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那金色的真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压住,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她越是用力,那股力量就越沉,沉得她口发闷,呼吸都困难。丹田里的内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顶。鼻子里一热,两行鼻血顺着嘴唇淌下来,滴在青砖上,洇出暗红色的小圆点。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越来越软,挣扎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流失。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她听见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心疼:“殿下!殿下!”那声音像一针,扎进她混沌的脑海里,刺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终究没能睁开眼。
她彻底晕了过去。
宫殿深处,烛火通明。
这间寝殿不算最大,但陈设极尽华贵。紫檀木的月洞门床上挂着鹅黄色的帐幔,绣着金线龙凤,流苏垂至地面。床前铺着厚厚的织金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靠窗的案上摆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满室生暖。墙角立着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嵌着螺钿和玛瑙,画的是百鸟朝凤,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
赵大端坐在床边的圈椅上,身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捏着一串檀香佛珠,慢慢地捻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心里就越是不平静。邱公公垂手站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床上,小黑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鼻血已经被擦净了,但人中处还留着一道淡淡的血痕。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口的起伏。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太医坐在床沿上,三手指搭在小黑的腕脉上,闭目凝神,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他两鬓微霜,面容清瘦,但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的矜持与沉稳。
赵大捻着佛珠的手停了。
“苗太医,”赵大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霁儿的病情,你给朕细细说来。”
苗太医收回手,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陛下,静明公主殿下自幼体弱,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臣当年就跟您禀报过。后来……”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后来幼时又被人下毒,性命攸关。臣万般无奈,只得冒险用了一剂以毒攻毒的方子,这才将殿下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赵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捻佛珠的手指又动了起来。
“说些朕不知道的。”赵大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苗太医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从容。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是。公主殿下自从习武以来,丹田里的内力便留不住,存不了。即便勉强存住一些,也无法收放自如,所以才会偶发口鼻流血、头脑昏厥之症。据臣小女狸儿前些时传回的消息,最近这段子,殿下病症复发得比从前勤了些。”
赵大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苗太医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奇:“但臣方才为殿下诊脉,却发现了一件怪事,殿下体内那两股以毒攻毒留下的内毒,似乎正在被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吸收。”
赵大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吸收?”
苗太医点了点头,从床边取出一银针,走到赵大面前,双手呈上。银针的针尖上沾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黑色,若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臣方才用银针试探了殿下背后的几处大,针尖上带出来的毒质,比前年少了将近三成。”苗太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等奇事。毒质不但没有侵蚀殿下的脏腑,反而被身体慢慢化去,甚至……”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甚至被殿下吸收,化为了自身内力的一部分。”
赵大看着那银针,沉默了很久。苗太医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再说话。邱公公也一动不动,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你的意思是,”赵大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霁儿的病,在好转?”
苗太医躬身答道:“从脉象上看,确是如此。臣不敢断言殿下的病能够痊愈,但至少眼下,情况是好的。至于为何会有此等变化,臣也说不准。或许殿下在外头,有什么奇遇也说不定。”
赵大没有再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小黑,又看了看苗太医,微微颔首。
“下去吧。”
苗太医躬身行礼,提着药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邱公公上前,给赵大添了一盏茶,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赵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与多年前如出一辙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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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留余斋。
天刚蒙蒙亮,鸽子就起来了。他昨夜没怎么睡,天一亮就出了门,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璞四方给恰栖山安排好了早饭,自己也换了身体面的衣裳,出门去找翰林院的旧识,说不定能打听到些消息。
恰栖山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她在开封人生地不熟,鸽子走了,四方也走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小黑不在,她连去樊楼的兴致都没了。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那丛翠竹发呆。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墙爬到墙头,又从墙头滑到屋脊,慢得像蜗牛爬。她数着地上的砖缝,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后来自己都忘了数到哪儿了。
下午,鸽子先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径直走到堂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抹了把嘴,才开口:“我打听了,昨夜武德司抓了好些契丹谍子,城南城北都在抓人,闹了一整夜。至于别的……也没什么别的消息。”
恰栖山没说话,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四方也回来了。他进门时还穿着一身见客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跟鸽子差不多——没什么收获。
“我在翰林院那边问了一圈,”四方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昨夜确实有两个契丹刺客入宫,都是男人,现在已经被关押起来了。至于别的,那些翰林也说不上来,毕竟不是他们该知道的事。”
“都是男人?”恰栖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四方点了点头:“都是男人。这一点他们说得挺肯定。”
恰栖山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茶杯,攥得指节泛白。没有消息。既没有小黑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关于一个年轻姑娘被抓进宫的消息。鸽子看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四方也沉默了,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麻雀啄食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四方才轻声说了一句:“没消息,也算是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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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明公主寝宫
小黑睁开眼,盯着头顶鹅黄色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床边的案上摆着一个锦盒,盖子敞着,“雪莲梗”还躺在磁盘上。小黑伸手拿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果然是萝卜,腌过的。比那在太医院吃的品相好多了,刚从缸里捞出来的,脆生生的,甜甜咸咸的,还带着一丝桂皮的香气。她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窗外的院子里,阳光正好。一个年轻人正在院中练武,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打,腰间束着黑色皮带,头发用一木簪束着,净利落。他的拳脚极快,每一招都带着风声,但落点极准,脚尖点到青砖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一套拳打完,他收了势,气息平稳,额上连汗都没出。
小黑趴上窗台上,嘴里嚼着萝卜,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鱼丸丸。”
闻鱼翎抬起头,看见窗口探出的那颗脑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板着脸行了个礼:“殿下醒了。”
小黑把萝卜咽下去,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又瘦了。”
闻鱼翎没接这个话茬,转过身继续练剑去了。
一个老太监端着茶盘走过来,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每一道都透着慈祥。他把茶盘放在窗台上,取出一壶热乎乎的蜜水,给小黑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去:“殿下,腌萝卜口咸,白嘴吃多了不好。”
小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蜜水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她端着杯子,看着老太监,问:“皖公公,这萝卜腌了多久了?”
皖公公把茶盘夹在腋下,扳着手指算了算,笑眯眯地说:“自从陛下下了密旨,迎殿下回宫那时候就开始腌了。老奴记得殿下小时候不爱吃饭,就着腌萝卜能多吃一些,就多腌了几坛。”他顿了顿,又从茶盘下面摸出一个小罐子,双手捧着送到小黑面前,“这是苗太医家的小娘子昨托人进宫送来的,说是给殿下的。”
小黑接过罐子,抱在怀里,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我和狸儿在北地给皖公公准备的礼物。”
皖公公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颤:“殿下还惦记着老奴……”
小黑嘿嘿一笑,把罐子递给老太监:“狸儿说这东西可好了,泡在药酒里,能补身体。”
封口揭开。
几颗铃铛飘荡在浑的不能再浑的酒里。一股腥臊恶臭的气味从罐子里喷涌而出,像是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三夜,又扔进了臭水沟里。皖公公的笑容僵在脸上,抱着罐子的手微微发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烫手的山芋,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小黑凑过去刚想跟老太监说些什么,那股臭味扑面而来,直冲脑门。她脸色一变,趴在窗口,呕了两声,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皖公公抱着罐子,进退两难,脸上的皱纹从菊花瓣变成了苦瓜皮。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肚子里,用意志力压住了翻涌的胃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这……这是……”
皖公公抱着那罐“宝贝”,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为难,从为难变成了无助。他活了大半辈子,伺候过两位帝王,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但这罐子里的东西,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深吸一口气,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翎儿。”
闻鱼翎收了剑,快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皖公公怀里那个罐子,又看了一眼趴在窗台上呕的小黑,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是什么味儿……”
“殿下,”皖公公转向小黑,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东西……老奴让人拿去丢掉可好?”
小黑趴在窗台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蜜水,闻言抬起头,疯狂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闻鱼翎捏着鼻子走上前,从皖公公手里接过罐子,胳膊伸得笔直,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他转身往院外走去,步子又急又快。
刚出院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赵大今难得有闲,想着来看看女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脚步轻快,像是急着去见什么稀罕物。可他一抬头,看见闻鱼翎举着个罐子,罐子里飘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嘴角慢慢往下撇,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是什么?”赵大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腊月的风。
闻鱼翎站定,低头行了个礼,忍着笑答道:“回陛下,殿下让臣拿去丢掉的东西。”
赵大的嘴角抽了抽。
闻鱼翎抱着罐子,飞快地溜了。
赵大沉着脸走进了院子。院子里,小黑正趴在窗边的桌子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大那张冷着的脸,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眨巴了两下,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爹~”
赵大脸上的冷硬像被针戳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胡闹。”
小黑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不说话。
赵大站在院子里,风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朝皖公公摆了摆手。皖公公会意,躬身退出了院子,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赵大走到窗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小黑。小黑也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了一会儿,赵大的嘴角终于松动了,像是冰雪消融时露出的第一抹泥土。
“说说吧,”赵大的声音放软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奇,“在外面野了这么久,都什么了?”
小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从桌上撑起身子,连比带划地说起来。她说她扮成男孩混在商队里,说她在麦田里设埋伏割契丹人的脑袋,说她学会了骑马,说她交了好多朋友,有个叫山子的姐姐剑法可厉害了,有个叫鸽子的哥哥轻功特别好,还有个叫草儿的姐姐做的饭可好吃了。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赵大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好笑,偶尔一句嘴,问几句细节,小黑的回答总能让他哭笑不得。
正说到在山子姐一剑挑飞契丹骑兵的时候,院门外传来邱公公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父女俩的对话。
“陛下,北地武德司副指挥使纪昭纪大人回京复命,在殿外候着呢。”
赵大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了小黑一眼。小黑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方才讲故事时的亮光。
赵大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她小时候那样。
“歇着吧。”他说完,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朝站在廊下的闻鱼翎招了招手:“翎儿,跟朕来。”
闻鱼翎刚丢了罐子回来,手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正偷偷在衣服上蹭。听见赵大叫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一本正经地跟了上去。走过窗边时,小黑朝他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鱼丸丸保重”。闻鱼翎瞪了她一眼,也用口型回了一句“公主殿下好自为之”,然后飞快地转回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院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小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蜜水,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映着冬午后淡淡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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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云楼。
年关将至,恰栖山几人还是没有打探到任何关于小黑的消息。鸽子跑了多少趟,四方问了多少人,恰栖山在客栈里等了又等,什么都没有。苗锦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武德司的门关着,她的人影也不见,连个口信都没有。
鸽子出来太久了,怕草儿一个人在粳香集过年冷清,便来邀恰栖山和璞四方去他家过年。恰栖山摇了摇头,说她放心不下小黑,怕小黑回来找不着人。璞四方看了山子一眼,也摇了摇头,说等有了消息再说。鸽子叹了口气,没有勉强,独自收拾了包袱,骑上马,冒着寒风往北去了。
除夕这天,往热闹得像炸了锅的开封城,仿佛被人按下了静止键。登云楼的伙计们从中午就开始归家,掌柜的亲自上门,给恰栖山和璞四方留了后门的小钥匙,拱了拱手,道了声“新年好”,便提着灯笼走了。街上从午后便没了什么人影,偶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赶着回家吃团圆饭。
恰栖山和璞四方没有留在留余斋,两人上了登云楼二楼,寻了个靠窗的雅间。窗户大敞着,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却正好能看见整条长街。街上空空荡荡,连条狗都没有,只有各家各户门口贴着的红对联和,在风里微微飘动,给这座灰扑扑的城池添了几分过年的颜色。
璞四方在灶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端出来一桌子菜。过油肉、糖醋鲤鱼、羊肉火烧、晋南小酥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刀削面,全是山西老家的做法。恰栖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过油肉,嚼了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味道跟她吃惯的菜完全不一样,先酸后咸,还带着一股子花椒的麻。她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说了句:“还挺好吃。”
璞四方坐在对面,给她倒了一杯酒,又指了指盘子中间那道摆得花里胡哨的菜,他把里脊肉切成了心形,裹上糊炸了,又浇了一层糖醋汁,红亮亮的,摆在白瓷盘里,旁边还点缀了两片香菜。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给这道菜起个名字,恰栖山已经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下。
这些子她脸上难得有笑意,这一笑虽然浅,却是实实在在的。
璞四方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油腻话咽了回去,也笑了笑,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
两人正吃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三个女子掀帘上了二楼,正是恰栖山那在樊楼门口见过的三人。领头的穿着石青色棉袍,身后跟着一个穿淡蓝、一个穿藕荷,三人都风尘仆仆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那领头的女子扫了一圈空空荡荡的酒楼,目光落在恰栖山桌上那一桌子菜上,犹豫了一下,上前抱了抱拳:“这位姐姐,我们是北边来做生意的,谁知开封过了年,街边连吃食都买不到。能不能……”
她没说完,恰栖山已经摆了摆手:“坐吧,一起。”
三女道了谢,坐下来。璞四方去灶房又加了几个菜,端上来时,翎羽夹了一筷子过油肉,嚼了两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说了句:“这味道,正好。”晋地的菜很合她的胃口,她吃得有滋有味,筷子没停。
寒羽和凤羽也吃得开心,尤其是凤羽,平里话不多,今倒多吃了一碗饭。几女边吃边聊,翎羽说她姓林,家里排行老大,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过年了也没回去,被困在开封了。恰栖山说自己是钱塘人,来开封办点事,也没回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北地的风沙、南方的梅花,聊到哪家的茶叶好、哪里的布料结实,倒也不冷场。
饭后,翎羽看着桌上还剩了不少菜,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这位大哥,家中还有个弟弟,也没吃上饭,能不能……”
璞四方方才被几女夸了几句,心里正受用,闻言大手一挥:“打包!”他找了几个食盒,把剩下的菜一样样装好,又额外切了一斤酱肉塞进去,递给了翎羽。翎羽接过食盒,道了声谢,带着寒羽和凤羽下了楼。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翎羽推开院门,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进了屋。她拉开灶房角落里的地窖盖板,踩着木梯下去。地窖里阴暗湿,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晃悠悠。狼毫缩在角落里,披着一件破旧的棉袍,胡子拉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狗。
翎羽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菜一样样端出来,摆在狼毫面前。全是剩菜,有些已经在食盒里闷得软塌塌的,卖相不怎么好看。狼毫也不挑,伸手就抓,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翎羽站在梯子旁,抱着胳膊,看着狼毫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不耐烦。
狼毫嘴里塞满了菜,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翎羽上了梯子,把地窖盖板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了堂屋。寒羽和凤羽正在炉子边烤火,凤羽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翎羽在她们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噗呲一声笑了:“那个做饭的,手艺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