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彭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要去见向老狗。
“保哥儿,你疯了?!”石头瞪大了眼睛,”老狗子现在恨你恨得牙痒痒,你送上门去,这不是找死吗?”
“是啊是啊!”狗蛋连连点头,”上次茅岩河的事,老狗子脸都丢光了。他要是见了你,还不得当场把你活剐了?”
“保哥儿,三思啊!”铁柱也急了。
田老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彭保笑了笑:”你们觉得,向老狗想我吗?”
“那还用说?!”三人异口同声。
“错了。”彭保摇摇头,”他不是想我——他是想保命。”
三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布政使司要来了,查私盐。”彭保掰着手指头,”向老狗这些年跟马盐霸勾搭,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真要让布政使司的人查到,他第一个倒霉。”
“所以呢?”
“所以,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是刘彪。”彭保眼神锐利,”刘彪才是私盐的大头,马盐霸就是个跑腿的。向老狗呢?顶多算个帮凶。可帮凶也是凶,真要查起来,他也跑不掉。”
田老眼睛一亮:”伢子的意思是……向老狗会倒戈?”
“不是倒戈。”彭保摇头,”是交易。”
向老狗藏在城西的一个破庙里。
这地方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平里连乞丐都不来。只有向老狗这种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躲在这种地方。
彭保没有带刀。
他只带了田老,和一壶苞谷酒、两斤腊肉。
“保哥儿,这……”石头欲言又止。
“放心。”彭保拍拍他的肩膀,”我去跟向老狗聊天,又不是去打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老狗子要是想我,早就动手了。他不敢,是因为他还需要我。”
破庙门口,两个泼皮无赖守在那里。
看到彭保,两人脸色大变,抄起刀就要砍。
“别动。”彭保站在原地,不躲不避,”跟向把头说一声,南门码头的彭保,来给他送酒。”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那人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古怪:”老狗爷让你进去。”
彭保点点头,迈步走进破庙。
破庙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
向老狗坐在一尊落满灰尘的神像前,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比以前瘦了,也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活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彭保。”他盯着彭保,声音沙哑,”你还敢来?”
“有啥不敢的?”彭保笑了笑,把酒和腊肉放在地上,”听说向把头最近躲得辛苦,我来看看你。顺便,带了点酒肉。”
向老狗冷冷地盯着他,没有动。
彭保也不客气,直接席地而坐,自顾自地倒了一碗苞谷酒。
“向把头,不喝一碗?”
向老狗沉默了片刻,终于也坐了下来。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摔在桌上。
“彭保,你来找我,到底想啥?”他阴沉着脸,”有屁快放!”
彭保笑了笑:”向把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
“布政使司的人来了,你觉得自己会怎么样?”
向老狗脸色一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彭保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布政使司这次来,是查私盐的。向把头这些年跟马盐霸走得近,了些啥事,心里应该有数吧?”
向老狗沉默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彪是官,有办法脱身。马盐霸跑了,大不了不回来。可向把头你呢?”彭保一字一顿,”你是白身,没有靠山。出了事,谁保你?”
“够了!”向老狗猛地站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彭保也站起来,目光直视着他。
“我想说的是——你需要一个靠山。”
“靠山?”向老狗冷笑,”你吗?就凭你一个小小的码头管事?”
“不是我。”彭保摇头,”是土司府。”
向老狗愣住了。
“永顺土司彭家,虽然是旁支,但在湘西还是有点分量的。”彭保慢慢说道,”布政使司要来查私盐,查的是马盐霸,不是土司府。只要向把头跟土司府搭上线,谁敢动你?”
向老狗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天,脸上阴晴不定。
“你说的轻巧。”他哼了一声,”土司府是那么好搭的?”
“别人不好搭,我能。”彭保笑了笑,”彭怒彭管事,是我本家。”
向老狗倒吸一口凉气。
彭怒,那可是土司府的大管事!
他竟然跟彭保有关系?
“向把头,”彭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活路的。”
“活路?”
“对。活路。”彭保竖起三手指头,”我有三个条件,你答应我,我保你平安度过这一关。”
“哪三个条件?”
“第一,从今往后,你的人归我管。”彭保竖起第一手指。
向老狗脸一黑:”你——”
“第二,布政使司来之前,你要把刘彪那边的动向告诉我。”第二手指竖起来。
向老狗愣住了。
“第三……”彭保竖起第三手指,嘴角微微上扬,”等布政使司的人走了,我要你当众给我磕三个响头,喊我一声’彭爷’。”
向老狗的脸彻底黑了。
“彭保!你欺人太甚!”
彭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向把头,你先别急着发火。”他慢悠悠地说,”你想想,磕头喊人重要,还是脑袋重要?”
向老狗愣住了。
“布政使司一来,第一个倒霉的是谁?不是刘彪,不是我——是你。”彭保一字一顿,”你跟马盐霸勾结的事,证据一抓一大把。到时候,刘彪撇清关系,马盐霸跑得没影儿,你呢?等着被砍头吧。”
向老狗的脸白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过什么。
这些年,他帮马盐霸销过私盐、收过过路费、欺压过苦役……罪证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真要让布政使司的人查到,他就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可你跟我,就不一样了。”彭保趁热打铁,”土司府的面子,布政使司的人还是要给的。只要向把头’弃暗投明’,站出来指证刘彪和马盐霸,布政使司的人不但不会为难你,说不定还会记你一功。”
向老狗沉默了。
他的心里在剧烈地挣扎。
良久,向老狗抬起头。
“彭保,你说的这些……当真?”
“当真。”彭保点头,”我可以对天发誓。”
向老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伢子,”他的声音疲惫了很多,”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
“彼此彼此。”
向老狗苦笑一声:”我向老狗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从来都是我欺负别人。没想到,今天栽在你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彭保笑了笑,没有说话。
向老狗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行。这三个条件,我答应你。”
彭保也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
“成交。”
从破庙出来,田老忍不住问:”伢子,你真能保他?”
“保不了。”彭保摇头。
田老愣住了:”那你还……”
“老叔,”彭保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嘴角微微上扬,”我不是要保他——我是要让他给我办事。”
田老恍然大悟。
彭保这一招,叫做”借刀人”。
向老狗要保命,就得听他的话。
他要指证刘彪,就得跟刘彪翻脸。
他要土司府庇护,就得交出投名状。
到时候,不管向老狗是死是活,彭保都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