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后,似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养伤的养伤,晒太阳的晒太阳,武德司这台情报机器又恢复了往的忙碌,密信和文书在走廊里来来去去,脚步匆匆,没人再提起那晚的事。
苗锦认了医官总领,这些子也没闲着。前些子晚间活捉的那些个契丹刺客,一直被关在地牢里,她提了两个人出来,说要解剖,想看看契丹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勇武。
小黑号称懂些医术,自告奋勇要去打下手。
医馆后院的门一关,里头就再没安静过。
两个人一时窃窃私语,一时叽叽喳喳,像是在讨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苗锦的研究方式倒也简单,小刀切口,大刀斩骨,手法脆利落,多少带点泄愤的意思。后院里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从早响到晚,听得前院的人直缩脖子。麻沸散自然是没有的,那刺客喊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只剩下哼哼。
小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节磨光了的小腿骨,正专心致志地打孔。她要做一副双截棍送给半调,骨头是精挑细选过的,又硬又沉,磨了半天才磨出光滑的表面。
苗锦从解剖台那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伸手点了点骨头上的孔位:“你这么开孔会漏骨髓,时间长了就不结实了。”
她拿过小刀,在骨头上比划了一下:“往上边一寸,开个小孔,做个铁制的帽盖上,再用铁链链接,最稳妥。”
小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两个人蹲在地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说面红耳赤,脸上却都笑嘻嘻的,好不开心。
王水从走廊路过,听见后院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一时好奇,放慢了脚步。他竖起耳朵,想听听少女们的闺间蜜话,可听来听去,只隐约听见什么“给谁的礼物”之类的话,全无他想听的八卦。
他正准备蹑手蹑脚地开溜,小黑一抬头,正巧看见了他的背影。
“王水!”
王水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苗锦回过头来,眉眼间笑嘻嘻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沾满血的小刀,朝他招了招手。
王水心里咯噔一下,笑着转过身来。
苗锦把手里的小刀递给他,朝解剖台上那个已经没有人样的东西努了努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吩咐他去打壶水:“这就是你今天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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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锦以出门采买需要护卫为由,把小黑从武德司里捞了出来。还调拨了二十两银子的采买钱,小黑揣着银子,觉得这差事简直是最好的差事,带薪逛街,还不用砍人。
两个人在集市上转了大半个下午。二女买了些秋冬的衣服,苗锦买了几味药材,又买了一坛子药酒,二女神神秘秘地。小黑抱着坛子闻了又闻,只闻到一股子辛辣的药味。
逛得累了,两个人在街边找了个馄饨摊坐下。苗锦要了两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搁了虾皮和紫菜,热气腾腾的。小黑吃得满头是汗,把一碗馄饨连汤带水灌进肚子里,长出一口气,靠在苗锦身上,像只餍足的猫。
苗锦低头看了她一眼,拿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渍,随口问了一句:“偷溜出来这么久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
小黑靠在她肩上的身子僵了一瞬,没吭声。
苗锦也不催,慢慢搅着碗里的汤,等她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小黑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回去。”
“为什么?”
小黑把脸往苗锦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又轻又低:“草儿我还没有回去看望,鸽子不见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苗锦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谁是鸽子?谁又是草儿?出来一趟,交到新朋友了?”
小黑没有笑。她靠在苗锦身上,目光落在街对面的青石板路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从家里溜出来,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开封城都没走出去多远,就饿得头昏眼花的。要饭也不会,抢又抢不过那些专业的,在一个村口蹲了好几天,饿得都快啃树皮了。”
她顿了顿。
“有一天,遇到一个漂亮又好心的姐姐。她说她叫草儿,把我捡回了家,给我吃大饼。那大饼可真好吃,我吃了三张,差点噎着。”
苗锦安静地听着,没有嘴。
“鸽子是她的……”小黑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怎么说,“他们俩住在一起。鸽子总是带我做一些有趣的活计,教我用刀,教我认路,还教我怎么看人。后来听说北地这边有发财的买卖,鸽子就带着小老虎,还有我,一起来这边了。再后来就遇到了山子姐、半调、伪命他们。”
“后来呢?”苗锦问。
小黑的语气轻快了些:“本来刚开始很顺利的。打埋伏,绊马腿,割脑袋,赚了些钱。山子姐说,这些契丹狗来打草谷,那我们就打他们脑袋的草谷。”
她说着,双手交叉举过头顶,伸直了双腿,整个人从苗锦肩上弹起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少女身量已经抽条,胳膊腿都长开了,但那股子慵懒劲儿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天真,像只晒太阳的猫,抻完了又软塌塌地缩回去,重新靠回苗锦肩上。
苗锦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小黑的语气却慢慢沉了下去。
“后来有一次,我们刚掉几个游骑,还没来得及割脑袋,就来了好多契丹人。鸽子和他们头人拼了一招,回头跟我们喊了声‘是高手’,那群契丹人就围上来了。我们就跑啊。当时山子姐夹着我,不让我回头看。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发现,鸽子和小老虎都不在了。”
她停了很久。
“再后来,等契丹人退去了,我们就往回找。”
小黑从怀里摸出那个帽,帽子上的虎纹已经磨淡了,一只耳朵微微耷拉着。她把帽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捋着帽檐上那几针歪歪扭扭的针脚,声音越来越低。
“什么都没找到。”
馄饨摊上的热气散了大半,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安静坐着的姑娘。
苗锦比小黑大几岁,两个人差不多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她看着小黑低头摆弄帽的样子,心里酸酸涩涩的,堵得慌。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会找到的”?她自己都不信。说“别难过了”?太轻飘飘的,说出来反倒像在敷衍。
“走!”苗锦拉着小黑拐进了一家铁匠铺,二话不说,掏银子买走了一套猪用的家什。。
回了武德司,苗锦径直下地牢,又提了两个契丹俘虏出来。
医馆后院里,“duang duang duang”的闷响混着惨叫声,从头偏西一直响到明月初升。前院办公的人一个个面色如常,该嘛嘛,这些子,大家都习惯了。
纪昭与璞四方从走廊路过,听着后院里的动静,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王水蹲在医馆后院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副双截棍,正等着上工。
“这是怎么了?”纪昭朝后院努了努嘴。
王水抬起头,把手里的双截棍递过去:“砍人王说了,这个做得不错,可以量产。”
纪昭接过来看了看,哑然失笑。两节小腿骨磨得光滑如玉,孔打得规整,还配了一小截铁链,做工比想象中精细得多。璞四方伸手摸了摸,点了点头:“还挺漂亮。”
后院里头,又是一声闷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