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风雨欲来
紧急军报发出后的第三天,京城没有回音。
第四天,依然没有。
第五天,明越站在苍梧江边的瞭望塔上,望着对岸越来越密集的蛮族营帐,心中沉了下去。
“大人,朝廷的援军……”赵铁山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不会来了。”明越平静地说。
赵铁山脸色一变:“为什么?”
明越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走下瞭望塔。塔下,王铁柱正在练新招募的士兵——说是新兵,其实就是苍梧县和附近几个乡的壮丁,一共五百多人,加上原有的二百多人,勉强凑够了八百。
八百对一万五,依然是二十倍的差距。
“朝廷不是不想派援军,”明越边走边说,“是派不了。苍梧郡地处边陲,离京城两千里路。就算朝廷接到军报当天就发兵,两千里路,大军至少要走一个月。一个月后,苍梧早就是蛮族的了。”
赵铁山咬牙道:“那咱们就自己打!”
“自己打?”明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八百对一万五,你告诉我怎么打?”
赵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明越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不过你说得对,只能自己打。朝廷指望不上,就只能靠自己。”
他走进县衙,来到书房。桌上堆满了各乡各镇送来的民情报告——人口、田亩、粮食、兵器、士气……每一样都要精打细算。
顺子端着一碗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死不了。”明越接过茶,喝了一口,继续翻看报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身穿灰色官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县衙。他三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顶乌纱帽,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都察院”三个字。
“苍梧郡守明越接旨!”
明越放下手中的报告,站起身来。
年轻人展开手中的黄绢,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派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清源,前往苍梧考察郡守明越政绩。刘御史即启程,沿途各州县不得阻拦。钦此。”
明越接过圣旨,心中冷笑。考察政绩?蛮族大军压境的时候来考察政绩?这个时机选得可真巧。
“这位大人,”明越问道,“刘御史现在何处?”
年轻人拱手道:“回明郡守,刘大人已经过了苍松县,明便可到达苍梧。下官是先来传信的。”
“辛苦了。顺子,带这位大人去休息。”
年轻人走后,明越回到书房,铺开苍梧郡的地图。
刘清源在这个时候来,绝对不是巧合。这个人上次在朝堂上弹劾他“逾越祖制、紊乱国法”,被皇帝留中不发。这次打着“考察”的旗号来苍梧,多半是来找茬的。
如果苍梧在刘清源“考察”期间被蛮族攻破,那他的罪名就不是“逾越祖制”那么简单了,而是“守土失职”——这是可以头的重罪。
“好一个刘清源。”明越冷笑一声,“你是来看我死的。”
他拿起毛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
然后,他走出书房,来到校场。
八百名士兵正在练。王铁柱站在点将台上,手持五色旗,指挥士兵变换阵型。经过十几天的训练,这些新兵已经有了些模样——至少能分清左右、听懂鼓声了。
“王教头。”明越喊道。
王铁柱跳下点将台,跑到明越面前:“大人,有何吩咐?”
“从今天起,训练强度加倍。”
王铁柱一愣:“大人,这些新兵底子薄,强度加倍的话,怕有人撑不住……”
“撑不住的淘汰。”明越的语气不容置疑,“蛮族不会因为你的底子薄就不你。战场上,只有撑得住的人才能活下来。”
王铁柱咬了咬牙:“末将明白了!”
明越转向赵铁山:“赵将军,苍梧江边的防线布置得怎么样了?”
赵铁山抱拳道:“回大人,江边的烽火台已经建好了三座,每座驻兵十人。瞭望塔建了两座,一座在渡口,一座在上游五里处。另外,末将按照您的吩咐,在江边埋设了竹签和陷坑。”
“竹签?陷坑?”明越皱眉,“这些都是被动防御,挡不住蛮族的主力。我要的是主动防御——能在蛮族渡江的时候打击他们的手段。”
赵铁山面露难色:“大人,咱们的弓弩太少,箭矢也不够。八百人,只有两百张弓,箭矢五千支。打一场仗都不够。”
明越沉默了片刻:“弓弩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去把江边的防线加固,能加固多少就加固多少。”
“是!”
当天下午,明越带着顺子,去了苍梧县城南街的赵家大宅。
赵家大宅是苍梧县最气派的建筑,三进三出的院子,朱漆大门,门前两个石狮子。门口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刀。
明越走到门前,四个家丁拦住他:“什么人?”
顺子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苍梧郡守明大人!”
四个家丁脸色一变,连忙让开。其中一个撒腿就往里跑,去报信了。
明越也不急,慢悠悠地走进去。
穿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堂的门敞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他就是赵德茂,苍梧县前任县丞,明越到任当天就跑了的那个。
“哟,明大人来了。”赵德茂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稀客稀客。来人,上茶。”
明越走到他对面坐下,淡淡道:“赵县丞,别来无恙。”
赵德茂笑道:“明大人说笑了,下官已经不是县丞了。下官现在是平民百姓,一个种地的老农。”
“种地的?”明越环顾四周,“种地的能住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能养几十个家丁?赵县丞,你这个‘老农’,可比我这个郡守阔气多了。”
赵德茂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明大人说笑了。这些都是下官多年积攒的家业,清清白白,经得起查。”
“是吗?”明越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这是本官重新丈量苍梧县田亩后登记的账册。赵家实际占有良田三千二百亩,但纳税的只有一千亩。那两千二百亩的税,赵县丞打算什么时候补上?”
赵德茂的笑容僵住了。
他放下茶杯,盯着明越:“明大人,你这是要抄我的家?”
“不是抄家,是补税。”明越的声音很平静,“朝廷有法度,田赋按实有田亩征收。赵家占了三千二百亩地,就该交三千二百亩的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德茂冷笑一声:“明大人,你可知道我在朝中有人?”
“知道。张伯伦张大人是你的远房表亲,都察院左都御史。”
赵德茂一愣。他没想到明越连这个都知道。
“那你还敢来动我?”赵德茂的声音变得阴沉。
“我为什么不敢?”明越站起身来,“赵德茂,本官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三天之内,补缴过去三年欠下的田赋,共计白银一千二百两。第二条,本官把你的田产全部充公,你带着你的家人,滚出苍梧。”
赵德茂猛地站起来:“明越!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明越转身就走。
走出赵家大宅,顺子紧张地问:“大人,赵德茂要是真不交呢?”
“不交?”明越笑了,“那就正好。他的田地在苍梧江边,是蛮族入侵的必经之路。他占着那些地,我没办法布防。他要是不交税,我就把地收回来,充作军田,正好用来修建防线。”
顺子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是要他的地!”
“地是其次。”明越翻身上马,“我要的是他的家丁。”
“家丁?”
“赵德茂养了五十多个家丁,个个都是青壮,其中不少当过兵。这些人如果能编入守备营,比新招募的农民强十倍。”
顺子张大了嘴:“大人,您这是要……”
“一箭三雕。”明越策马前行,“补税,充军田,收家丁。赵德茂配合最好,不配合,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郡守的权威’。”
苍梧县城外,官道上。
一顶青色小轿在二十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向南行进。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四十多岁,三角眼,鹰钩鼻,嘴角微微下撇,一副刻薄相。他就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清源。
“到了吗?”刘清源问。
“回大人,”一个护卫策马靠近,“前面就是苍梧县城了。”
刘清源放下轿帘,嘴角微微上扬。
苍梧县。明越的地盘。
他在朝堂上弹劾明越两次,都被皇帝压了下来。但他不信,一个落第皇子,能在苍梧翻出什么浪来。这次皇帝派他来“考察”,他一定要抓住明越的把柄,把他彻底打垮。
“明越,”刘清源喃喃道,“我看你这次往哪儿跑。”
苍梧县衙,深夜。
明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他在写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的人,是他要在接下来的子里拉拢、收服、或打击的对象。
第一个,赵德茂。苍梧豪绅,有田有粮有人,但也是最大的障碍。要么收服他,要么打垮他。
第二个,刘清源。朝中来的御史,名义上是来“考察”,实际上是来找茬的。要小心应付,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第三个,黑水部大首领黑云。蛮族的领袖,拥兵一万五,是苍梧最大的威胁。必须打败他,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第四个,那个黑袍人。明越从探马的报告中得知,蛮族中出现了一个神秘人物,会使用一种幽绿色的火焰,威力极大。这个人,比黑云更危险。
明越在第四个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黑袍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实力不明。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蛮族。
那他是什么人?妖族?还是别的势力?
明越放下笔,走到窗前。
夜空中,乌云密布,遮住了月亮。远处的苍梧江方向,隐隐传来雷声。
不是雷声,是蛮族的战鼓。
大战,已经不远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