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花涟公主的身影远远消失不见后,楼嫦矜才缓缓转身打算下崖。
楼嫦矜就怕这阴晴不定的花涟公主又突然善变什么,等一众人都走后,楼嫦矜才微微松了口气。
风卷着夜露打在她脸上,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
一个激灵,她不小心又往谷底竹屋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抹娇憨的姑娘身影还在。
那姑娘眉眼弯弯,指尖攥着衣角扭捏的羞涩模样,真是让她忍不住多瞧一眼这生动。
那姑娘望向雪青桁的眼神满是羞涩与欢喜,远远地在崖上,她都能瞧得明白那俨然就是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楼嫦矜收回了脚下刚迈下的大步,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她想给那姑娘多留些两人相处的机会。
那姑娘的情意太过直白,满眼都是雪青桁,这般纯粹的心意,她虽恨极了雪青桁,却也不忍心破灭。
脚下的路还在延伸,月光也澄亮,耳边时时传来野兽的嘶吼声。
楼嫦矜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指尖摩挲着腰间匕首的冷硬刀柄。
她并不惧怕走这山林夜路,只是她腹中的饥饿感一阵阵翻涌,搅得她胃里发慌发疼。
她走了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只得随手摘了几颗春里酸涩的野果填肚子。
甜美的野果早被山林里的鸟兽啄食净,入口的全是又酸又涩的滋味。
这些酸果子非但没缓解饥饿,反倒越吃越饿。
胃里空空荡荡的,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攥着,难受得她眉头微蹙,脚步也虚浮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山下走,疲惫感席卷全身,连带着思绪都变得混沌。
沿途中,楼嫦矜瞧见些寻常的滋补、治外伤的草药,她便顺手弯腰采摘,随手塞进腰间的布囊里。
她心里想着公主的话,所以这些草药药效虽不如名贵的药草,但是用在雪青桁身上多多少少还是有用处的。
花涟公主给的金钗她还真是舍不得拿来治雪青桁。
雪青桁经脉受损,身上哪哪都是严重的伤,还身中剧毒,若没有名医好药,半个月怎么可能恢复得好。
现下雪青桁能行走,都是她费了好大的劲拿千金万两药吊着。
名医是她心脏中剑替人卖命换金银,为雪青桁四处请求来的,好药是她血闯皇宫盗来的。
现下那些药快尽了,又无名医相助,雪青桁一心求死,他那些旧部也只会听从命令并不会主动难以救治他,雪青桁不久就又会瘫在床上。
她得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让雪青桁看起来腿脚灵活些,人也精神些。
饥饿与疲惫渐渐压得楼嫦矜喘不过气,浑身酸软无力,她本没精力去细想后续的计划。
她该如何彻底甩开雪青桁,如何顺顺利利把他送给公主,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腹中的绞痛与浑身的乏累打散。
天越来越黑,月光被山林笼罩住,这比楼嫦矜以往任何一次晚归都要漆黑。
她绕过大山,蹚过浅浅的小溪,溪水冰凉,浸透了她的衣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往里这个时候,竹屋的竹门外,总会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那是雪青桁为她留的灯。
若是她回来得更晚些,雪青桁还会站在门外等她。
但,她同雪青桁从来都是生疏的。
自她救回雪青桁的那一天起,她对他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疏离,甚至满是厌恶。
他每一次的等待,换来的都是她冰冷的呵斥或是扔砸灯笼,但她最常的是不理会。
毕竟呵斥,扔砸灯笼这样的行为太像夫妻之间歇斯底里的争吵,她同他也只是名义上被楼长命讨来圣旨名头上的夫妻。
她从不需要雪青桁的半分好意,因为她厌恶楼长命,更厌恶喜欢楼长命的雪青桁。
她救雪青桁也不过是两两不相欠而已。
她六岁那年爹就因病去世了。
她娘整和爹争吵,家里从无一安宁,自她爹走后,她娘秋遍篱对她更是冷淡和厌恶。
爹去世的第二天,她娘就毫无征兆地带着她的姐姐悄无声息离开,没有留下一句交代,没有带走一件衣物。
她在村子里哭着找了一遍又一遍,问遍了所有乡人,都得不到半点娘与姐姐的消息,只能被推给叔父家寄养。
叔父婶娘对她冷眼相待,打骂欺凌是家常便饭,好几次险些被叔父活活折磨死。
直到九岁那年,来探望她的姨娘心疼她,不顾旁人的眼光,执意将她从叔父家接走。
姨娘是她娘的亲妹妹,性子温柔和善,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人,那段子,是她鲜少舒心的子。
可这份温暖,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席卷了乡里,姨娘和她的女儿,也不幸染病。
两人整高热不退,咳嗽不止,面色红枯槁,姨娘身子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身上还起了一片片红疹,看着格外吓人。
姨娘的丈夫姨父嫌弃她们母女是累赘,更怕被传染上瘟疫,狠心将她们母女二人连同她一起赶出了家门。
她为了替姨娘母女筹钱治病,踏入刀口舔血的子,成了一名手,手上沾满了数不清的鲜血。
只是,时间拖得有些久了,耽误了姨娘母女的救治,病情益严重。
她听说京城医术高明,更有善心的药铺会免费为贫苦百姓发放防治瘟疫的草药,施医赠药。
她便一路悉心照料着姨娘和表妹,跋山涉水,历尽艰辛,来到了京城求医。
但是在京城里,她意外撞见了五年未见的娘与姐姐。
她们高坐轿子,一身打扮富贵得晃得她一阵晕眩。
经过一打听番询问,她才知道和确信她娘早已带着姐姐改嫁当朝太傅,成了权势滔天的太傅夫人,风光无限。
她才知晓,原来她娘早与太傅有情,在战乱中相识,又在战乱中失散多年。
期间她娘被迫定下亲事嫁给了她爹,她娘如此疼爱姐姐,又带姐姐走,并且太傅也认作姐姐为嫡女,想来她娘应该是怀有身子时就嫁给了她爹。
她也明白了她娘为何如此怨恨她,从不待她亲近。
只是她不明白,她娘为何如此厌恶她爹。
她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教书夫子,满腹诗书,性子温软,守着村头的私塾,待人谦和有礼,莫说与人红脸争执,便是重话都未曾说过一句。
村里老少提起她爹,皆是交口称赞,说他是难得的良善之人,知书达理,品行端方。
她常听村里的老人闲谈,说当年他爹看中她娘,他爹虽是书生,却守着礼数,托了媒婆三番五次上门说亲,备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薄礼下聘。
因着她娘双亲离世,她爹又亲自登门相看问过母亲的心意,待母亲点头应了,才风风光光地将人娶进门,是实打实的明媒正娶,并无半分强迫。
她爹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为了让母亲过得安稳,跟着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春采菇,秋拾柴,寒冬里冒着风雪去山里套野兔,只为给母亲添些荤腥,添几件厚实的衣衫。
她娘从未缺过吃穿,粗活重活父亲从不让她沾手,家里家外都是他爹一人持,极尽包容,半分苦都未曾让她受过。
可实在是楼嫦矜不明白,这般周全的情意,为何换来的却是她娘复一的冷眼与怨怼。
她忐忑地登上太傅府门,只求她娘看在血脉情分上,出手救救姨娘和表妹。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她娘依旧冷漠绝情,将她乱棍打出,甚至痛下手。
她凭借着卖命行武的本事才侥幸逃了一命。她也庆幸自己并未说出姨娘母女的在哪安置。
毕竟她在坊间也从未听闻过太傅夫人先前有嫁过人,还生另女。
如此这般,她想她娘应该是不想有人知晓她过去的事情,她只能连夜就带着姨娘母女逃出了京城。
只是三年后,她娘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彼时禛国孱弱,军备废弛,朝中武将多是尸位素餐之辈,文臣也多是庸碌无能之流,偏巧又逢旱灾,田地龟裂,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周围国家和各部落虎视眈眈连年发动战乱。
走投无路之下,和亲成了禛国唯一的苟全之策。
先是皇室公主一批批远嫁荒漠草原,可部落索要无度,宗室公主早已尽数遣出,禛国皇帝无奈,只得下旨,命朝中三品以上大臣,凡有适龄未嫁之女,皆需上报,由宫中太监持画像逐一甄选,选定之人,即刻备嫁,远赴边境和亲。
圣旨之下,还严令禁止任何大臣找替身、寻门路推脱,违者以通敌叛国论处,株连九族,生怕稍有不慎,便惹得部落不满,再起战火,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禛国彻底崩塌。
她的姐姐楼长命的画像被太监一眼选中,和亲的旨意,三内便要下达。
她娘舍不得楼长命远赴那蛮荒苦寒之地,她暗中寻了无数女子,想找个替身替女儿出嫁,可找来找去,要么容貌相差甚远,要么身形气质截然不同,稍一细看便会露馅,一旦被察觉,整个太傅府都要万劫不复。
于是,她娘便记起了同楼长命有五分相似的她。
她娘派人去寻她,却找不到她半点踪迹,时间紧迫,和亲的子一近,她娘便想出了一个法子从她姨娘身上找寻。
她娘素知她姨娘针线功夫极好,尤其擅长绣制奇花异草,她娘便连夜绣了一方绣帕,帕上绣的不是名贵牡丹,也不是清雅兰草,而是一种乡间极常见的野荠花。