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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行人足足走了七八个时辰,夕阳彻底沉向山边,只留下余晖的光蓝。

花涟公主安坐于华丽马车之中,楼嫦矜同侍从徒步跟在一旁。

楼嫦矜带着众人走走停停的扯着缠绕的荆棘登山,公主的侍从们早已大汗淋漓,皆被山蚊折磨得苦不堪言。

怕扰公主不悦,侍从皆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好朝楼嫦矜怒瞪而去。

楼嫦矜从早起到现在,算是来回走了两趟这路,她也不好受,早已脸色发白。

一个月前为了躲避追,楼嫦矜带着雪青桁逃到了杞国某陡峭崖谷底的一偏僻之处,所以这路并不好走。

楼嫦矜身上本就带着逃跑时未愈的旧伤,每一步落地都牵扯着伤处钝痛。

她额角的冷汗一层叠一层往外冒,衣衫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狼狈又疲惫。

为了救治好重伤快要没命的雪青桁,她身上的伤并未顾及到。

加之为了救雪青桁她替人人换银,执行任务中她意外受了伤,已是伤上加伤。

她将所有卖命得来的银两都花在救雪青桁身上,她更是没银子看伤,她只能用些能采来的草药敷在伤口处,好的药材她伤痛在身更是难以采挖得到。

就在她又要纠结她救了雪青桁更多,还是雪青桁做了更多亦或是雪青桁了她更痛时,楼嫦矜狠咬了唇,从混沌的脑子里清醒了过来。

这次不管如何她定要将雪青桁卖个好价钱,来弥补她的辛苦。

直到众人登上那座高耸的悬崖,才见前面带路的楼嫦矜停下了步子。

一阵冷峭的晚风迎面扫来,将楼嫦矜满身黏腻的汗意吹去大半,浑身稍稍松快了些。

楼嫦矜撑着发沉的身子,走到悬崖最前端,抬手指向谷底:“公主,您看,那便是民妇的住处。”

花涟公主从打盹中醒来,在婢女的喊叫和搀扶下走出轿子,走向崖边,睁开惺忪的眼垂眸而望。

悬崖高耸,脚下便是幽深谷底,谷底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竹屋。

暮色刚好,从崖上往下看,能将谷底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竹屋用料简陋,只一处的地方勉强封闭,其余四面皆是开阔。

整个屋子皆是细竹搭就,并无半厚重木头和石头,一看便是简单修葺围住的模样。

这时,只见一人影从竹屋里走了出来。

楼嫦矜立即指着那晃动有些颓靡的身影说道:“公主,您瞧,那便是民妇的夫君。”

雪青桁站在竹屋前的空地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微微起毛的粗布宽松衣裳。

他乌黑的发丝松散地垂在肩头,没有束起,几缕碎发贴在颈边。

他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清瘦却线条利落的手臂。

由于他腿上伤处未愈,所以走路时一瘸一拐,每挪动一步都带着勉强。

隔上片刻,便会控制不住地弯下腰,闷声咳嗽几声,咳得肩膀微微发抖,脸色瞧着便苍白虚弱。

雪青桁弯下身子走向柴垛,手里握着一把旧柴斧。

他一下一下劈向面前的木段。

那动作在楼嫦矜眼里瞧着迟缓又无力,斧刃落得歪歪扭扭,柴块劈得大小不均。

楼嫦矜有些急得想出声,这柴劈成这样,怎么好生火?

这样的柴火容易闷火米饭都煮不熟,容易呛黑烟。

春里本就雨水多,谷底露气到过午后才渐散,的柴火本就难得,就被雪青桁这样糟蹋了。

衣不敝食不腹的子过多了,楼嫦矜微怜叹了一声“暴殄天物”

也不知今的雪青桁是怎么了,往的柴火都是雪青桁拾来,哪怕带伤也依旧劈得利落整齐。

她并未让养伤的雪青桁这些重活,甚至发生过争吵来阻止。

但是雪青桁总是在她瞧不见的时候,将屋里收拾得利索。

她不想花了如此重金,如此小心翼翼的救治功亏一篑。

可雪青桁那人,只说一句“不忍心瞧你这么辛苦,我这般活不长,何苦费心呢?”

每每听到这话,她便气得无处发泄。

后来,她才知晓,不知哪有流言传来她那姐姐楼长命惹恼了禛国新皇兰疏钰死了,许是这样他才没有活着的心气吧。

现在想想,她确实也是自作多情罢了。

雪青桁这模样像是伤痛复发了,她才记起,她好像今还未来得及给她上药。

雪青桁颈间伤口处依旧狰狞,暗红血水不断渗出来,每都需清洗净上药,稍一转头便牵扯得人剧痛钻心,让人低头侧目都做不到。

所以她前世并不想雪青桁努力弯下身子做些什么,尤其是需要使力的劈柴。

而雪青桁后背那道巨大的创口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窟窿深陷,腐肉黏连,血水与脓汁浸透衣料,稍一动作便撕裂般疼。

他夜里入睡只能伏在床榻上,连呼吸都得压得极轻才不牵动伤处。

且他左侧腰腹靠近后背处,伤口同样溃烂流脓,与背上伤处连成一片,本无法触碰。

他自己既转不得头,也够不着后背为自己上药。

但是雪青桁这人好面,从不找她麻烦和求助,甚至是拒绝她的主动。

她只当他是为了楼长命守身了。

每回她都得趁着雪青桁睡着了,她才能动手为他擦拭上药。

可这人又偏偏极为敏锐,她还未触碰到他,他就睁开了眼。

平面上那般冷傲孤高,连瞧人一眼都嫌麻烦,偏偏每次替他上药,都要因他顾惜脸面而僵着身子,他这般别扭的模样,让她每每都觉着十分的窘迫和费力。

但是现下能瞧到雪青桁这般好似痛苦的模样,又让她心里有了几分快意。

想到自己也即将要离开,楼嫦矜又迅速恢复了淡漠的神情。

劈到一半,只见雪青桁怔怔地举着斧头愣神久不落刀。

崖上的楼嫦矜眼睛被迫跟着他的举动,只见雪青桁眼神空茫,像是失了魂一般。

那股力不从心的模样,隔着高尺的悬崖都让人瞧得清楚。

晚风轻轻吹过,掀起雪青桁单薄的衣摆,拂过他松散凌乱的发丝,将他伶仃的背影拉得很长,明明是活着的身影,却像被一层化不开的死寂裹住。

这有些伤楼嫦矜的眼,她出门前应该给雪青桁做身好衣裳,多沾点活人气。

这模样让人瞧着,像是她楼嫦矜亏待和折磨了她这所谓的“夫君”一样。

这怎么好入花涟公主的眼?

倘如入了花涟公主的眼,这花涟公主会不会因为此事爱屋及乌找她麻烦?

劈完那堆勉强算柴的木料,只见雪青桁缓缓放下斧头,拖着瘸腿走向灶台

炊烟袅袅飘升,遮扰了崖下的场景。

朦胧中,菜香味窜入鼻。

楼嫦矜顿时饥饿了起来。

雪青桁这般冰冷的人,做的饭菜倒是极香的。

同雪青桁相处的子里,他做的饭菜似乎从来没有重复过。

楼嫦矜想起的包袱里还有早上从灶上拿的野菜饼子,想从包袱里拿出来充饥,可是翻找了几遍都是没有找着。

想来是走得匆忙,重来一世她有些生疏地忘将雪青桁烙的野菜饼子装进包袱去了。

她每天不亮便要起身,或是上山采撷草药,或是赶往镇上变卖猎物,雪青桁便常常夜半起身,将做好的面、粥、汤饼子或包子饺子等一一温在灶上,方便她选择吃或是携带,吃不完的雪青桁便捡着吃。

前世这个时候她好像记起了昨夜她好像随口提了想喝野鸡汤,今晨那汤便温在灶上,只是她早已没了那个心思。

不过片刻,烟雾消散,只见雪青桁他端着几盘菜走了出来。

都是谷底最寻常不过的吃食——清炒野苋菜、桃花饼,酥香野鸡腿,野鸡汤。

四盘菜简简单单,是楼嫦矜和雪青桁常食之菜。

楼嫦矜一下子就将这些菜认了出来,尤其是那新添了些许野参的野鸡汤…

见雪青桁瘸着腿将那热气腾腾的野参鸡汤又走回灶上,覆上碟再盖锅闷温了起来。

楼嫦矜眼眸微闪了下,随即眼皮半掩,一如常态。

雪青桁将菜轻轻摆在屋外的石桌上,又转身盛了两碗白米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却端正地摆在对面的石凳上,像是在给另一个人备着。

可他自己却一动未动,既不拿筷,也不低头,只是静静坐在石凳上。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望向竹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呆愣着。

眼神空落又怅然,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周身的落寞几乎要与沉沉的暮色融为一体。

花涟公主顺着楼嫦矜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漫不经心、带着几分高傲漠视的眼神,在看清谷底那道身影时,骤然一滞,整个人都微微怔住。

彼时的雪青桁同楼嫦矜脸上一样故意抹了黄泥与深色药汁,遮去了原本的容貌。

雪青桁额间还缠着一圈素色布巾,遮掩着伤处。

可即便这般刻意扮丑,那挺拔的身形、流畅的肩背线条、还有隐在泥污下依旧出色的骨相轮廓,都难掩本身的惊艳。

哪怕只是雪青桁一个落寞的侧脸、一个失神的背影,都足够让人一眼移不开目光,叫人心里莫名一震。

谷底晚风轻扬,他立在荒寂之中,身形单薄得似要随风摇曳,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让人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楼嫦矜将公主看得入迷、久久回不过神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

哪怕她再是厌恶雪青桁,却也不得不承雪青桁的样貌胜过她所见过的男子,清逸如仙,一身风骨超脱尘俗。

尤其是负伤之后,身形清瘦见骨,却偏又透着一股坚韧不屈,这般极致矛盾的模样,反倒更动人心魄。

她缓缓从包袱里掏出两样东西,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公主面前——一份是雪青桁的卖身契,一份是她与雪青桁的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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