，拉动麻绳，拖着门板，再次踏入了洞外那灰暗、毒瘴弥漫、危机四伏的森林。
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比昨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阳光艰难地穿透厚厚的、灰褐色的林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前路依旧漫漫，凶险未知。但至少此刻，希望，如同那树洞中新生嫩叶上的朝露，虽然微小，却真实地存在于掌心。
他认准了东南方向，那是白衣女子指明的、通往官道和天风城的方向。也是通往生路，通往真相，通往复仇与救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